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之腳下一頓,回頭看着狄仁傑,清了清嗓子解釋道,“今日天氣甚好,我出來看看月色。”
狄仁傑聞言,故作恍然大悟般點頭道,“原來如此。”抬頭看了眼月色朦朧的夜幕,忍俊道,“那麼就請公子好好欣賞,這月色罷。”說完,毫不客氣地將門“砰”地一聲關上。
狄仁傑那突如其來的關門聲,震得敏之的心也跟着一顫。
忿忿瞪着那扇緊閉的門,敏之心道,本想跟他道聲謝,誰知態度這般惡劣……算了,象他這種狐狸心態,即便是真心道謝也不見得會接受。
想到這裏,敏之即刻打消那道謝的念頭,邁步回屋去了。
一夜轉眼即逝。次日在驛站門口看見狄仁傑時,敏之狠狠瞪了他一眼,扭頭便踩着小凳上馬車去了。
狄仁傑也不知他又是爲何事而犯了性子,只得失笑搖頭,又吩咐隨同之人幾句後,也跟着上了馬車。
隊伍起程緩緩朝前行了去。狄仁傑剛從小桌上取來一卷書軸展開,只見敏之坐在對面將簾子挽起,便道,“公子只怕是昨日這風吹得不夠,今日再來補上不是?”
敏之聞言雙眉一蹙,待想好好駁他幾句,轉念又想到畢竟是他開的藥方救了自己,只得話到嘴邊轉換成,“多謝你昨日的藥,我已經好很多了。”
狄仁傑抬眼瞟了敏之一記,嘴角挽着淡淡笑意,漫不經心的道,“堂堂左散騎常侍御前行走,居然馬車也坐不得,看來這以後要去何處,還是步行的好。”
敏之剛想發怒,但見狄仁傑那悠然自在的模樣後,不由得壓下怒火擠笑回道,“那倒也是,我怎麼能跟狄大人相比呢?你瞧瞧,”敏之掀起簾子朝外頷首示意,“這路面滿是石子泥沙顛簸不平,馬車行走起來搖晃不定。我素來身子骨弱,怎麼比得上狄大人皮粗肉厚的,坐慣了這馬車也就覺得無所謂了。”
狄仁傑挑起一邊的眉毛,竟煞有其事的順着敏之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窗外,恍然大悟道,“原來是這樣。狄某今日才知道,原來賀蘭公子幾次跌落馬背,又坐不得轎子和馬車,都是因爲這路面的原因,並不是公子自身造成。”
一語說得甚是認真,竟將敏之好容易才平息的怒火再次挑了起來。
這隻臭狐狸,每次說話都很能一針見血,戳中別人的痛處。觀察力這麼敏銳,不做神探還真是浪費了。
撇了撇嘴角,敏之忿忿然地甩下簾子,不再言語。
狄仁傑見狀也不同他計較,低了頭繼續看着手中文書。
半晌後,被這車內死寂的氣氛折磨到亟欲昏睡的敏之,終於忍不住開口打破僵局,“老狐狸,咱們還要多久纔到淮南啊?”
“依這走勢,五日便可到達。”狄仁傑頭也不抬的回道。
“還要五天?”敏之矍然驚起,頭猛地一下撞在了馬車頂上。只聽見“砰”地一聲清響,敏之呲牙咧嘴地捧着腦袋坐了下來,邊揉邊哀號道,“好痛!”
狄仁傑一愣,隨即朗聲大笑起來,“賀蘭公子這是演的哪一齣呢?”盛滿笑意的黑眸宛如夜空下的星子般光點閃耀。
聽聞狄仁傑這般毫不客氣的揶揄後,敏之一腔怒火無處發泄,頓時全往他身上潑了去,“若不是你,我怎會無端端撞了頭?”
狄仁傑神色一斂,尤是認真的問道,“怎麼怪在狄某身上呢?既不是狄某讓公子起的身,也不是狄某造了這馬車等公子來撞,公子這樣冤枉狄某,可真是傷煞狄某的心啊!”雖是這般言語,然而眼底卻是依舊笑意閃爍,心情也隨之大好起來。
“分明是在強詞奪理。”敏之幾次三番被他言語戲弄,始終落在下風,如今見他這般眼裏帶笑、含盡戲謔,當下心火直冒,怒聲喝道,“閉嘴,不準再笑了!”
狄仁傑見好就收,忙正了正神色點頭,“好好好,我不笑了便是。”嘴角弧度雖是淡去,但隱在眼角的笑意卻是愈發濃郁起來。
敏之既拿他毫無辦法,又堵不住他的笑意,只得揉着被撞痛的地方坐在一旁生悶氣。殊不知他那熾火閃耀的星眸,因生氣而泛起一層嫣紅的臉頰,以及那氣鼓鼓的神情,倒映在狄仁傑眼裏,竟如得不到寵愛的孩童般,純善得令他目光緊然一窒。
感到自己心底突如其來的莫名悸動,狄仁傑趕緊移開目光低頭看向手中文書,將那一閃而過的心旌全數驅散。
氣氛再次降到了冰點,馬車內毫無聲響的寂靜令敏之心感煩悶。想着還有這樣大眼瞪小眼的對着狄仁傑五天,敏之心情便尤爲鬱悶起來。
本想着只要兩人單獨相處時,自己不去搭理他也就算了,誰想敏之又耐不住幾日不說話的痛苦。明明馬車上有兩人,偏又要裝作只有自己般對對方視若無睹。而那狄仁傑也是個極爲沉得住氣之人,敏之不與他搭話,他竟也按捺了一整天未跟敏之開口一言。只惹得敏之內心既氣又惱,強憋了一天後終於忍不住喊道,“老狐狸。”
狄仁傑這才從書軸裏緩緩抬眼掃向敏之,嘴角似笑非笑道,“賀蘭公子又怎麼了?”
