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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風花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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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徐徐, 拼了命的想往車裏擠, 卻被阻擋在外,緊扒着車玻璃,一路隨行。

車停在路口,聶文遠側過頭,看到小外甥的後腦勺靠着椅背,碎髮掃過白皙的耳朵, 他的兩隻眼睛緊閉着,鼻翼輕輕扇動, 睡着了。

聶文遠從大衣外面的口袋裏摸出半包煙,他低下頭,叼了一根菸在嘴邊,欲要去拿火柴盒點火, 又皺皺眉頭,把煙塞回煙盒裏面。

車裏很安靜, 聶文遠抬手揉揉額頭, 眼簾闔了幾秒後睜開,眼底一片肅穆清明。

到地兒已經過了凌晨一點, 吳奶奶睡的很死,不知道外面的響動, 她要是知道聶文遠帶個人回來,估計後半夜會一個人嘮嘮叨叨, 沒法閤眼。

黃單跟着男人換鞋上樓, 倆人的腳步聲都不沉, 穿過寂靜的走廊,進了裏面的那間臥室。

門在後面掩上,聶文遠脫了大衣,穿反的黑色粗線毛衣暴露在燈光底下。

黃單瞥一眼,還是決定不說。

聶文遠自己發現了,他若無其事的把毛衣脫下來再穿上,面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尷尬和不自然,那樣子實在太過於平穩,似乎心口不一的人真不是他,是另有其人。

黃單看看男人的臉,知道對方不會解釋今晚的事,他也不問一個字,如他所願的來接他了就好。

待會兒要唱歌了,黃單有點緊張,想喝水潤潤嗓子,“舅舅,有水嗎?”

聶文遠說桌上有。

黃單端起那隻紫砂茶杯,把蓋子揭開喝了茶,涼透了,茶濃,他的舌尖上漫出了苦澀的味道,絲絲縷縷的在嘴裏擴散而開,渾身的熱度都因爲那一抹涼涼的苦味給壓下去一些。

“舅舅,我要開始唱了。”

聶文遠坐在椅子上,長腿交疊着,姿態隨意的頷首。

黃單抬起兩隻手,很認真的給自己打拍子,他唱每個字的時候,眼睛都直直的望着椅子上的男人。

把最後一個音唱完,黃單就聽見男人說,“出去。”

他愣了一下就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一眼,男人還在椅子上坐着,姿勢也沒變,就是面上的表情怎麼看都有點說不上來的古怪。

沒兩分鐘,黃單就被聶文遠叫回臥室。

聶文遠說,“再唱一遍。”

面對這個費解的要求,黃單什麼也沒問,就又開始用手打拍子,認認真真的爲男人唱完生日歌。

聶文遠第二次叫小外甥出去。

黃單眯了眯眼,男人有問題,他沒當場詢問,乖乖的走出臥室,“陸先生,我想知道聶文遠在裏面幹什麼。”

系統,“檢查有沒有錄到生日歌。”

黃單,“……”

不多時,裏面傳出低沉的喊聲,黃單推門進去。

聶文遠端起茶杯喝水,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就把茶杯放回桌上,下一刻又拿起來把嘴巴碰上去,做着奇奇怪怪的事,他的表情很嚴肅,讓人想笑,卻屈服於他的威嚴,只能裝作沒看見。

黃單不說話,只是隔着一張書桌看男人。

聶文遠把杯子裏剩下的涼茶喝完,等着小外甥的生日禮物。

他看着小外甥繞過書桌,一步步的走過來,腳步停在他的面前,他的鼻端多了一縷淡淡的氣息,很乾淨,讓他想起了雨後竹林裏的清香。

小外甥蹲下來,仰着脖子看向自己的目光純粹,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樣乾乾淨淨的,聶文遠的脣角抿在一起,一言不發。

黃單拉住男人粗糙的大手,將自己的臉埋上去,嘴脣貼在他微熱的掌心裏,輕輕落下一個吻。

聶文遠看着小外甥張合的嘴脣,分辨出了什麼,確定自己沒有聽錯,他的小外甥在說“舅舅,小於愛您”。

這句生日祝福用上了尊稱,聶文遠知道小外甥沒有其他心思,僅僅只是表達一種敬愛,可他的心思卻很多,他意識到一些問題,思緒掉進殘酷的現實裏面,被完全淹沒,侵蝕腐爛。

黃單見男人沒反應就問,“是不是在發呆?”

