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敏之讓鬼僕留在了國公府,卻從未給過他好臉色看。既然此人都能明目張膽的說出自己是皇後派來,敏之也斷不會讓這樣一個眼線般的人物留在身邊,並對他和顏悅色。
原以爲自己即便未有百般刁難,但這忽視般的舉動,也至少能讓那鬼僕心中黯然,失落一陣後自行離去。未想數日過後,那人始終跟隨自己左右,雖不曾吐露隻字片語,卻也毫無要離去的念頭。
敏之私下也曾幾番觀察這位名叫“無名”的男子。他冷漠桀驁,從未有過情緒波動的俊臉,彷彿籠罩着雲霧的天氣,沉靜而絕冷。
將他和風若廷一作比較,敏之便覺風若廷和藹可親多了。至少風若廷有過笑臉,有過對自己誓死的袒護,有過忠誠不二的心。可眼前這人,除了朝夕不離的跟隨外,再未見過其它任何袒護、效忠之類的言行舉動。
或許他還不習慣如何去做一名貼身侍衛——敏之在心裏爲那人找了個甚是憋足的藉口。
風若廷的離開,讓連衣內心徒然鬆了一大口氣。原本想了幾百種如何除去他的方法,此刻也被掩埋在了心底深處。
對鬼僕,連衣心裏有着更多的懼怕,總覺他身上那隱晦而壓抑的氣息不似活人般,只要多靠近一分都感覺喉間乾澀得厲害。然而連衣卻覺自己寧願跟在敏之身邊的,是這個名叫“無名”的人——只因他對敏之的冷漠,就好像在對待自己生命裏毫無關係的過客。因而連衣每每再去找敏之時,都不必擔心被人當場訓斥。
數日後,當連衣第n次被敏之從書房內請出來後,看着那扇當着自己面毫不客氣關上的房門,連衣眼底寒光迸射,轉身之際正巧看見鬼僕倚靠在不遠處的樑柱旁。日光盈盈,朦朧灑在那人身上,那頭夜幕般黝黑的髮絲竟散着一層瀲灩的墨青光彩。連衣忙揉了揉眼睛,再看時,又已回覆成了深夜般的幽黑。
一股森寒的壓迫從那人身上瀰漫傳開,連衣禁不住地打了個哆嗦,搓了搓微微發涼的手臂,趕緊轉身離開了。
這個無名,當真是名字怪,人更怪。
臨走前,連衣還在想着,當真是從未見過哪個隨從比主子架子還大。不過他那不多管閒事的性子,倒是比風若廷好上許多。
連衣將那日從敏之書房內尋到的紙團帶出府,在約定的地點交給了那位大人。
“您瞧,他果然還是不信任您的。”連衣見那人臉色鐵青,眉頭緊蹙,似在強忍怒火,當下笑道,“第一個就將您的名字給劃去了。”
那被褶皺的紙面首端,工整寫着“薛御郎”三個字。只是那名字如今已被抹去,滿滿一頁的名字,獨留下末端的“狄仁傑”完好未動。
薛御郎淺笑,低下臉,隱藏住眼底犀利的光,“鬼僕近來如何?”
“鬼僕?”連衣一愣,“府中沒有此人。”
“沒有?”薛御郎尾音緩緩拖長,話語落在連衣耳中,無端引來他的一陣頭皮發麻,“賀蘭敏之沒有來新的貼身侍衛嗎?”
“新的貼身侍衛倒是有一個。”連衣忙回道,“不過他自稱‘無名’,不叫‘鬼僕’。”
薛御郎沉着臉看着連衣,眸子裏籠着淡淡寒霜,“無名也好,鬼僕也罷,他的事,你不要插手。”
“是。”連衣忙不迭地行禮,見薛御郎言盡於此,又行了禮後,轉身正要離開,只聽見身後那人緩緩又道,“賀蘭敏之,你若動了他,下一個死的,就是你。”
那聲音仿如深海下的漩渦,黑暗沉澱,連衣心一驚,腳下微微一頓後,即刻邁步頭也不回地惶遽離去。
等連衣身形走遠,薛御郎這才滿是怒意的將手中薄紙揉成一團,狠狠扔在了湖畔。
你既這般想要保全太子,賀蘭敏之,我就偏叫你不得如願以償。
薛御郎抬頭瞅了瞅天際的濃雲遮日,脣角似有若無地興起一絲冷笑。
次日早朝,高宗身體抱恙不曾臨朝,朝中大事全交由太子李弘定奪。許敬宗奏言上述,只說如今太子監國,皇帝皇後理應位高一等。
此言一出,傳入武後耳中,大爲歡喜。即刻起草文書,以高宗稱天皇,皇後爲天後自稱,舉國上下,歡慶三日。
李弘雖心有不滿,卻也無力制止,只得命人將文書昭告天下。
然則上官儀卻極力反對,不顧自己病重的身體,硬是在高宗殿外跪了兩天一夜。高宗心知如今朝野內外皆由皇後一人當政,自己無力干預,在聽得上官的進言後,不禁萌生了廢后之心。
哪知廢后詔書纔剛立下,筆墨還未乾透,武後已闖入殿中,逼問起還在休養中的高宗。
高宗本就忌畏武後三分,如今被她當面對質,心中一虛,竟道,“這全是那上官儀的主意,與朕毫不相幹。”
武後心下怒火簇燒,明知高宗懦弱怕事,聽信他人挑唆,卻又礙於他帝皇身份暫時不得動他分毫。又想到,上官儀都能將這廢后之言傳至皇帝耳中,若今日不除他,日後更加無法管制住衆朝臣。
想到這裏,武後隨即下一道旨意,命賀蘭敏之帶了聖旨去到上官府,將其一家論罪而誅,殺一儆百,以儆效尤。
接到武後旨意時,賀蘭敏之愕然震驚,跪在地上許久不曾起身。
“賀蘭敏之殿下,”那前來傳旨的太監上前,笑得一臉的諂媚道,“這可是天後孃娘賜予您的權力,還不快領了聖旨速速去往上官府。”
敏之牙關緊咬,手指藏在袖中緊握成拳,指尖深掐進肉中,疼痛令他保持着最後一分清醒。
武後居然讓自己去做這執刑官,她是真的要斷了自己所有的退路嗎?
