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地來回踱步等了片刻後,見風若廷提着籃子將自己所需的東西裝了來,敏之上前接過,帶着幾個孩童走至大樹邊坐下。
然而被幾個孩子盯視得有些頭皮發麻的敏之,卻望着籃子裏的東西感到一陣鬱悶。
這要從何下手呢?!
杵了半晌神後,一個小男孩伸手輕輕推了推敏之,疑惑道,“大人?”
“啊?”敏之驟然回神,忙抓起一把藤枝堅定點頭,“恩,就開始了。”
面上雖是這般,心底卻毫無一絲信心。要將藤枝纏繞成圓球,將鹿皮八方縫合塞進羽毛以作填充,說是容易,但真要做起來,卻是難上加難。
敏之仔細研究着那藤條,左一道右一道的纏上,卻始終無法繞成球形。幾次試驗下來,不但枝條散了一地,更差點劃破手指。
見周圍孩子們都滿目期待地望着自己,敏之心底暗自嘆氣。
從沒做過這個,又不是這行的專家……虧電視裏演的那些主角各個天賦異稟,想做什麼自是手到擒來。原來戲劇與現實竟差了這麼遠。
正在鬱悶加焦急之時,猛不防瞅見風若廷站在一旁,敏之忙問道,“風侍衛,你可會做蹴球?”
風若廷就着敏之手中的東西看了一眼後,點頭,“略懂一二。”
敏之聞言,仿如得了赦免令一般忙不迭地起身,將風若廷拉至身邊坐下,“快教教我,這蹴球到底怎麼做的?”
圍坐着的幾個孩子瞄着敏之,小聲問道,“大人自己不會做嗎?”
敏之雋美的臉上隨即浮起一絲窘迫,訕笑着指着風若廷道,“這位大哥哥,做得更好。我目前還在學習中。”
話剛說完,只見那幾個孩子紛紛投來懷疑的眼光,敏之只得抿着笑意伸手擦了擦額角的細汗。
風若廷放下手中長劍,從籃子裏取出一塊鹿皮後,將之劃成大小等同的八片,以小刀在每片的邊緣刻下幾個小孔,用極細的麻線疊成一綹將之穿過綁牢。等到最後一片縫合時,再塞入大量的羽毛和棉絮將內裏充盈,然後首末兩端相接繫好,輕輕一拋,笑道,“瞧,做好了。”
那幾個孩子一擁而上搶過風若廷手中的球,欣喜若狂眼神裏滿是崇敬,“大哥哥你好厲害啊!居然會做這麼棒的蹴球。”
風若廷隨意笑笑,將球遞給那幾個孩子後伸手揉了揉他們的頭頂,“去玩罷。”
目送那幾個孩子跑遠後,風若廷回頭正好看見敏之一臉的忿然,水月星眸裏閃着遮掩不住的嫉妒。
“便宜你白得了一聲‘哥哥’,”敏之瞅着孩子們玩鬧的方向,搖頭嘆息,“看來我果然還需要繼續修煉纔行。”
風若廷側頭看向敏之。陽光從他側面盈耀而出,折射出一圈朦朧而優美的弧度,自言自語時眼底閃着的點點純淨,引得風若廷眼神一凝,心旌彷彿在頃刻間微微波動了一下。
“公子,”風若廷下意識開口喊道。然後喚聲脫口而出後,卻又不知接下來該說些什麼,只能望着敏之愣愣出神。
敏之對上風若廷的視線等了一會兒。見他只管望着自己發愣也不說話,便伸手捏着中指在他腦門輕輕一彈,笑道,“做什麼呢?走罷。”
說完,也不管風若廷是否跟上,敏之轉身先朝水岸方向的人看了一眼後,往行館方向走去。
風若廷提了籃子跟上敏之,開口道,“公子,這裏所剩的藤條還可以再編個簡單的蹴球。”
“那你編了給我。”敏之興致大起,伸手接過風若廷手中的籃子,將裏面的藤條一把抓起塞至他懷中,“來,我幫你提着,你邊走邊做了我看。”
風若廷苦笑,只得將劍一併遞給敏之後,拿起懷中的藤條編了起來。
以藤條編制而成的蹴球是尋常百姓所玩之物,並不需要充盈填充物,只要每一道藤條相接的地方聯合緊密,不會在踢搶間散開即可。
這邊狄仁傑將擬好的方案一一解釋給當地官員聽,等差不多完結時抬頭見天色垂暮,這纔想起似有許久未曾聽見敏之的聲音。等轉頭去尋時,只見不遠處沿着小路往回走的那兩人,可不是賀蘭敏之和風若廷是誰?
兩人邊走邊在說些什麼,敏之一手拿着風若廷的劍,一手指着風若廷的手中揚脣而笑,臉上洋溢着遮掩不住的雀躍。
狄仁傑站在原地眺望着那兩人的身影,狹長的黑眸裏平淡無波,瞧不出一絲波瀾。
靜默半晌後,身邊一位官員小心喚醒狄仁傑走神的意識,一羣人又圍擁着往另一邊走了去。
晚間等狄仁傑回行館時,敏之正在院子內獨自踢着藤製的蹴球。見他回來,敏之腳下一抬,藤球朝狄仁傑胸口直直飛了去。
狄仁傑身子微微一偏,球從身側一飛而過。
“你一整天就做了這個球回來?”狄仁傑走回牆邊撿起藤球,放在手中掂了幾下後,朝敏之所站的方向抬手一扔,“我已將大體方案告知地方官員。現下只等皇上批了我呈回的奏摺,便可回長安。”
“這麼快。”敏之接過球走上前問道,“咱們不在這裏等水患排除後再走嗎?”