聶文遠凝視着小外甥,他半闔眼皮,眼底有什麼在激烈的翻湧着,又迅速沉寂下去,口吻淡淡的說,“小於長大了,往後你要是有中意的女孩子,就跟舅舅說一聲,舅舅會出面爲你操辦。”

黃單說,“好哦。”

聶文遠的眼皮驟然撩起。

黃單迎上那道異常黑沉的目光,故意說,“我遇到了喜歡的女孩子,會第一時間告訴舅舅,有舅舅出面,女孩子的家人會很滿意,到時候我會跟她結婚生子,好好過完一生。”

聶文遠的面部輪廓嚴峻,眼臉下有一片陰影,他坐着沒動,像一個孤獨寂寞的老男人,看起來有點可憐。

黃單在心裏嘆口氣,不刺激他了,“騙你的,我沒有中意的女孩子,以後也不會有的。”

聶文遠的眉心擰成川字,小外甥的謊言很拙劣,他卻信了。

人在某種時候,會無意識的去貼近對自己有利的一邊,那是一種自我保護的能力。

黃單沒有再多說,不論是哪種承諾,都需要進過時間的啃噬,看看是完好無損,還是片甲不留,他站起來,彎了腰背去摟男人的脖子,“舅舅,晚上我想跟你睡。”

聶文遠的語氣裏聽不出異樣,整個身子卻僵硬了一下,轉瞬便恢復如常,“不行。”

黃單沒有離開,他把手伸到後面,摩||挲着男人後頸的一塊皮膚,“舅舅不習慣跟別人同睡一張牀嗎?”

這裏是男人的敏感點,黃單早就知道了,也記着,不會錯的。

聶文遠的呼吸重下去,他一把抓住小外甥細細的胳膊,那聲音低低的,富有磁性,也帶着明顯的警告,“小於。”

黃單站起來,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連聲晚安都不給。

聶文遠用力掐了幾下太陽穴,在褲子口袋沒摸到煙,纔想起來煙在大衣的口袋裏,他起身去翻大衣,把煙跟火柴盒都拿在手裏。

煙點燃,聶文遠微眯了眼睛吸上一口,他吸的有一點急,被嗆的咳嗽,眼角生理性的發紅。

門突然從裏面打開了,黃單靠着牆壁,衝氣息微亂的男人笑,“一個人睡覺好冷的,舅舅,我給你暖被窩吧。”

聶文遠看着小外甥脣邊的那一抹笑,他的視線往上移,看進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裏,發現了同樣的笑意,很真,沒有一絲虛假跟奉承。

這世上最瞭解聶文遠的那個人,不是從小把他帶大的吳奶奶,也不是他自己,是他現在的小外甥。

黃單洗漱完就爬上靠牆的那張牀,把角落裏疊成豆腐塊的被子抖開了,他平躺進去,將被子拉到胸口。

衛生間裏的嘩啦水聲一直持續着,黃單在車上睡過一覺,這會兒還是很犯困,他的眼皮正在打架,拉開了又纏上去。

不知過了多久,衛生間裏的水聲停止,聶文遠帶着一身水汽出來,牀上的人已經進入夢鄉。

牀是單人牀,睡兩個人會擠。

聶文遠剛躺上去沒十分鐘就爬起來,他站在牀邊點根菸,居高臨下的俯視着小外甥,半響慢慢俯身,一口煙霧噴吐在那張青澀稚嫩的臉上。

睡夢中的黃單蹙了下眉心,手拿出被窩,在旁邊摸了摸。

聶文遠捻滅煙躺回原來的位置,由着那隻手碰到自己的手臂,溫暖的身子貼上來,把他抱住了。

又過了十幾二十分鐘,聶文遠再次坐起來,他這回沒下牀,而是把小外甥的秋褲拉了下來。

有個牀頭燈開着,燈光暖黃,聶文遠在那片光亮裏看着小外甥的屁||股,白白的,看不出之前被打過的痕跡。

他反應過來,自己的手已經放上去了,粗糲的手指一點點撫||摸,着魔似的收緊了手。

黃單不舒服的動了一下,“輕點……”

聶文遠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手沒撤開,也沒再動,他隱隱嘆口氣,沉重又迷茫,讓人心口發悶。

凌晨四點多,黃單起來上廁所,他迷迷糊糊的站在馬桶那裏放水,突然感覺出了什麼,就對着手哈口氣,嘴裏有煙味,非常淡,屁||股上的肉還有點疼,像是被抓過。

黃單裝作什麼也不知道,他上完廁所洗洗手出去,爬回牀上繼續睡覺。

在黃單睡着以後,旁邊側身面朝着外面的聶文遠睜開眼睛,他沒轉頭,只是握住了腰上的那隻手。

第二天早上,黃單醒來的時候,大半個身子都在男人懷裏,他沒撤回手腳,在近到曖||昧的距離裏打了個哈欠,“早啊舅舅。”

“嗯。”

聶文遠撩開被子下牀,穿上拖鞋朝衛生間走去,那背影挺拔,步伐沉穩,沒人知道前面是怎樣一幅景象。

黃單衝着男人的背影問道,“舅舅,你看到我的衣服了嗎?”