“賀蘭敏之殿下,旨意即已到達秦王府,”那太監也不管敏之如何作想,一步上前抓着他的手,將聖旨塞入他手中,笑道,“您再猶豫推辭也是枉然。還是趕緊着去上官府吧!晚了誤了大事,天後孃娘怪罪下來,咱家可是擔待不起的。”
那太監聲音細長尖銳,響在敏之耳蝸尤其刺耳。
敏之緊緊攫握着聖旨,力大到彷彿要將那明黃的卷緞捏成兩截。
禁不住太監的一再催促,敏之木然起身,回頭對鬼僕道,“你留在府中,不必相隨。”說完,和那太監一起乘了轎子去到上官府。
一席人到達上官府時,上官儀等百餘人口早已跪在大廳等候意旨。見來的竟然是賀蘭敏之,微一愣神後,搖頭道,“天要亡我上官一族啊!”
敏之見廳內跪滿了男女老少,膽小的早已哭得面無血色,心下一軟,正欲上前去扶上官儀,太監伸手攔住敏之,陰惻惻的道,“賀蘭敏之殿下,下旨吧!”
敏之手指不可抑制地微微顫抖起來。剛要抽出袖中的聖旨,只見一道小小的聲影撲了過來,一把抱住上官儀哭道,“不要殺我爺爺,爺爺,你別死,別丟下婉兒……”
饒是上官儀這般堅定必死之心的人,也不由得老淚縱橫,抱着那小女娃失聲痛哭起來。
敏之心一震,側頭將那小女娃打量了一番。只見她睫毛濃密,水眸璀璨如星,粉潤的紅脣似亟欲綻放的花瓣,水澤柔軟。精緻的容顏彷彿珍貴的寶石般,顧盼生輝。
敏之心道,且不論是否該符合曆史走向,就是這麼個水靈剔透的娃兒死了,也當真可惜。
耳邊再度傳來那太監的催促聲,敏之心有不耐,蹙眉喝道,“是你是執刑官還是我是?”一聲怒喝嚇得那太監即刻息聲。
敏之看着地上那抱頭痛哭的祖孫二人,眼底閃過一絲傷痛,但他仍舊面無表情,沉聲開口,“來人,把上官婉兒帶出去。”
上官儀一驚,以爲敏之要先斬殺自己的孫女,忙求道,“賀蘭大人,此事與我那孫兒無關,賀蘭大人,婉兒是無辜的,無辜的啊!”
一名侍衛上前抱起上官婉兒,不顧她的哭鬧,將她帶了出去。
那太監立時明白,敏之有意救那小女娃,當即尖着嗓子提醒,“賀蘭敏之殿下,天後孃孃的意思,是讓你誅其上官一族滿門,可不是讓你還留下活口的。”
敏之眉頭輕挑,嘴角勾起一抹雲淡風輕的笑,“上官家的人,不都跪那兒嗎?”
見敏之竟明目張膽地維護那上官婉兒,太監厲聲道,“賀蘭敏之殿下,您這分明是顛倒黑白,指鹿爲馬!那上官婉兒……”
“什麼上官婉兒!”還未等那太監說完,敏之沉聲怒喝,“李公公,你可看清楚了,這裏哪有叫上官婉兒的人!你說我顛倒黑白,指鹿爲馬,你可有證據?”說着,一步上前瞪視着那太監,眼底利芒乍現,“李公公是聰明人,說話前記得在心裏掂量掂量。本王既有能耐少殺一個上官家的人,就有能耐多殺一個與上官家毫不相幹之人!”
語氣下濃郁的警告與威脅,驚得那太監一步後退,內心被惶恐與壓抑填得滿滿的。
此刻上官儀也知敏之有心救上官婉兒,心中滿是感激。俯身朝敏之重重磕了一頭,上官儀身子匐在地上許久未曾起身。
敏之悵然閉眼,遮住眸底的那一抹水花,轉身朝花廳外走去。身後,哭聲不斷,敏之心中長嘆,輕聲道,“上官大人,好走!”語落,人已走出廳外。
哭聲驟然擴散,飄入空中,最後消失無聲。等那太監帶着侍衛退出花廳時,敏之突然感覺四周寂靜得有些可怕——那種沉澱了千年的寂靜,從骨子裏瀰漫散開。
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彷彿染滿鮮血的手,敏之心跳驀地一停,回身尋到上官婉兒後,抱着她腳步不停地往秦王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