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殿外的臺階下,敏之還是沒能忍住地打了個哈欠。
然而嘴角纔剛劃開一個弧度,便見旁邊一男子側頭朝自己看了一眼,那來不及收斂的呵欠全部落入那名男子的眼底。
敏之趕緊閉上雙脣,裝作什麼也未發生過般繼續低頭看着腳尖數數。
從八品官吏未有進殿資格,敏之只能站在離大殿甚遠的階梯上聽見朝堂上傳來兩人爭執的聲音。
敏之微微側頭朝那距離不算太近的殿門內張望,心中暗自道,也不知這兩人是誰?竟然敢在早朝上爭得這般聲音洪亮,而高宗又未見阻止,想來該是位高權重之輩了。
環顧四周見其他大臣皆彎腰垂聽,敏之不禁搖頭心想。隔着這麼遠,既聽不清裏面說話,也瞧不見聖顏,他們一個個的倒是虔誠得出奇。
思緒纔在心底轉過,只見方纔那男子輕輕咳嗽了一聲,朝敏之臺階的上方使了個眼色。
敏之順着那人眼光所瞟的方向看去,這才見靠近大殿正門的方向站着幾個手拿筆墨的太監,一瞬也不瞬地望着臺階下所站的官員。稍有不敬行動着,便將其言行即刻記下。
敏之大驚,這才知箇中蹊蹺,忙垂首站定不敢再有所造次。
好容易捱到早朝結束,各列大臣按品階一一退出。
敏之忙在人羣中竄來撥去的尋找那好意提點的男子。幾經折騰後,終於在人羣的最邊上找到那人,敏之趕緊上前伸手拍着他的肩膀道,“兄臺,剛纔多謝你了。”
那人扭頭看了敏之一眼,脣角微揚而起彎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謝我什麼?”
近看時,敏之纔算瞧清那人面貌。
幽黑狹長的眼睛裏刻着黑曜石般透亮而絕冷的瞳仁。挺直的鼻,薄薄的脣,在清晨的陽光下勾勒出一條完美的曲線。起笑間,一絲森冷的陰鷙在眼底飛閃而過,快得令人捕捉不及。
未料到那人會有如此一問,敏之一愣後隨即回神道,“多謝你剛纔出言提醒。”
那人極爲認真地盯着敏之看了一眼,揚脣輕笑,“你是不是弄錯了。”暗沉的話語宛似薄暮私語緩緩飄入敏之耳蝸,“我並不是在提醒你,賀蘭公子。”
那人笑着搖頭,笑容仿如透明朝露不染一絲餘溫,“傳言賀蘭墜馬失憶,我原是不信,現在看來,也未必盡是傳言。”
敏之見他言語毫不留情,似乎對剛纔一事並未上心,遂也不想與他多做糾纏,當即拱手道,“既然如此,告辭。”
剛欲轉身,那人一把抓住賀蘭敏之的手腕將他生生拽了回來,慢條斯理道,“怎麼,賀蘭公子這就走了?莫不是在狄大人那兒遭了拒絕,所以現下對我也沒了信心吧?”
敏之聽得一頭霧水,只覺他話意別有深度,不由得接口問道,“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那人握着敏之手腕的力度逐漸收緊,嘴角笑意愈見曖昧起來,“若是賀蘭公子能捨了狄仁傑來薛某身邊,薛某一定,”邊說,邊俯身湊至敏之的耳畔軟語呢噥,“好生疼愛公子,絕不會象那狄仁傑一樣,不識美人心。”
敏之渾身一震,反射性甩開他的手看向四周。見退朝的大臣們三五成羣地往宮外走去,並未注意到自己這裏,才稍安了幾分心神低聲喝道,“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在宮闈如此污言穢語。”
“我污言穢語?”那人幾乎忍不住地嗤笑出聲,“比起你賀蘭公子來,我薛御郎這點不過是小把戲,又算得了什麼呢?”薛御郎食指觸上敏之的臉龐輕然撫過,言語含盡輕佻之意,“記住了,我薛家的大門,永遠朝你敞開。”
說完,薛御郎眼底眸光閃動,朗聲大笑着朝宮門的方向走了去。
敏之站在原地目視薛御郎逐漸遠去,心底思緒萬千。
看清他容貌的那一瞬間敏之只覺這薛御郎的氣息像極了狄仁傑。然而在這短暫的交談過後,敏之將之前的想法徹底推翻。
狄仁傑促狹而睿智宛如狐狸般令人難以琢磨。而薛御郎言談舉止間卻透着濃郁的危險,無形的壓迫與邪魅令敏之有種想要拔腿欲逃的錯覺。彷彿下一秒自己就成爲他箭下的狩獵品,永世不得翻身。
那種打從心底滋生的排斥與反感,是在面對李顯時纔會有的悸動。
杵了片刻神後,敏之正要邁步離開,不遠處一太監急匆匆趕了過來朝敏之恭敬行禮,“賀蘭公子,皇後孃娘召見。”
“皇後?”敏之心下一個咯噔。現在的皇後,不久就是日後的武則天麼。
雖說是遲早都要面對,然而這一日竟來得如此之快。敏之深覺自己還未準備妥善,也不知這一去到底是好是壞。