聶文遠沒回頭,“在被子另一頭。”

黃單愣了愣,“哦。”

他把手伸進去,摸到了自己的衣服,觸手溫溫的,應該捂了有好一會兒了,不知道男人什麼時候把衣服塞被子裏的。

衛生間裏又傳出水聲,黃單穿好衣服把牀整理整理,被子疊成豆腐塊丟到角落裏。

聶文遠出來後把門帶上了,“你去樓下刷牙洗臉。”

黃單說,“我的東西都在裏面。”

聶文遠的態度很強硬,不容拒絕,“樓下有新的,讓吳媽給你拿。”

黃單走到男人面前,像小狗般的動了動鼻子,“舅舅,我們都是男的,你早上要做的事,我也會做。”

聶文遠瞥小外甥一眼,視線忽然越過他去看牀被。

黃單也看過去,“可以的吧?”

聶文遠沒吝嗇,很直白的給出評價,“不錯。”

黃單問道,“舅舅,那我現在可以用你房裏的衛生間了嗎?”

聶文遠說,“不可以。”

黃單,“……”

樓底下飄散着早餐的香味,吳奶奶在客廳裏拿着雞毛撣子撣灰,她聽見樓梯口的腳步聲,這一瞥過去,驚的雞毛撣子都掉在了地上。

“你怎麼會從樓上下來?”

黃單的腳步不停,“奶奶早。”

吳奶奶撿起雞毛撣子就氣沖沖的過去,又顧忌着什麼硬生生剎住腳,“問你話呢,你別裝聽不見。”

黃單的背後響起聲音,“早上來的。”

吳奶奶聽聶文遠那麼說,她更納悶了,“早上?什麼時候?我五點多一點就起來了。”

聶文遠沒回答。

吳奶奶把雞毛撣子放櫃子裏面靠着,看了眼牙沒刷臉沒洗,眼睛上還掛着眼屎的小青年,“小於,你來這邊,你媽知道嗎?”

黃單說不知道,他當時打算留個紙條的,可想想又沒留,原主媽不關心。

“紙條有什麼用,萬一被風吹掉了呢?”

吳奶奶沒好氣的說,“你這孩子怎麼盡幹些讓人操心的事?”

聶文遠對小外甥說,“去刷牙洗臉。”

黃單立刻就走。

吳奶奶瞪瞪他的背影,轉臉說,“文遠,你不給友香打個電話說一聲?”

聶文遠說,“她沒打來。”

言下之意就是,電話沒響,那就表示聶友香還沒有發現小兒子不在屋裏,過會兒喫早飯肯定會發現的,到時候就會打過來問情況。

如果電話一直不響,說明聶友香根本不擔心小兒子的去向,他主動打過去,也沒什麼意義。

吳奶奶不說話了。

早飯是八寶粥加小菜,還有一盤子水煮雞蛋。

黃單的喫相很好,勺子不會跟碗碰出什麼清脆聲響,他沒理會對面盯在自己身上的視線,自顧自的剝雞蛋喫。

吳奶奶除了喫飯撥菜,把筷子放嘴裏吧唧,她還有個習慣,就是會去一直盯着人看,越讓她不滿意的,越盯的緊,甭管是喫東西,喝水,還是說話做事,她都盯着。

黃單覺得老奶奶挺厲害的,就這麼死死的盯着他看,竟然還能在聶文遠一碗粥剛喫完的時候就發現了,及時慈愛的問他要不要再喫一碗。

這一心二用的程度,他做不到。

聶文遠說不喫了。

吳奶奶說,“粥不喫就算了,雞蛋要喫,大清早剛煮的。”

她指使只顧着自己喫蛋的小青年,“小於,你給你舅舅剝一個。”

黃單正要把手裏的小半個雞蛋喫掉,就有一隻手朝他這邊伸了過來。

那小半個雞蛋進了聶文遠的肚子。

黃單怕老奶奶看出什麼,他不動聲色的觀察,還好對方沒有露出別的情緒,只是單純的不滿意剛纔那一幕,覺得自己的驕傲跟小混混太親近了。

蹲過勞改,就是給一個人的品行判了死刑,會跟壞孩子,垃圾,廢物這些詞結合在一起。

上午九點不到,聶友香帶着兒子女兒上門,手裏提着一籃子生雞蛋,兩刀五花肉,桂圓,蜜棗,一條煙,兩瓶酒,兩條糕,還有兩隻活雞,一公一母。

東西挺多的了,聶友香也是下了血本。

吳奶奶忙去接了放在茶幾上面,客客氣氣的端茶倒水,嘴裏喊着“坐啊”,還不忘給陳飛陳小柔拿娃哈哈喝。

黃單沒喝過,都不知道老奶奶什麼時候買了一板擱在屋裏。

他的臉抽了抽,心想這老奶奶年輕時候一定是個厲害角兒,對待小輩上面,偏心偏的一點都不含糊,光明正大的偏。

聶友香似是這才發現小兒子的身影,她丟下水杯就過來,作勢要擰小兒子的耳朵,“死小子,什麼時候上你舅舅這兒來的?”