“要完全修繕也是幾年後的事了。”狄仁傑拍了拍袍子上的塵土,往屋內邊走邊道,“水患問題所在已經查出,針對解決方案也已擬定,倘若皇上肯依我所奏下旨治水,那麼朝中自會派大臣前來駐紮在此,這裏的地方官員也會從旁協助。”
“那咱們什麼時候回去?”敏之跟着進屋,一手抓着球放在桌上,隨意尋了張椅子坐下。
“過兩日文書下來,就可以回去了。”狄仁傑打了水稍作梳洗後,回頭見敏之已自顧自地坐在了屋裏,不由得勾脣笑道,“夜已漸深,莫非公子想留在狄某這兒過夜?”
敏之未料到他會突然轉移話題,一愣後,隨即回神。剛想起身離開,然而內心又覺不甘,想着自己幾次三番被他戲弄,若不扳回一局,心裏是怎麼也咽不下這口氣的。
想到這裏,敏之慾要起身的動作復又停了下來。等狄仁傑整理了牀榻走出來一瞧,見敏之一臉忿然不平的坐在桌邊未走,當下輕笑搖頭,走上前俯身對上他的視線笑問,“怎麼?賀蘭公子真要留下來不成?”
“正是。”敏之頷首笑應,“狄大人不肯麼?”
在敏之的意識裏,即便是身處在這男風盛行的唐代,也不曾將自己代號入座過。亦如李弘對他另眼相待,又或是倌樓順手替柳笙解圍,敏之也從未想過要與他們之間發生任何超乎常理的情愛。
而今被狄仁傑這般戲弄,敏之本是挑釁過多氣惱,卻不想狄仁傑竟伸手攬上他的腰身,脣畔緩緩俯下似有愈漸靠近之趨勢,“狄某樂意之至。入夜已深,賀蘭公子,不如現在就去安寢如何?”說着,伸手就要去抱敏之。
敏之身子一僵,驚得往後退開一步,腳跟猛不設防撞在凳子上,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後倒了去。
狄仁傑忙手臂一收將敏之抱了回來,兩人身子霎時緊密無間地貼在一起,近得能清楚聽見彼此的心跳聲。
敏之抬頭看去,目光猝然撞入狄仁傑子夜般幽黑的眸子裏,那彷彿帶着致命吸引力的清眸,宛如漩渦般將他的視線深陷其內。
“我,我不是故意的。”基於‘前車之鑑’,敏之生怕狄仁傑誤會了,忙開口澄清,“我可沒想要對你怎麼樣。”
狄仁傑聞言囅然而笑,鬆手放開敏之,道,“賀蘭公子雖無此心,卻有此舉,叫狄某不得不想歪了。”
“那你可千萬別想歪了。”敏之抬手擋下狄仁傑的話語,將他隔阻在離自己數米之外的地方,“我可不會亂打你的主意,所以你那顆心,只管安穩放在肚子裏便是。”說完,轉身頭也不回地離去。
剛走出狄仁傑的房間,敏之便拔腿肆意狂奔,猛地跑了好一陣子才停下腳步大口喘氣。
伸手撫上疾跳如鼓的心臟,敏之用力嚥下喉間那堵塞的氣流,腦海怎般也揮不去狄仁傑那仿如夜幕般幽靜狹長的魅眼。
“走開!通通走開!”敏之用力搖了搖頭將那惱人的思緒甩出腦海,閉眼平定心神後,這纔回房歇息去了。
次日鳳台大雨傾盆,敏之仍和狄仁傑一起前往水岸視察。
出發前狄仁傑已再三告訴他,如今方案已定,敏之可不必隨同前往,無奈他執意不肯,狄仁傑只好應允。
叫人備了傘跟在身後撐着,未走半裏兩人便已淋溼了大半個身子。敏之瞧這油紙做的傘直徑不過才兩尺長,回頭又見那撐傘的侍衛跟在後面全身淋在雨裏,便伸手接過傘道,“你自己再撐把傘,雨這麼大,你身子打溼了容易感冒。”頓了頓,又想着,這兒的人知道“感冒”是什麼意思嗎?
思緒纔在腦中閃過,只見狄仁傑也接過了侍從手中的傘,轉身又讓隨行的官員自己撐傘,好令那些被雨淋溼的侍從可以獨立打傘,遮擋風雨。
“老狐狸,”敏之幾步走上前,隔着風雨聲朝狄仁傑喊道,“雨這麼大,別去了吧?”
“就是雨大纔要去。”狄仁傑邊走邊道,“水患多由降雨引起,現在正好可以勘察水位已確定渠溝挖掘的深度。”稍作停頓後,抽空回頭看了敏之一眼,“不如你先回去,那邊勘察一個人也夠了。”
敏之見他眉頭微蹙,直覺認爲他最後那句話不過是虛以委蛇,當下怎甘落後?遂咬牙道,“不用了,一起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