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靜悄悄的。
西北高原上的夜風,穿過蒼茫的郊野坡地,帶來陣陣的涼意。
《花木蘭》劇組駐地的招待所大院裏,老張師傅和他的三個學徒帶着六七個工人,一人搬了一把小馬紮坐在院子裏,正在專心的把粗鐵絲一匝一匝的纏在一片片鋁片上。
離他們幾米遠的地方,孔儒坐在一張小板凳上,他的面前堆起了小山一樣的一堆做好的鋁片,他的手勁指力遠不如這些職業的道具師,所以他拿着一把虎嘴鉗,仔細的檢查着每一塊纏好了的鋁片。他用鉗子在上面輕輕的敲着,側耳細聽發出的聲音。
夜已經很深了,幾個道具師不停的打着呵欠,時不時揉一下痠痛的腰,甩一甩髮酸的手腕,幾個年輕的道具師悄悄的斜一眼孔儒,嘴裏低低的咒罵着,滿心的不甘——他們似乎忘記了,他們是拿了雙倍的加班薪酬的,而孔儒卻是在義務勞動。
最後一片鋁片也改好了,幾個道具師紛紛站了起來伸了伸懶腰,活動活動手腳。一個年輕的楞是敲開了招待所唯一的食雜小賣部的門,把老闆從睡夢裏吵醒,然後買了白酒、牛肉乾、花生米、麪包等宵夜回來。幾個人先讓老張師傅,接着就一人一口的傳着酒瓶子喫喝起來。
西北的冬天乾冷乾冷的,做了這麼半夜早就又餓又凍的了。老張師傅看了看蹲成一圈地徒弟們,又回頭看了看還在檢查道具的孔儒,心裏怪不是滋味的。
他還真說到做到了。孔儒果真是他們中最後一個休息的。老張師傅活了這大半輩子。他還是個通情達理的人,想想下午自己的徒弟居然要動手打人家,心裏真是歉疚不已。
想到這裏,老張師傅拿了塊麪包和一包牛肉乾,準備拿過去請孔儒喫。年紀最小的那個學徒立刻拉住他,不滿的道:“師傅你幹嗎去?咱們錢買的,憑什麼請他?咱們這錢可都是血汗換來的,哪比得上人家,嘴皮子一動就要人當牛做馬,人家可是上等人。是指揮咱們地。”
“就是。餵豬餵狗也不給他喫。,
“師傅您老人家省省吧,人家可是文化人,高級地很,人家纔不跟咱們這些喫肉的俗人一樣呢,人家早做了神仙,喫素的!”
這院子雖大。可是空蕩蕩的根本沒什麼隔音的東西,縱然他們幾個人都沒敢大聲說,但是孔儒還是一定能聽見的。
老張師傅直襬手,示意徒弟們別說了。再回頭看看孔儒,他似乎半點也沒在意這些人在議論些什麼,只是專心致志地敲打着那些鋁片。
等到道具組的這些人喫喝完了,孔儒那邊也終於檢查完了,張師傅這一組別管有什麼其他毛病。手藝還是過硬的。
孔儒走過來道:“好了。今天晚上大家辛苦了。老張師傅,東西就堆在院子裏,一會兒你們走前拿塊大的景布蓋一蓋就行。”說完這話,孔儒也沒等老張師傅答話,木然面無表情的轉過身去,向樓道裏走去。
隱隱的身後幾個聲音傳了過來——
“看他那死人樣,殭屍!”
“就是。什麼表情都沒有,還是人嗎?惡鬼一個……”
“幽靈!”
“同性戀!”
“兔子小白臉!”
“哈哈哈……”
孔儒的身影慢慢的消失在了燈光昏暗地樓道裏,暗淡的廊燈把他的影子拉的長長的,顯得那樣的孤獨和堅毅……
……
孔儒回到自己的招待所房間。他和易青、孫茹這個級別地人,住得都是單人的套間,條件比較好。
纔剛走到門口,他就覺得裏面似乎是有人,推看門一看,滿屋子水汽騰騰。一陣濃郁的食物香氣撲鼻而來。
只見廳裏的電視櫃旁放着一隻電飯鍋,裏面湯滾菜熟,不知道燉着什麼;旁邊一排瓶瓶罐罐的調料;一個背影坐在旅館的摺疊椅上,正在用筷子翻弄鍋裏的東西。
“是你?你怎麼在這裏?”孔儒脫口問道。
那人回過頭來笑道:“回來啦?快來,嘿嘿,火候正好,又香又熱”說話的正是易青。
孔儒知道易青是肉食動物大胃王,他看了着鍋裏滾香的鮮湯,搖了搖頭,道:“你怎麼跑到我屋裏來燉肉喫,真是罪過!”