黃單往後躲,“早上。”

聶友香還想說什麼,聽到門口傳來聶秀琴的聲音,就直奔廚房,一眼都沒看。

聶秀琴是一個人來的,她帶的東西少,也遠遠沒有聶友香的值錢,除了一簍子紅彤彤的蘋果,就是一件自己打的毛衣,一件毛線背心,選的顏色都偏深,適合聶文遠。

聶友香聽吳奶奶誇聶秀琴手巧,說毛衣的針腳有多密,背心打的有多好看,她的臉色就不怎麼好,自己沒注意過聶文遠的穿衣尺寸,對方卻留了心眼。

把芹菜的葉子拽掉,聶友香在心裏冷笑,真看不出來,她這個妹妹平時柔柔弱弱的,風一吹就倒,動不動就哭的梨花帶雨,楚楚可憐,關鍵時候厲害的很,小算盤打的比她響多了。

這下子倒好,她花了那麼多錢,好幾天前就開始準備,還沒人幾兩毛線的情意重。

客廳裏的電視開着,在重播《永不瞑目》。

陳小柔一邊喝娃哈哈,一邊看電視,她問了聲,話是問的自己弟弟,“你先來幹什麼?跟舅舅有什麼我們不能聽的悄悄話?”

黃單說,“睡不着就過來了。”

陳小柔笑了聲,“哥,你信小於的話嗎?”

陳飛靠在沙發上看報紙,他像是有病似的,好奇舅舅接觸過的任何一樣東西,似乎只要自己也接觸了,就離舅舅的身份地位更近一步。

他沒直接回答,而是提問,“從家裏到舅舅這兒遠的很,開車都要大幾十分鐘,家裏的自行車都在,一輛沒少,也不知道小於是怎麼過來的?”

陳小柔喝了口娃哈哈,“走過來的吧,小於又沒長翅膀。”

黃單無視了兄妹倆陰陽怪氣的口吻。

聶秀琴過來跟沙發上的三個孩子打招呼,她問的是最小的那個,“小於,你舅舅呢?”

黃單說在樓上接電話。

聶秀琴能理解,“今天是你舅舅三十六歲的生日,打電話問候的人應該會很多。”

她在客廳待了沒一會兒就也去了廚房,幫忙準備午飯,期間跟姐姐聶友香沒有任何交流。

今天這日子,吵起來太不像話了,爲了避免那一幕發生,她們還是不說話的好,省的想起不愉快的事,沒法收場。

聶文遠下樓,客廳裏的氛圍就變了,沙發上的陳飛陳小柔都坐的端正起來,不再陰陽怪氣,一個端莊溫婉,一個謙卑有禮,兄妹倆表現的無可挑剔。

陳小柔站起來,“舅舅,我跟我哥能去你的書房看書嗎?”

聶文遠說,“樓上有。”

陳小柔一愣,“在哪裏?”

聶文遠坐到沙發上,“上樓左走第二間。”

陳小柔哦了聲,眼神示意陳飛跟她一塊兒去樓上,陳飛照做。

他們進去那個房間,發現裏面擺放着一個小書架,上面都擺滿了,全是適合他們這個年紀看的,除了一些少男少女雜誌,還有武俠,青春,玄幻,言情,靈異等書。

陳小柔抽||出一本言情翻翻,“舅舅這裏怎麼會有這類的書?我沒辦法想象舅舅看這類書的樣子,太搞笑了。”

陳飛打量着書架上的書,他沒說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陳小柔把言情放回去,換了本雜誌,“哥,你說,如果這些都不是舅舅看的,那還能是誰?”

陳飛突然開口,“你的意思是,這是爲陳於準備的?”

他下意識的反駁,“不可能。”

陳小柔覺得這個問題很耗腦細胞,她細細的眉毛蹙了蹙,“算了別想了,找本書打發時間吧,我不想出去面對舅舅,壓力很大,縮手縮腳的,很不自在。”

陳飛沒作聲,過會兒才問,“小柔,這房間會是舅舅給陳於弄的嗎?要不要問一下吳奶奶?她或許知道是怎麼回事。”

陳小柔有些不耐煩,“哥,不是說了不想了嗎?要問你去問,別打擾我看書。”

陳飛抿了一下嘴巴,“我只是覺得陳於變了,舅舅很喜歡現在的他,你也知道的,以前根本不是那樣。”

陳小柔說,“那又怎麼樣?”

