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田茂久的離去讓人驚愕，但現場觀衆沒有不滿。
反而，素來相對沉悶和壓抑的錄製現場還響起不少難得的喝彩之聲。
方總的尖銳就像這場日企造假的問題一樣尖銳！
方總的兇猛就像這場席捲國內輿論的浪潮一樣兇猛！
方總的疾風驟雨就像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波一樣疾風驟雨！
是尖銳，是兇猛，是疾風驟雨，他此時此刻坐在這裏和這場造假的底色簡直太契合了！
怪不得要把他請來當嘉賓！
因爲節目是錄製，所以主持人德田扉不得不中斷現場而去請示領導。
“方總，你認爲高田公司真的會破產嗎？”孫正義稍微調整坐姿，然後聽到觀衆們的竊竊私語之後這麼向方總問了一句。
孫正義在華夏取得了很成功的投資，儘管今天是第一次和方總見面，但也神交已久，瞭解他的行事風格。
只是，百聞不如一見，見了這一面纔有種“易科系掌門人”“風投獵手”“神祕人”忽然鮮活起來的凌厲感。
方卓詫異的看了眼有着偌大名頭的投資人，反問道：“高田這種情況還不會破產？”
怎麼個事，你是跟我寒暄呢，還是真覺得仍有轉機？這是你這個知名投資人的眼光嗎？
方卓忽然覺得自己有一陣子沒和這幫搞投資的人打交道了。
“高田也已經有78年的歷史。”孫正義用一種感嘆的語調回了句。
方卓笑道：“看起來是讓它多活了幾年。”
孫正義：“……”
主持人和領導緊急協商了十分鐘，方卓眼看已經和這邊的三位都聊了一遍，那邊還沒動靜，忍不住提議道：“少一個也沒什麼，要不，就這樣開始吧。”
德田扉很禮貌的給予回應：“缺少一位就不夠齊整，不夠對稱，沒有美感。”
方卓愣了一下，猛然間不知道是不是在和自己開玩笑，但還是接着提供建議：“那能不能找到豐田的人，正好一起探討這次汽車產業鏈的影響。”
德田扉有些爲難的答道：“他們之前已經明確拒絕過了。”
方卓轉了轉念頭，看他們這個模樣，其他家的邀請怕是也都被拒了。
他略一沉吟，說道：“這樣吧，我問問索尼能不能過來，他們現在也是直面挫折，要銳意改革，虧損也是因爲多種因素，也許願意一起探討。”
經過臨時股東大會，索尼任命了以CEO石田佳久爲首的新管理層，虧損就是戴在前任管理層頭上的帽子，彷彿一切都面臨着革新。
稍顯不美的就是石田佳久發言不當，引起了一些小嘲諷。
方卓直接把電話打給了石田，但石田剛被媒體嘲諷，對於暴露在公衆視野下有顧慮，他轉而又打給了中鉢良治。
中鉢良治在本次變動中不上不下，也意味着和原先一樣被架着。
“方總，你怎麼能給我打電話的？”中鉢良治在聽到方總的話之後有些不可思議。
“我想着你閒着也是閒着。”方卓給出理由。
不到半個小時，閒着也是閒着的中鉢良治坐上了被告席。
沒有了高田的CEO，來了位索尼三朝遺老的董事，倒也全了對稱之美。
節目錄制中斷的時間有些久，日產的戈恩性格豪放一些，已經坐在桌子上和方卓聊天了，日產這次雖然遭受無妄之災，但總體趨勢還是好的，不是那些漩渦裏的造假公司能比。
不過，經歷了高田茂久的無奈退場，主持人和嘉賓說話都比較謹慎，生怕方總再來個“請自XX始”。
方卓雲淡風輕，並不有意爭搶畫面，反而在認真聆聽其他嘉賓們的發言。
孫正義投資的行業比較多，他能從投資角度來談日本製造和日本品牌近幾年的下滑，認爲正是因爲這樣的下滑才導致更多的出現造假情況。
連莊日本首富的柳井正不是方卓熟悉的人物，但他集團旗下的一個牌子很有名，是優衣庫，這次也談了些情況觀察，認爲仍舊會侷限在局部領域。
等到失敗3+1勇士開始被主持人詢問各自企業的問題，這一趟過來也是爲了扭轉輿論猜測的東芝副總裁中森幸平，他在拿起話筒前不自覺的先看了眼聆聽狀態的方總。
