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之心中“咯噔”一響,尤爲不好的預感才從心中閃過,只見那隊人馬的領頭從馬背翻身而下,走至狄仁傑身前單膝跪道,“大人,屬下早已等候多時,特來接大人和賀蘭公子平安返回長安。”
狄仁傑坐在車上沉默半晌後,才問道,“冷衛,你是從何得知,我和賀蘭公子在這裏?“
“這個,”冷衛稍作沉吟後,隨即持劍道,“昨日有人送來信箋一封,上面記有大人回程遇伏一事,並讓屬下按上述路線過來接大人和賀蘭公子回程。”
敏之聽他說完,這才鬆了一口氣。
原來是狄府的侍衛,還以爲又遇上攔截的人了。
狄仁傑蹙眉思忖,狹長而銳利的眼睛裏流動着淡淡的惑然深光。
“喂!老狐狸,”敏之艱難地掀開簾子,朝車外那個背對自己而坐的人喊道,“你沒事吧你?人家都來接了,你還發什麼愣呢!”
狄仁傑這纔回神,見冷衛還半跪在前方,忙笑道,“冷侍衛請起。”
冷衛起身後,單手一揮,後方等候的其他侍衛連忙上前,朝狄仁傑行禮後,恭請他坐回馬車。
狄仁傑回身看了車內的人一眼,敏之發誓他在他眼底看到了一閃而過的戲謔,也不管他是不是真有此心,忿忿扭過頭去不再搭理那個挽起簾子進來的男子。
還未坐定,狄仁傑似乎又想到什麼般,起身覆脣在那駕車人的耳邊輕聲低語了幾句。敏之豎起耳朵傾聽,卻只隱約聽見模糊片語,“……慢些……有傷……”
等狄仁傑坐穩,馬車輪子緩緩滾動着前行時,敏之終於按捺不住內心的疑惑,粗聲喚道,“喂!你是不是……”話未道完,臉已紅透,“是不是告訴別人我……”
狄仁傑回頭瞟了他一眼,淡淡挑眉,“我不過是告訴那人,我肩上有傷,讓他慢些趕車走。”
敏之霎時語噎,愣愣看着狄仁傑的側臉,突然感覺即便是那樣一個不經意的動作,只要是由他來演示,都出奇的好看。
敏之用力晃了晃腦袋,將這滑稽甚至有些毫無根據的想法用力轟出腦外。
他是腦袋被驢踢了纔會有這個想法——居然覺得狄仁傑好看?好吧!他必須提醒自己牢記,那隻狐狸的命,還捏在自己的手中。他絕不會讓他日子好過!
馬車行了一日,到達長安時,狄仁傑喚醒了睡意模糊的敏之。
等敏之逐漸轉醒時,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狄仁傑那張低頭目視自己的笑臉,而頭下那比枕頭還要舒服幾分的感覺,令敏之矍然驚起,怒視着他滿臉防備的喝問,“你又想做什麼?”
一開始不是趴着座榻假寐的麼?怎麼衍變到最後,竟然是枕着他的腿入睡了?
見敏之雙目圓瞪,眼底滿是戒備,那樣子就像是遇上獵人後欲要頑強一搏的兔子般,狄仁傑遮掩不住眼底笑意,“我不過是想告訴你,長安到了。”語落,並在心底悄悄補充:還是一隻憤怒的兔子。
敏之狠狠剜了狄仁傑一眼後,這才掀開窗簾朝外望去。熟悉的街道倒映眸底,令敏之感到一陣的興奮。
“真是長安。”敏之揚脣而笑,眉眼間盈滿了欣喜,當下便忘了與狄仁傑的過往種種,回身拽着他的胳膊道,“老狐狸,真是長安!”
狄仁傑未想他竟會這般高興,不由得眸子染笑道,“正是長安。”
敏之鬆開手,回身挽起簾子見馬車緩緩使進外郭城,長久緊繃的心底,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馬車一路前行,在進入明德門後被幾個公公攔了下來。狄仁傑起身挽簾走出去,只見那幾個公公忙彎腰行禮,恭敬道,“皇後孃娘有旨,請賀蘭公子即刻入宮覲見。”
狄仁傑不禁一愣,“皇後孃娘這般急着召見賀蘭公子,是否有要事?”
“這個,就不是奴纔敢過問的事了。”那站在最前面的公公鞠身陪笑道,“賀蘭公子,還是請即刻入宮吧!”
狄仁傑回頭對上敏之的視線,見他也是一臉的茫然不解,不由得朝那幾個公公再次問道,“皇後只召見了賀蘭公子一人?”
“是的。”那幾個公公雖是心底有些着急,然後面上卻不敢表露,只得一一答了狄仁傑的問話。
說到惑然疑問,狄仁傑並不比敏之少。
他可以肯定送信至狄府讓冷衛來接的人,並不是皇後。而敏之口中那個叫鬼僕的地宮門人,想來也不會出現在長安纔是。那麼送信之人到底是誰?派人追殺敏之的人又是誰?這所有事情的背後,到底隱藏了什麼?