陳飛呆了呆,是啊,那又怎麼樣?沒本事的人,終究還是沒有什麼作爲。

他心裏的嫉妒和怨氣又翻出來,攪的他哪兒都不舒服,“小柔,爲什麼舅舅願意把陳於待在身邊教導,卻不願意給我一個工作機會?”

“我也不是非要多大的官職,就想着最好能進機關單位,你跟媽也能有面兒不是嗎?”

陳小柔抬頭,“哥,在我的心目中,你自信,優秀,什麼都能做到最好,工作的事舅舅不插手就算了吧,你大學畢業,又不是沒有選擇的機會,在那些工作裏面挑一個先幹着,積累了經驗也好再跟舅舅提,看他能不能給你換個福利好的單位。”

陳飛笑的苦澀,“說的倒容易,你以爲我不想啊,可是我那幾個同學不是繼承家業,就是當了幹部,做了小領導,你讓我從基層做起,我見到他們的時候,還有什麼臉面?”

陳小柔說,“哥你想去新世紀嗎?”

陳飛說想啊,“那項目很大,聽說光投資人就不止一個,舅舅是其中之一,還有那個王明,別的就不知道了。”

陳小柔說,“要不你去問問有沒有什麼崗位?”

陳飛說,“這還用問?沒有誰給我做介紹人,我去了,還不就是在工地搬磚,弄鋼筋混凝土的活。”

陳小柔不能忍受她哥跟工人那樣灰頭土臉,她嘆息着說,“哥,話是那麼說,可是你現在的狀態有點高不成低不就,不是個事兒。”

這話戳到陳飛的脊樑骨了,他臉色難看,不再說一句話。

樓下的氣氛很好,聶文遠看了眼坐在椅子上的小外甥,“過來看。”

黃單從椅子上下來,過去坐在男人身旁,“舅舅,換個電視吧,我不喜歡看這個。”電視劇的名字看着就壓抑。

聶文遠把遙控器給他,“你看你喜歡的。”

黃單問道,“舅舅呢?你想看什麼?”

聶文遠後仰一些,“小於喜歡看的,舅舅也會喜歡。”

黃單,“……”

他把電視從頭調到尾,又調回去,停在一個歌唱節目上面。

舞臺上星光璀璨,穿着墊肩西裝的男人在邊跳邊唱,舞蹈動作酷炫,歌聲的旋律朗朗上口。

黃單沒說話,聶文遠也沒說,倆人坐在一起,有一種老夫老妻的感覺,差一隻貓,一條狗,就是幸福美滿的一家。

中午做了一大桌子菜,很豐盛。

聶文遠坐在上方,黃單在他旁邊,方便夾菜喫。

按理說,有長輩在,座位不能太隨意,尤其是在別人家裏,就必須像陳飛陳小柔那樣,坐在一家之主聶文遠的下方。

在吳奶奶眼裏,黃單是最沒禮貌,最不懂事的孩子,今天這場合她還不好說什麼,說多了,還讓人覺得她這個老太婆事多。

黃單坐在那個位置,聶友香聶秀琴不約而同的往他那裏看,包括陳飛陳小柔,一個個的都跟見了多麼不可思議的東西一樣。

要說稍微淡定點的,也就是聶秀琴了,她之前在這裏住了段時間,目睹過相似的情形,只是日子不同。

桌上的氣氛怪怪的。

聶文遠先拿起筷子喫菜,他這麼一做,氣氛就恢復了過來。

大家碰過杯子就喫自己的。

聶友香話多,這回還有意拉着吳奶奶扯東拉西,不讓對方跟聶秀琴說話,她多數時候都在炫耀兒子女兒,激動時還比劃,唾沫星子亂飛。

黃單跟聶文遠沉默不語,倆人只喫固定的幾個菜,默契十足。

陳飛隔會兒就去看看他們,陳小柔也是,他們似乎都想看出什麼名堂。

黃單捕捉到了陳飛的視線,他的心裏多了警惕,暗暗收斂了許多,確保不讓陳飛他們有所發現。

過了片刻,聶友香給大兒子使眼色。

陳飛拿出一幅壽字,笑着說,“舅舅,祝你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聶友香說,“小飛自己寫的。”

聶文遠沒表態,吳奶奶就笑容滿面的給收下了,說這孩子真有心。

陳小柔畫了一幅畫。

這回也是吳奶奶收的,說她多才多藝,會跳舞,還會畫畫,將來有大出息。

黃單什麼也沒拿出來。

吳奶奶早料到了,也就沒表現出意外的表情,她給陳飛陳小柔夾菜,跳過了黃單。

黃單不喜歡喫,所以也不在意。

聶友香對着小兒子擠眉弄眼,都快抽筋了,對方也沒給了回應,她不得不自己出馬,把聶文遠喊到一邊,拿出一個手絹包的東西,“文遠,這是聶家傳給兒媳的玉鐲,等你成家了,你送給你的媳婦。”