中森幸平答應節目邀請的時候已經打定主意，要以一種激憤的姿態來維護東芝。
可是，現在輪到自己發言，他又覺得不能太激憤，還是委婉柔和一些比較妥當，等到見方總沒什麼反應，他就放開了一些，開始聊東芝未來的業務發展。
大體意思，百年東芝還是能煥發新的光彩。
“咳。”
方卓清了清嗓子。
節目現場的焦點彷彿一下子就有了轉移。
中森慶平強忍着說了兩句便提前結束髮言，轉而姿態柔順的問道：“方總有什麼不同的看法？”
“雖說外界認爲東芝可能存在造假，但我認爲這一點未經證實就是一盆很讓人無奈的髒水。”方卓不偏不倚的說道，“真造假了還行，沒造假被這樣冤枉一通又不好自證，實在難受。”
他繼續說道：“所以，我認爲既然東芝否認了這一點，不討論也罷，但是，我剛纔聽到中森先生的話，說這個核電業務還有很大發展前景，那我就有些納悶了。”
方卓提醒道：“今年福島的泄漏還沒處理呢。”
福島的核電站有三家供應商，東芝便是其中之一。
中森慶平聽到這句話，不卑不亢的答道：“這個事已經在積極處理，我們各方都在盡力進行最妥善的解決。”
“‘盡力’這個詞代表什麼？”方卓先問，沒給對面回答的時間，繼續問，“我的意思是，在福島核電站沒有妥善處理之前，恐怕東芝在全球的核電業務都會遇冷萎靡，它又是你們投了很多的項目，你說東芝前景依舊很好，勸說大家繼續持有股票，這不是……”
他攤了攤手：“這不是睜眼說瞎話嗎？”
中森慶平只覺該來的總會來的，以方總的身份作爲切入點，反問了一句：“沒想到方卓對核電業務也有瞭解，就是沒聽說易科也有這方面的技術研究嗎？”
“易科不涉及這個方向，我也確實不懂這個方向的市場。”方卓先承認這一點，然後說道，“但我們以常識來看，福島泄漏猶如卡在喉嚨裏的骨頭，這塊骨頭不拿出來或者不吞下去，東芝的全球市場又怎麼能再順利開拓下去？”
中森慶平淡淡的說道：“方總，核電市場自有不同情況在此。”
方卓這時看向主持人，又側身看向現場觀衆，說道：“我對日本製造是抱有敬意的，所以這次特別驚訝造假風波，也正是因爲全球各地像我這樣的人很多，現在纔有這樣的軒然大波。”
“我相信很多很多人都知道‘匠人精神’，這是日本製造過去數十年成功的內在堅持。”
他拋出個問題：“那什麼又是‘匠人精神’呢？”
旁邊的孫正義答道：“是認真的花費精力和時間進行長久的產品打磨。”
“是啊，孫總這話很質樸，匠人精神也就是這麼質樸。”方卓感嘆道，“所以，高田公司花了幾十年時間專注汽車安全設備，從做安全帶到做安全氣囊，博得全球車廠和市場的信任，有了78年的品牌生命。”
“65歲的索尼，78歲的高田，93歲的松下和奧林巴斯，以及136歲的東芝。”
“這些甚至超過一個人漫長生命的品牌時間共同塑造出了日本製造在全球的形象。”
“但是，這個形象現在遭遇了極大的破壞，我左想右想，這不就是這些品牌忘記了初心，拋棄了原則，不再堅持匠人精神嗎？”
“不認真，或者說，不較真，以利潤爲主導，或者說，以短期利潤爲主導，這就是這次風波裏最讓人痛心的地方。”
方卓這種場合的說話向來很有感染力，當他用了“痛心”這個詞，現場的不少觀衆也真覺得痛心。
他是華夏人，現場可幾乎都是日本人，都是對日本品牌和“日本製造”極其驕傲的。
孫正義也聽的有所觸動，但隨即醒悟，怪不得方總在華夏曾經有“風投獵手”的稱號，他這張嘴真是如槍似劍。
這時，中森幸平再次糾正了方總把“136歲的東芝”與造假企業並列的措辭：“方總，你自己剛纔也說所謂的爆料污衊很難解釋，又何必這樣參與抹黑東芝形象呢？”
方卓沒有理他，面對鏡頭，侃侃而談：“這次被邀請過來，說是要‘直面失敗，對話問題’，但要怎麼直面和對話？高田茂久願意坦誠的直面嗎？願意客觀的對話嗎？”