易青瞪大了眼睛道:“什麼燉肉?真沒見識。你自己看看,豆腐、青菜、粉絲、冬菇、腐竹、素丸子、木耳、海帶……全是素地。而且是南方的作法,清湯一品鍋,看看,賣相相當可以吧?”
孔儒看看鍋裏,還真是一點油花不見,心裏知道易青是特意做了請自己喫,心中一熱,拉過一把摺疊椅過來打開坐下,道:“還得來點芝麻香油就好了。
“有……要啥有啥……”易青在一堆小瓶小罐裏找了找,還真找出了瓶芝麻香油,往湯裏點了十來滴,頓時滿屋飄香。
易青把準備好的碗筷遞一副給孔儒,拿出大湯勺來舀湯,笑道:“來來來,孔製片,加班辛苦了……先來一碗去去寒……”說着拿起胡椒麪的小瓶子往裏加了些胡椒,遞給孔儒。
孔儒端起碗來,喝了一大口,熱湯下肚,香辣的胡椒味散了開來,熱乎乎的,剛纔透骨的寒意一下就去了大半,頓時覺得舒服極了。孔儒放下碗到櫃子裏一陣翻找。把白天易青讓人給他買的那些零食堅果全給找了出來,把電視挪到一邊,擺了一櫃面都是喫地。
易青哈哈大笑,撕開一包花生,道:“沒想到喫素也能喫的這麼香。不枉我做了一個晚上又等到現在。”
孔儒放下碗看着他道:“你別跟我表功啊。我喫你這一頓可一點不冤你,喫的理直氣壯天輕地義。人家加班有加發一倍薪酬拿,我可只有這頓宵夜,我這頓可貴了……不行,我得多喫點兒……”
易青呵呵一笑,盯着翻滾的湯鍋。若有所思的楞了一會兒神。怔怔的道:“有什麼辦法呢?公司越大,犯難的事情越多了,我倒情願還是剛創業那會兒,全公司緊緊褲腰帶只拍一部戲的那時候……還是那時候好,自在,又不用考慮那麼多事……”
孔儒喫了一塊冬菇。搖頭道:“這是必然的。中國的電影業從誕生到現在,根本都沒有形成成熟地創作和生產機制。說到底,影視公司也好,劇組也罷,靠得還是老傳統地那一套封建行規和不能宣之於口的各種人情世故、規矩套路。說白了,所有的東西都不能放在明面兒上說,經不起拿道理來規範,一切都是潛規則。”
易青看着孔儒。忽然樂了,拍了拍孔儒的肩膀道:“師兄就是師兄。怎麼把我的臺詞搶先說了。你知道這些個道理,我也就放心了。不然你還以爲我今天是下你的面子,讓你說話不算話了。”
孔儒苦笑道:“別看我表面好象挺酷,其實今天你這麼做反倒是顧全了我地面子;要不然,今天我還真下不了臺了,難道真的把整個道具組的人開除了嗎?你做的對。這種情況就得有人唱紅臉,有人唱白臉;要是我處在你的位置上,對他們也是隻能安撫,不能強壓。”
易青點頭道:“可不是。我今天說的那些話,只能一時震懾住組裏的人,卻不能使華星和易家班建立積極的企業精神和先進地工作模式。只有把一個精神、一個說法制度化了,才能保證執行,總不能每次看到有部門懈怠了就搞整風運動,就慷慨陳詞的唱高調吧?凡是中國傳統電影業工作出來的人。象老張師傅這類的人,包括一些年輕的非創作部門人員,早就習慣了傳統的那種懶散的,把創作當做普通工作以完成故事爲目地的工作方式,我今天跟他們說的那些,今天他們會接受,可一轉臉肯定會句的我在唱高調,覺得我所謂的創作無小事的精神其實是一種超道德,是一種理想而不是常態。”
孔儒道:“沒錯。關鍵不在於一個道具組是這麼認爲的,關鍵是整個行業、整個中國電影業大大小小的在這行裏混飯喫的人,都是這樣認爲地。這其實就是一種可怕的行業慣性。就算我們今天真把他們都開除了,再到外面招一組人來,他們對待工作的態度還是那樣,到時候還是要反覆扯皮;萬一被迫停幾天戲,損失的還不是公司?所以,其實今天你這種處理方法是對的。照道理來說,今天這些人不開除也該扣他們一半的片酬,不過如果那樣做了,其實真正虧大了的還是我們公司,還是《花木蘭》這個戲;不管有什麼,先把這部戲拍好再說。”
“這部戲拍好了,那下一部戲呢?”易青握緊了拳頭輕輕在電視櫃邊上一敲,咬牙道:“改革,一定要改革!”
說着,易青誠懇的看着孔儒,道:“孔師兄,不瞞你說,我這次請你回來,最想倚重你的方面,就是希望借你的手,來完成恩師孫教授和我一直盼望完成的行業改革——從華星開始,將來以華星模式爲範本影響全行業的一場真正意義上的產業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