話落,聶友香就把手絹給弄開了,露出裏面的一隻淡青色翡翠玉鐲。

聶文遠說,“不用。”

聶友香說,“這玉鐲是一代代傳下來的,寓意吉祥,你媳婦戴了,能給她帶來好運的。”

聶文遠收了。

聶友香看他收了玉鐲,心裏鬆一口氣。

另一邊,黃單跟陳飛陳小柔坐在一起喫蘋果,他邊喫邊說,“我聽說王明破產了。”

陳飛斜眼,“你聽誰說的?”

黃單說,“酒吧。”

陳飛還沒說話,陳小柔就開了口,“那種地方亂的很,什麼人都有,說的話也能聽?”

黃單說,“王明開的服裝廠都倒閉了。”

陳小柔把沒喫完的蘋果丟進垃圾簍裏,抓了紙巾擦手,“王明王明王明,他的事跟你有關係?”

黃單說,“姐,你好像很激動。”

陳小柔把紙巾也丟垃圾簍裏,“我又不認識那個王明,我是嫌你煩,聽風就是雨,一點辨別是非的能力都沒有,真不知道舅舅平時是怎麼能你溝通的?也就他有那個本事。”

陳飛看一眼妹妹,他啃一大口蘋果,嘴裏塞滿了,什麼也沒再說。

黃單不,他還有話說,“我還聽說王明背地裏跟舅舅對着幹,想把舅舅搬倒。”

陳小柔走了。

黃單問着邊上的人,“哥,我說什麼讓姐生氣了嗎?”

陳飛把蘋果啃的只剩下個核,“別問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黃單哦了聲,他起身上樓,準備躺會兒聽個歌,門還沒關上就被推開了。

陳飛沒進來,站在門口質問,“陳於,你來舅舅的房間幹什麼?”

黃單思考怎麼回答。

陳飛忽然咦了一聲,他推開黃單走進了房間,拿起桌上的隨聲聽問,“這是你的?”

除了他沒別人了,舅舅是不會聽這玩意兒的。

不多時,隨聲聽就被陳飛從樓上拿到樓下,還喊來了他媽跟他妹妹。

黃單在一旁站着,他不說話,只是看着他們。

聶友香把隨聲聽拿在手裏摸摸,她也不懂這個,就知道不是便宜貨,“文遠,你怎麼給小於買這麼貴的東西啊?”

聶文遠說,“不花錢。”

聶友香說原來是別人送的啊,她又說,“那下回要是還有人送,你就給小飛小柔留着,小飛能聽英語磁帶跟着念英語,小柔喜歡聽歌。”

聶文遠沒給個答覆。

過去的他一視同仁,現在的他不那麼樂意了,想把其中一個單獨拎出來,什麼都是獨一份。

聶文遠不出聲,聶友香也沒覺得不自在,她看向自己的小兒子,覺得對方用這個很浪費,搞不好還會因爲跟朋友鬼混,就把這個賣了,或者送人。

“小於,你要不先把這個給你姐用,她在家悶的慌,聽聽歌能好一些。”

黃單說,“我也喜歡聽歌。”

聶友香要發火,陳小柔蹙眉說,“媽,那是舅舅給小於的,既然小於喜歡聽歌,那就讓他多聽聽,沒準以後逢年過節還能給我們唱一首。”

聶友香說,“你弟弟他能唱什麼,連國歌都不會。”

陳小柔笑着說,“不會就學唄,我不是生下來就會跳舞的,哥也不是生下來就識字的,還不都是通過學習纔有的今天。”

陳飛說,“小柔說的對。”

“這個隨聲聽應該能用很久,小於聽歌聽煩了,還能換英語磁帶聽,多學習學習,就能找到其中的樂趣。”

聶友香說,“他要是真能那樣,你媽我做夢都能笑醒。”

“小於,聽見你哥你姐說的沒有,別糟蹋這好東西,不然看媽怎麼收拾你。”

黃單覺得這一家子都很有意思,跟電視裏演的不一樣,他們一說話,別人都插不上嘴。

更有意思的是,他們光顧着互相對戲接戲,誰也沒發現聶文遠身上的氣息變了,面色也沉了下去。

如果聶文遠再年輕十歲,估計已經爆粗口發火了。

思緒回籠,黃單說, “好哦,我會認真學習,以哥哥姐姐爲榜樣。”

