第五十七章 玉清宮中夢魂歸
我看到他額頭滲出細細的汗絲,眉結緊鎖,不安地輕喚:“湄兒,湄兒。 ”
始終握緊他的手,撫摸他的額,急切地應道:“湄兒在這,皇上,湄兒在這。 ”
他不曾睜開眼睛,我知道,這是夢囈,如同舞妃說我一樣,是夢囈。 在我昏迷的時候,我的意識一直停留在落水的時候,想象他在水中痛苦掙扎的樣子,又無能爲力,他定然與我昏迷時所想的一樣,心中的弦崩得太緊,無法鬆散,所以纔會如此不安地叫喚於我。
我命人請來了太醫,太醫爲他診過脈,回答一致:脈象虛弱,其他症狀都算平穩。
明淨如水的月光透過綠紗窗扉流瀉進來,那不知疲倦的蟬兒棲息在濃翠的綠蔭上鳴叫不停。 原本應該浮躁的心,卻在這樣的時刻寧靜。
看着淳翌,我心痛難當,只是不知該用何種方式將他喚醒。 等待,似乎成了我現在唯一所能做的。 就像他當初抱着昏迷的我一樣,除了等待,再無更好的選擇。
我覺得我該爲他做點什麼,該與他說話?我知道他聽得到,就像我昏迷時潛意識裏也會有一種異樣的感覺,感覺他陪伴着我。
我看着紫檀案上的琴絃在月光下折射出一道清亮的冷光,心中靈機一動,記得幾日前,在湖心的木軒裏,淳翌要我爲他彈琴吟唱,當時我慵懶貪杯。 拒絕了他,一直以來,他都喜愛聽我的琴,也許我地琴音可以將他喚醒,無論如何,我都要嘗試。
端坐在琴案前,看着窗外的朗月。 輕輕地撥動琴絃,那一道銳利的光芒刺向我深藏的記憶。 彷彿曾經久遠的往事都在絃音中流淌。 我隨意地吟唱幾首竹枝詞:“柳絮拂汀水如煙,楊枝青青洗碧天。 儂攜漁火輕舟蕩,半踏明月半採蓮……淺踏幽徑不肯還,採得蓮枝待客來。 天雨知儂無情緒,不墜凡塵上瑤臺……白雲渡上水月庵,荷塘淺淺藕花沾。 青尼不解塵間事,欲折並蒂織蒲團……”
我婉轉的歌聲在月夜裏徘徊。 彷彿夏蟬也可以聽到我的吟唱,它們停止了鳴叫,安靜地聽我高歌。 轉頭看向淳翌,只是一個瞬間,我幾乎可以感應到他對我地呼喚。
我丟下手上的琴,立即朝牀榻走去,握緊他地手,急切地喚道:“皇上。 你聽到麼?你是否聽到了湄兒的琴聲?”
我感覺到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見他微蹙眉結,喃喃道:“並蒂……織蒲團……湄兒……湄兒……”
原來他聽得到我彈的琴,聽清了我吟的詩。 我欣喜萬分:“皇上,湄兒在這,湄兒在這的。 你看得到我麼?”
我見他緩緩地睜開眼,迷糊地看着我,直到我在他的瞳孔裏清晰地看到我自己,我才確認他是真地醒了。
“皇上,你看到湄兒了麼?”我輕聲問道。
他虛弱地微笑,輕輕點頭。
我爲他拿了枕墊,攙扶他斜斜坐起,問道:“皇上,這樣行麼?是否想喫點什麼?”
他低語:“朕昏睡了多久?只覺得頭好暈,全身無一絲氣力。 ”
我輕輕地揉搓他的手。 柔聲道:“只睡了幾天。 臣妾餵你喫些東西,很快就會有氣力了。 ”
“嗯。 ”他朝我點頭微笑。
我命人將皇上甦醒的消息去通知皇後及那些嬪妃還有王爺和大臣們。
端來一碗燕窩。 細細地喂他。
“好喫麼?”我柔聲問。
“嗯,好喫,湄兒親自喂朕,朕心裏甜。 ”他微笑:“湄兒,你也喫一些,朕看你臉色不好看。當朕醒來第一眼就看到你,心中才舒緩一口氣。 朕在睡夢裏都憂心着你,腦中一直浮現你落入湖中的情景,看着你掙扎,朕無力救你,那種痛苦,好似萬箭攢心房。 ”
我熱淚盈框,放下手中的碗,捂着他的脣:“皇上,臣妾明白,都明白,臣妾在睡夢裏也這樣憂心着皇上,這次都怪臣妾不好,貪杯貪玩。 ”
他輕輕將我擁過去,我偎依在他的懷裏,重新找回那種行將遺失的塌實。
“不怪你,告訴朕你是如何得救地?又是何時醒來?”
如何得救?我努力地搜尋記憶,記憶中我在湖水裏掙扎,許多的水草將我牽絆,我無力呼吸,喝下了好多草腥味的水。 我記得在我將要喪失意識的時候,有一隻手朝我x攏,緊緊地抓住我,就再也沒有鬆開,然後我安穩地躺在一個寬厚的懷裏,我至今還清晰地記得他粗重的呼吸,急促地腳步聲……
“湄兒,你在想什麼呢?”
我從思緒中回味過來,笑道:“皇上,臣妾在想當時的情景,只是努力的回憶也記不起,當時意識已經不清晰。 只記得喝了許多的湖水,記得那絢麗的夕陽,還有那喧鬧的人聲……”
“然後呢?”