他微微搖頭，自己給了答案：“正是因爲他們主觀和客觀的都很難直面，所以，才需要我們來直面，他們不能直面，那我們就認真就較真的來談一談，非如此不足以把問題剖開。”
方卓拿出自己的手機，再次承認道：“正如中森總裁說的，我確實不懂核電市場，易科也不懂核電技術，但我可以找到懂的人，可以聽聽專業人士的看法。”
中森幸平的面色出現了些變化。
主持人德田扉說道：“方總是說場外連線？”
“哦對，你們做節目的是經常能看到這樣的環節是吧。”方卓點點頭，“所以，我們也來匠人精神的較真一次，看看到底是不是如中森總裁所說，全球的核電業務依舊形勢大好，是不是這個市場自有不同情況。”
日產的戈恩不待別人說話，首先贊成道：“這種驗證倒是很有說服力。”
迅銷集團的柳井正也緩緩的點了點頭，方總的話可能尖銳了些，但問題不剖開來看，誰能知道到底有沒有問題，又有多嚴重的問題呢？
中森幸平有心說話，可是，剛纔的話很滿，現在又不好反對，一時間有些如坐鍼氈，但心裏浮現出期冀的念頭，方總平日裏不做這一塊，真就能找到多懂市場的人嗎？
五分鐘之後，方卓說道：“我的助理們還在幫忙聯繫，我這裏已經能打給第一個人，是美國核能管理委員會NRC的巴瑞委員。”
鏡頭特寫，他點了撥打，又按了喜歡的外音。
全場屏氣凝神，聽着手機裏傳來的一聲一聲的“嘟嘟”聲。
20秒鐘，接通。
“嗨，巴瑞，我是易科的方卓，剛纔卡爾有和你說嗎？我在一個節目上做研究，對於全球未來核電市場的發展趨勢不太懂，想聽聽你的看法。”方卓提了一個高爾夫俱樂部的朋友。
巴瑞的聲音很渾厚，提前知道對面是誰，笑道：“方總，恕我不能回答你。”
方卓有些意外，怎麼回事？朋友的朋友不是朋友了？
中森幸平心裏一鬆，現場嘉賓和觀衆們也都對美國NRC委員的話十分意外，或許是考慮到會涉及多種影響，不能輕易談論這個話題？
巴瑞哈哈一笑：“全球的核電市場已經沒有未來了。”
方卓：“……”
巴瑞同志，你是懂簡明扼要的，再也沒有比這句更明確的答案了。
中森幸平一口氣沒喘勻，猛然的劇烈咳嗽起來。
方卓被這種回答打了個措手不及，緩了緩，常規問道：“巴瑞，你爲什麼這麼說？”
“3月的福島情況很嚴重。”巴瑞毫不避諱的提到了黑天鵝因素，又舉例道，“就我知道的，現在加拿大已經在推遲兩座核反應堆的上線時間，印度暫停審批新的核電項目，還要對過去已批準的項目進行審查，歐洲那邊的國家肯定都會重新審視的。”
“全球的核電市場仍舊存在，但福島事件肯定是爲核電建設猛踩了一腳剎車。”
“未來幾年，方總，你一定能看到更多的國家會減少核電計劃。”
巴瑞談起這些顯得很認真了，又說道：“如果你對這些有興趣，我建議你慎重考慮。”
他知道對面是個大富豪，給了善意的提醒，又接着談了談美國那邊啓動的對東芝兩個核電項目的新審查。
“謝謝你，巴瑞，你給了我最好的提醒。”方卓感謝道，“我聽你提到歐洲那邊，你能給我幾個歐洲相關領域的號碼嗎？”
巴瑞自無不可。
方卓按下了結束鍵，看了臉色黑下來的中森幸平，等待十秒便看到巴瑞發來的號碼。
“這位委員也未必懂，讓我們再聽聽。”他這麼對鏡頭說了一句。
這一次是打給德國的專家格羅索。
然而，正如巴瑞所說，市場仍舊存在，但福島泄漏事件爲全球的核電建設猛踩了一腳剎車，這位德國專家持有相同的論調。
中森幸平的臉色從黑變白，眼看方總還要打第三個電話，終於忍不住制止道：“夠了！方總！”
他發出了吶喊：“你在幹什麼！”
方卓把手機往桌上一扣，凜然道：“這就是匠人精神！”
中森幸平咬牙切齒，比現場觀衆更明白問題所在，這麼問，這麼匠人，東芝造不造假可能都不重要，未來業務前景衰竭纔是最重要的！
方總這壓根不是什麼匠人精神，他是雨打芭蕉的疾風驟雨！
風甚惡，雨甚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