這話一出,在場的幾人都看過來,各有心思。

聶秀琴擔心醫院的女兒,沒多待就離開了,她走之前偷偷給了黃單一把糖果,說是來的路上碰到了朋友的兒子娶媳婦,就給她散了這些喜糖。

黃單全接了,“謝謝小姨。”

聶秀琴摸摸他的頭髮,“小於,你不比誰差,小姨知道你是個好孩子。”

黃單目送聶秀琴出去,他回客廳,繼續從原主家人身上體驗什麼叫人情世故,笑裏藏刀。

晚上黃單不回去。

聶友香要拉小兒子走,可她看聶文遠那樣子,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像是很不高興,她一走神,就懶的再去管了。

小兒子也是她生的,跟聶文遠親近些,對她沒有壞處。

這麼一想,聶友香就喊了大兒子跟女兒,三人騎着自行車回家了。

黃單看完兩集動畫片《水滸傳》,就去給聶文遠下了一碗壽麪,他自己也裝了一碗,陪着一起喫了面。

吳奶奶去廚房,看看鍋裏的麪湯,她忍不住就開始嘮叨,“怎麼也不給我留一點?”

黃單說,“奶奶,我問過你,你說不喫的。”

面不是飯,下多了會糊了沒法喫,他不能浪費,所以特地去敲門問過老奶奶。

吳奶奶什麼也沒說就把鍋蓋往鍋上一丟,板着臉回了房間。

黃單,“……”

他捏手指,討好老人的活真的做不來,因爲他發現了,自己實在沒辦法弄清楚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要是問陸先生,肯定行得通,可是他的積分少的可憐,一次都不夠用。

聶文遠撈乾淨最後一根麪條,還把湯全喝了,“不要放在心上。”

黃單說,“知道了。”

聶文遠捲起袖子,“你先上樓。”

黃單看男人收拾碗筷去廚房洗刷,他靠着門,“舅舅,你真好看。”

聶文遠手裏的碗一滑,差一點就掉地上四分五裂。

門口的罪魁禍首已經不見蹤影。

聶文遠出了趟門,他回來就把手裏的袋子給小外甥。

黃單放下手裏的書去看,“這是什麼?”

聶文遠解開大衣的釦子,面容肅冷,眼皮沒抬一下,“喫的。”

黃單把頭伸進袋子裏看去,有娃哈哈,大白兔奶糖,酒心巧克力,果丹皮,麥乳精,還有花生糖,他的眼角微抽,無從下手。

“舅舅,我不怎麼喜歡喫零食。”

聶文遠聞言就側頭問,看小外甥的目光裏沒有不耐,似乎不覺得是在無理取鬧,“那你想喫什麼?”

黃單抿嘴,他想只要他說,男人都會給他買了拿到他的面前,“大白兔吧,我喜歡的。”

聶文遠沒說什麼。

一覺睡醒,黃單的嘴裏也有煙味,他繼續裝不知道。

等他哪天不裝了,就嚇嚇男人。

第一場雪降臨t城的第三天,陳飛找到了一份工作,坐辦公室的,跟幾個大叔大伯待一塊兒,說是寫寫報告,不用幹別的事情。

上班當天,陳飛一臉要去喫屎的表情。

黃單想不明白,好歹不用風吹日曬,工薪也不錯,陳飛爲什麼還不滿意?

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沒有任何工作經驗,手裏的一張文憑能值得了多少錢?

陳飛顯然沒有考慮過那個問題,或者說他不願意去往那方面想,他一路伴隨着誇讚表揚的掌聲成長,從小到大一直都很優秀,導致他心比天高,不能彎腰低頭,必須把頭抬的高高的。

聶友香幫着大兒子整理他身上的西裝,新的,穿着就是體面,她拍拍大兒子的後背,“像你舅舅那樣把腰桿挺直,精神點。”

陳飛一聽舅舅這兩字,臉都扭了一下,什麼也沒喫就把外套穿西裝外面,拿了公文包頂着風雪出門。

聶友香的心情還行,大兒子的工作沒有自己預期的好,文遠也還是沒出面,但老馬說的沒錯,先騎驢找馬,比站在原地要強。

況且女兒也迴文工團了,明年有一次全國匯演,有她的名額。

聶友香看着在粥裏找山芋喫的小兒子,“你哥去上班了,你姐也去文工團了,你呢,打算怎麼着?繼續混一天是一天?”

“媽納了悶了,你說你吧,往你舅舅那兒跑的那麼勤快,親的跟父子倆似的,怎麼就沒讓他給你找一個工作?雖然這段時間陸續有好幾個廠的工人都大批下崗了,紅星廠可沒聽誰下崗過。”

黃單的嘴裏有山芋,他細嚼慢嚥的喫完了才說,“我年後進新世紀。”

聶友香一下子沒聽明白,“哪個新世紀?”