對上狄仁傑那湖泊般幽靜的黑眸,敏之心下一堵,原本想說的話霎時飛到了九霄雲外。見狄仁傑雙眼微含疑惑地直直盯着自己,敏之絞盡腦汁想了一般後,終於啓脣問道,“上次我問你的問題,你還沒回答我。”
狄仁傑俊眉淡然一蹙,在心底快速回想了一番後,揚脣笑道,“你是問,狄某與公子的過往?”
“恩。”敏之尤是認真地點頭,“現在並無旁人,還請狄大人如實相告。”
狄仁傑雋逸的臉上未有任何神情,難辨喜怒,只那一雙幽黑的眼睛深深的凝望着敏之,深邃卻又清亮,似乎還攜着一絲異樣的波光,令敏之心底竟萌生出一股惑然不解的異感。
狄仁傑捲起書軸,輕輕擱在桌上,半垂的眼簾令他狹長的眼睛更顯妖冶魅惑,“賀蘭公子對狄某做過什麼,自己忘了也就罷了,如今卻還來問狄某,豈不覺可笑嗎?”
敏之先是一愣,而後臉上閃過一絲笑意,優美的嘴脣微揚,眼中洋溢着柔柔暖光,“狄大人誤會了。我只是在想,不管過去還是現在,做過什麼,我都應該承擔。忘了,也不能代表過往便可就此抹殺。或者這一次的失憶,恰巧是上天給我的新生,讓我爲過去所做的一切贖罪與彌補。”直視着狄仁傑略帶驚異的目光,敏之眼中閃動着純淨的光採,真誠問道,“狄大人你說是嗎?”
狄仁傑俊美無儔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敏之的話仿如細膩的沙子般,從他心底簇簇落下。
“抱歉,賀蘭公子。”狄仁傑勾脣輕笑,墨玉黑眸裏卻無一線波瀾,“是或不是,對狄某來說,並不相幹。”
“既然如此,”敏之聳了聳肩點頭,將岔遠的話題再度繞了回來,“之前我所問的,還請狄大人如實告知。”
狄仁傑嘴角抿開一絲淺淺弧度,眼簾輕闔之際宛如蝴蝶般妖魅,卻又散發着一種孤冷清傲的氣息,令所見之人不禁心神敬仰,寧願似飛蛾撲火般沉溺其中。
“既然你想知道,”狄仁傑伸手撫上桌面,細長的指尖從邊沿輕悠拂過,“那麼,狄某便告訴你。”
思緒輾轉回到半年前,自己剛奉旨進京任命御史中丞的那一天……
早朝退下,狄仁傑在衆大臣的道賀聲中從玄武門走出,正在低頭邊走邊拍着身上灰塵,不想與迎面而來的一人撞上。
兩人肩膀擦過之際,連帶着狄仁傑身形一側,反射性回頭朝那人看了去,正巧對上他回身看向自己的目光。
一陣清風拂過,繚繞起那人肩頭的綢亮黑髮繽紛亂舞。陽光下,那張比星月還要精美的容貌,散發着引人入勝的柔和光澤。
就在狄仁傑打量那人的同時,那人在瞧見狄仁傑的面容後,眼底飛速閃過一絲驚豔之光。
面似桃瓣,眉如墨畫。狹長眼眸氤氳着自然風流,眼波流轉的剎那,眉間魅惑迷然盡顯。
“你是?”那人轉身朝狄仁傑走了過來,悅耳動聽的聲音仿若篩碎的月光灑落湖面般輕悠律動。
狄仁傑拱手笑道,“在下狄仁傑,公子是?”
“賀蘭敏之。”那人眼底波光盈盈如水,伸手撫上狄仁傑的臉頰悠然滑過,聲音載滿了誘惑,“狄大人是初次進京嗎?”
狄仁傑下意識蹙了蹙眉,偏頭避開賀蘭敏之的觸碰,心底猶自燃起一抹遮掩不住的嫌惡。方纔驚鴻一瞥間對他的好感仿似霞霧般煙消雲散。
“狄大人真是好相貌啊!”賀蘭敏之踱步繞着狄仁傑慢慢走了一圈,手指從他臉頰緩緩下移至腰側輕柔滑過,笑意盈溢的道,“這等絕佳之色,只怕是長安再無他人能與之匹及。”
狄仁傑見他言語如此不堪,不由得勾脣冷笑道,“倒是比不過賀蘭公子,此等容姿卻配了這副品行,真真是辱沒了公子的好皮囊。”
“多謝狄大人謬讚。”賀蘭敏之眉頭微挑,絲毫不將狄仁傑的諷刺放在心裏。啓脣欲笑之際,笑容宛如嬌花在絕美的臉上初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