狄仁傑理不清頭緒,唯一能夠確定的是,這一次的追殺,不過是某事件的開始,而不是結束。
正在千頭萬緒之際,敏之一手拍上他肩頭,喚回了他遊離的思緒,道,“既然皇後要見我,那我就先不回府了。”說完,走上那幾個公公早已備好的馬車,往宮城方向駛了去。
狄仁傑站在路口出神的凝視着馬車在眼底越行越遠,陽光揮灑而下,從那頂墜着橘色流蘇的馬車上折射而出,金橘的彩光印在眼底,狄仁傑忽然覺得那光亮強得有些耀眼。
馬車緩緩行駛至紫苑丹鳳門停下,公公上前打起簾子,恭敬請下敏之,領着他一路進大明宮,朝棲鳳閣走去。
敏之跟在身後,見那幾個太監走得甚快,剛想叫他們慢些,又怕被瞧出端倪,只好強忍了身後那絲隱隱作痛,大步邁上前緊緊跟着。
好容易七彎八拐的總算是走到了棲鳳閣前,等小太監通傳後,敏之硬是扳着腰段子走進去,剛要行禮,只見殿上無人。正在茫然之際,一宮女笑盈盈的走出來朝他行禮,“賀蘭公子,娘娘請您偏殿見駕。”
敏之繞過鐫刻着百花雲紋圖的鎏金銅鼎進到偏殿,只見武皇後正歪坐在座榻上,一手託着釉青如玉的茶盅,鳳眸似眯未眯,聲音尤是慵散,卻又彷彿隱着一抹無形的壓迫,“可是敏之來了?”
敏之忙挽了一片衣角就要行跪拜之禮,武皇後抿脣笑道,“免了罷。”
敏之正想着下跪困難,聽聞皇後一言,忙不迭的起身,作揖道,“謝姨母。”
“敏之此趟辛苦,”武皇後眼簾微抬,深邃卻又清亮的眸子裏流轉過一絲流光溢彩,“明日早朝,龍顏大悅,必會重賞敏之。”頓了頓,不等他回話,又接着道,“敏之此趟有功,也算是替姨母爭了回臉面。”
敏之也猜不透皇後此番話的用意,總感覺在她那雙玉石般明亮眼眸的直視下,自己無處遁形。
才鞠躬行了一禮,正要說話,武皇後驀地起笑道,“敏之難得出去一趟,也算是歷練了。倒不知,長了幾分見識?來,說給姨母聽聽。”
敏之一頓,心裏立時湧起幾絲異樣情緒。
皇後幾句問話分明不在其意,若是用來投石問路以作試探,卻也着實牽強了些。
見敏之半晌不曾回話,武皇後也不急着出聲催促,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將盅子輕輕擱在了旁邊桌子上,這才輕悠悠的開口,“你可知,本宮爲何急着召你前來?”
見敏之搖了搖頭,武皇後挑眉淡笑,笑意在眼角氤氳許久後才道,“那你可知,本宮爲何讓皇上,冊封你爲左散騎常侍嗎?”
敏之大驚,脫口而出道,“什麼!”話音剛落,才反應回神,又忙忙地俯身跪了下去,低着頭,心裏卻是驚惶到了極致。
那閒官竟是皇後所賜?
一道模糊不清的念頭在腦海如電飛閃而過,敏之似乎抓住了什麼,然而那光消逝得太快,還未等他捕捉及時便已不見蹤跡。
“起身吧!”武皇後絲毫不計較他話裏的莽撞,等他站起身後,一手觸摸着茶盅的邊沿,仿似無意般嘆道,“近來,本宮也琢磨着,這武氏一族裏,能挑得出風頭來的,也沒有幾個。老的老,死的死,後一輩裏,只有你和承嗣稍強一些。”
冰涼的觸覺從指尖直傳入心底,武皇後淡淡掃了敏之一眼,清冷的眼神中透着一絲溫柔,“舞象年華,正值心思敏銳勃動之期,你既是我親侄兒,平日裏犯個小錯什麼的,姨母又怎會不替你擔待着。”
一席話落,各類意思盡含其中,只聽得敏之心劇烈跳動,彷彿一張無形的網從頭頂壓下,令他感到一陣透不過氣來的胸口發悶。
哪裏還敢多言,敏之俯身作揖,順勢接道,“侄兒過去少不更事,做了錯事,實在……實在是罪該萬死!”
武皇後遽然而笑,道,“罪該萬死倒談不上,只要你記得姨母對你好,把你當成親生兒子一般來疼愛,便是了。”
敏之心中猜忌稍縱即逝,趕緊點頭稱是,“敏之斷不敢忘。”稍停片刻,瞧着武皇後心情甚好,敏之鼓足了十分勇氣試探道,“姨母,侄兒還有一事……想求姨母的示下。”
一抹意味深長的瞭然之光在眼底滑過,武皇後嘴角笑意擴大,再次抬眼看向敏之時,眼光溫柔如水,“何事,敏之只管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