黃單說,“只有一個新世紀。”

聶友香不敢置信,差點就把手裏的碗給摔了,“你沒騙你媽?”

黃單說沒有。

聶友香立馬一口氣的問是什麼職位,多少錢一個月,管不管喫住。

黃單說是在工地幹活。

聶友香眉頭一皺,“不是你舅介紹進去的?”

黃單搖頭。

聶友香把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放,剛纔的高興勁兒全沒了,“你話不一次性說全了,分幾次幹什麼?讓你媽我白高興一場,還以爲你進去能當個小頭頭呢。”

她碎碎叨叨,說小兒子笨,沒讓舅舅給找一個輕鬆點的工作。

黃單自己要求去工地的,原因有兩個,一是不想陳飛陳小柔兄妹倆找他的麻煩,知道他在工地,他們是不會妒忌的,二是劉全武之前就在工地上負責建材的運送,他去了也許能打聽出些信息。

喫過早飯,黃單圍上圍巾騎自行車去了醫院,風跟刀子似的刮到臉上,怪疼的,黃單把下巴往圍巾裏埋,到醫院時眼睛都是紅的,眼淚也被寒風吹乾了,手往臉上一模,冰冷一片。

黃單找地兒停好車就去住院部三樓,先去了劉全武的病房,他還是吊着一口氣,沒醒。

劉父給黃單倒水,“外面挺冷的,快喝兩口暖一暖。”

黃單捧住缸子吹吹,“劉伯伯,醫生有說全武叔叔什麼時候能醒嗎?”

劉父滿是溝壑的臉上佈滿滄桑跟憂愁,“醫生說的話我也聽不太懂,我只知道得看老天爺的意思。”

黃單說,“別太擔心,好人會有好報的。”

他說這句話是在試探,想看看老人知不知道什麼,對方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看來對老二的事一無所知。

離開劉全武的病房,黃單就去看周薇薇,他進去的時候,愣了一下。

周薇薇在窗前跳舞,她穿了黑色的修身毛衣,同色的長褲,一頭烏黑長髮沒有像平時那樣散開,而是梳了一個長長的辮子,還別了一個粉色的髮夾,如同一隻展翅的蝴蝶,在那翩翩起舞。

黃單在面前的周薇薇身上找不到灰白,死亡,絕望的氣息,她充滿青春朝氣,五彩繽紛,“小姨,表姐全好了?”

聶秀琴搖搖頭,“沒好,只是今天的狀態不錯,應該是因爲下雪了吧,你表姐打小就很喜歡冬天,每回下雪都要出去滾雪球堆雪人。”

黃單對這個說法存在懷疑,“表姐,你能認出我是誰嗎?”

周薇薇沒有回應,她還在跳舞,背後的辮子隨着她的舞動搖擺,在半空劃出漂亮的弧度。

黃單看到周薇薇轉過來的時候是笑着的,那笑容掛在她蒼白如紙的臉上,顯得有些難言的詭異。

很突兀的,黃單問,“小姨,表姐知道全無叔叔住在她隔壁病房的事嗎?”

聶秀琴垂眼收拾桌子,把一束月季放進瓶子裏,“上回你說過了的,不記得了?”

“對,我說過。”

黃單的目光跟隨那道纖瘦的身影,若有所思。

要不是聶文遠的人出現在病房裏,黃單還會看周薇薇跳舞,他是個外行人,就以外行人的身份評論,陳小柔的舞蹈基礎的確很強,跳的也很優美,可是她比起周薇薇,卻差了一點,要形容起來,就是舒服的感覺。

黃單出了住院部,遠遠的就看到一輛車,他快步走上前,帶着一身冷氣坐進後座。

寒冷被阻隔在外,黃單拿下脖子上的圍巾,搓搓手說,“舅舅,你怎麼來了?”

聶文遠說,“要去外地兩天,你跟舅舅一起去。”

黃單一愣,“今天嗎?”

聶文遠嗯了聲,“要帶什麼東西就回去收拾一下。”

黃單把手放進口袋裏,他篤定的說,“不用收拾,有缺的東西,舅舅會給我買的。”

聶文遠,“嗯。”

黃單剝開大白兔喫,自從那晚他說自己喜歡喫大白兔後,男人就給他買了一大袋子,能喫到明年開春不可怕,可怕的是喫完了還有。

聶文遠的手機響了,他閉目接電話,掛了又有,手裏頭有什麼要緊事。

黃單不干擾,他安靜的喫糖,偶爾看看外面的雪景。

司機不時看一眼後視鏡,覺得舅甥倆之間不太對勁,跟前段時間不一樣了,具體哪裏不一樣又說不上來。

他心想,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吧。

黃單怎麼也沒想到,他跟聶文遠去外地的當天晚上,劉全武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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