“然後我也昏迷過去,三日後才醒來,醒來時就來到玉清宮,守着皇上,一刻也不曾離開。”
“然後你就爲朕撫琴吟唱,半踏明月半採蓮。 ”他笑道。
我羞澀低眉:“原來皇上都聽見了呢,不可以取笑臣妾。 ”
“朕哪有取笑,朕只是覺得好累,想睜開眼睛來聽,真實地看着你,才心安。 ”
“皇上,您歇會吧,說了這麼多的話,會累的。 ”
“嗯,朕感覺還好,有你陪着。 ”
才一會,皇後和雲妃她們都匆匆趕來。
淳翌斜靠在枕墊上,臉色依舊蒼白。
皇後坐在牀榻邊。 眼神裏流露出驚喜與疼惜,柔聲對他說:“皇上,臣妾已詢問過太醫,太醫說皇上醒來後,只需要調養些時日,就會完全安康。 ”
“有勞皇後,這些日子爲朕費心。 ”淳翌謙和道。
皇後微笑:“爲皇上憂心是臣妾的責任。 臣妾要做地就是一心一意對皇上好,只要能讓皇上好。 臣妾就怎麼做。 ”
平日裏看上去寡言沉靜地皇後,說出來地話卻這般有力度,看似平和有理,可以震撼人心。 她這一番話刺疼了我,似乎我並沒有做到一個妃子所該做的。 地確如此,對於淳翌的傷,我負之有愧。 這罪責我不能推卸,縱然我想要推卸,只怕那些人也不會罷休。
其餘的嬪妃也殷勤地問候皇上,彷彿她們都有屬於自己地語言,而且那些話語都十分甜蜜,傾盡一切想要讓淳翌開心。 舞妃和謝容華也是如此,我知道,她們有着對淳翌真切的關懷。 也有一種奉迎地意味。 我相信,大家都希望淳翌平安,他是一國之君,只是懷有別的心思的人,另當除外。 也許是我想得太多,自古帝王都如此。 有親者,也有疏者。
淳翌面帶倦色,朝大家說道:“你們各自回宮去歇息,朕有些累了,想好好休息。 ”
“是,臣妾們告退。 ”
我心中雖對淳翌不捨,可此刻已無理由繼續獨自留下,引起更多沒必要的紛擾。 眷戀地看了淳翌一眼,隨着她們朝門外走去。
“湄卿。 ”淳翌喚道。
我止住腳步,轉頭看向他。
“你且先留下。 ”
我停留在那。 不知進退。
這時。 皇後微笑地看着淳翌:“皇上,我看湄妹妹也累了。 還是先讓她回月央宮去歇息吧,明日再讓她過來陪伴皇上,如何?”
淳翌點頭:“也好,那湄卿就先行回宮歇息。 ”
其實皇後當着衆人的面將我止住,我並沒有怪怨,反而打心底的感激於她。 若在此時,皇上還執意將我留下,必然會引起大家的嫉恨,讓原本已對我生怒地心添加惱意。
我轉身離去,彷彿看到淳翌的眼目隨着我的背影流轉,那一刻,讓我明白,縱然身爲帝王,也不是事事都能遂願的。
走出玉清宮,發覺天色已亮,曉風初起,夏日的早晨分外的清新,露水與花草的芬芳撲鼻而來。 我陶醉於這樣清新舒潤的景緻,聽鶯轉蟲語,似乎還能聽到花開地聲音。 想起了紫金城的鞦韆,我一襲翠羽羅裳,在風中自在地飄蕩,與風同舞,與雲同步。
月央宮,我急急地回到暖閣,心中一直堵着一件事,想要問清楚。
“秋樨。 ”我喚道。
她走至我面前,用一種疑問的眼光看着我,曾幾何時,我的心事都已經瞞不了她,這也是我遇到任何事都喜歡與她交流的緣由。 她低聲問:“娘娘,有事麼?”
我直了當地問:“那日是誰將我從湖中救起的?”
“是,是那些侍衛啊,許多地侍衛都跳入湖裏,將娘娘和皇上一同救起。 ”看她的神情,顯然不是如此。
我面色柔和,微笑:“秋樨,告訴我吧,其實是誰救我都一樣,目的只有一個,只是將我從死神那拯救回來,你說是麼?”
她點點頭:“是的,那日聽到皇上的呼喊聲,許多的侍衛都紛紛跳下去救人,而最急的當屬陵親王了,他最先找到的是娘娘,是王爺將娘娘救起的。 ”
陵親王,果然是他。 我一直有這種感覺,在這皇宮,在這明月山莊,除了淳翌可以給我感覺,就只有淳禎還能帶給我一種別樣的感覺了。 當時那個懷抱不是淳翌,我第一個想到地就是淳禎。 那寬厚地懷抱,那呼吸,那腳步。
只是,當時他如何也會出現在芙蓉汀呢?難道那天他也在附近?還是?我想起在芙蓉汀的夜晚與他邂逅,次日又與淳翌在那裏遊玩,繼而發生了落湖之事。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地生活與他有了莫名的牽擾。 這種牽擾,讓我渴望又拒絕,我所渴望的是在這深宮之處,極難會尋得真心待人的知音,他雖算不上知音,但也可以做爲能說話的人。 我所拒絕的,是因爲我與他的身份有別,只能隔着一段遙遠的距離,偶爾淡如水的給彼此一個眼神已是犯忌了。
靜下心來,又想着這次令皇上落湖,不知道那些嬪妃和大臣,會想出什麼辦法讓淳翌來責罰我了。 我怕的不是責罰,怕的是這份心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