太監催促的聲音提醒他此刻不容多想,只得定了心神跟着太監往大明宮棲鳳閣走去。
穿殿門過迴廊經御花園,在一陣頭暈目眩的轉繞後,終於來到了棲鳳閣外的九尾迴廊。
“公子請稍候,容奴才進去稟告一聲。”太監側身朝敏之行了一禮後踩着小碎步走進了棲鳳閣。
趁着候旨的空隙,敏之站在憑欄前打量四周景緻。只見殿亭宏偉壯觀,樓閣玲瓏剔透。陽光揮灑而下,亭臺殿宇重檐飛角,仿如映着金子般光彩瀲灩。
正在心中暗自驚歎,身後傳來那太監的喚聲,“賀蘭公子,請入殿覲見。”敏之忙收迴游離太空的思緒,穩了穩心跳轉身跨進棲鳳閣。
正殿內,敏之剛走進去便見武皇後正坐與一把鑾金雲紋椅上,連忙上前俯身作揖道,“皇後孃娘。”
武後抬眼看向敏之,湖水般寧靜美麗的眸子靜靜打量了他半晌後,纔開口道,“免了罷。”
見敏之垂首站於一旁,武後脣角勾起一抹淡雅的笑容,“敏兒,到姨母身邊來。”
敏之心跳如雷。武後清透的眼神落在他身上竟如燒紅的烙鐵般令敏之尤感心慌,卻又不得不依言往前挪了幾步。
面前這人便是歷史上真實存在過的女皇武則天。即便她是本尊的姨母,敏之也無法壓抑心中那強烈的敬畏感。
離武後更爲靠近後,敏之終究敵不過心底的好奇抬頭迅速瞟了她一眼。而只是那驚鴻一瞥,卻令敏之尤爲震驚。
柳眉星眸,紅脣嬌嫩,一頭黑如錦緞的髮絲綰在腦後,幾支燦然金黃的珠釵斜飛入發,映襯着她雪白的肌膚更見通透。啓脣之際,一股渾然天成的貴氣朦朧散開,大有不怒而威、不言而震之氣。
等敏之挪近幾步後,武後彎脣輕笑,翦水的眸子深處閃着意味深長的琥珀光芒,“敏兒身子可好了?”
“回皇後孃娘,”敏之俯首回道,“已經大好了。”
武後脣邊的淺笑宛似雨後的陽光溫暖寧和,“前日本宮打發人送了些靈芝過去,可作調養之用。”
“謝皇後孃娘。”敏之也不敢過多言語,怕被武後看出端倪來,只得小心着聽一句答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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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話落,敏之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武後聽似溫婉和煦的話意裏,卻隱藏了極爲深邃的試探。若不是敏之一早便熟知歷史上武則天的爲人,只怕此刻也聽不出她的弦外之音了。
“多謝娘娘惦記,”敏之絞盡腦汁在心底快速思索了後回答,“以往之事卻是不大記得,見人對事總有些模糊之處。”
“哦?”武後嘴角挽着淺淺笑意,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後才道,“到底是薛御醫診治的不對,改明兒讓本宮這邊的王御醫去給敏兒仔細把把脈,也好按這情況下個藥,好生調理纔是。”
“是。多謝娘娘。”敏之垂首作揖,不敢做多言論。
武後又隨口說了些閒話,問了問太尉府和榮國夫人近來情況。敏之雖心知榮國夫人每日進宮,她又豈會不知自己生身母親的近況?然而武後這般問,他也只能挑了些沒輕重的答了。
半晌後,武後藉由身子乏力打發敏之離去。
敏之早就被這壓抑的氣氛攪得心神俱亂,只巴不得武後開口,忙不迭地轉身就要離去。才轉身走了兩步,便聽見武後笑盈盈的聲音在背後響起,“下會敏兒見了本宮,還是一如既往稱呼‘姨母’便可。這‘娘娘’二字,便免了罷。”
敏之腳下一頓,後背瞬間泛起一層細汗。頭也不敢回,只低聲道了“是”後即刻拔腿離去。
武後微眯雙眼望着敏之等同於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笑意逐漸凝結成冰。
“皇後孃娘。”一中年男子從側門走出,朝武後恭敬行禮。
“怎樣?”武後淡淡相問。
“這個,”男子伸手擦了擦額頭的細汗道,“具體情況還需微臣替公子診脈後才能得知。”
武後抬眼瞅向那男子,溫柔的目光裏隱着刀刃般銳利的森寒,“不必了,下去罷。”
那男子仿如得了大赦般趕緊告退了。
武後輕闔眼簾靠在椅背上假寐。
賀蘭敏之。失憶?有意思!
想用這一招來躲開罪名,本宮倒要瞧瞧,這棋下到最後,沒了元帥你這小卒該如何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