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 楚行雲宿在帳篷裏,海風很大,號角般響, 他蓋緊被子, 剛閤眼, 便聽到身旁的謝流水問:
“你有沒有想過……”
“想過什麼?”
“算啦, 睡覺吧。”謝流水鑽進楚行雲的被窩裏, 閉上眼睛。
楚行雲這回哪還睡得着, 一把抓住小謝:“我最討厭別人話講到一半, 起來說清楚!”
“哎, 也沒什麼, 就是……”小謝歪着頭, 欲言又止, 終是道:“你有沒有想過,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是什麼?”
“……”楚行雲無語了,總說同類必有相似之處, 可他有時候發現, 雖和謝流水同爲男性, 但他壓根不知道謝流水那小腦瓜裏都在想什麼東西。
“你大晚上不睡着,就想來問我這個?”
“嗯。所以你想過沒有?最遙遠的距離……”
楚行雲沉默了一會, 答:“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這回輪到謝流水一臉震驚, “楚俠客,我的好楚楚,你什麼時候也變得這麼酸了?”
“我……我也是聽別人講的, 隨口說說……不然你想說什麼。”
“當然是生與死呀。”
難得謝流水會說這麼正經的話題,楚行雲心想,最遙遠的距離……說生死倒也貼切,人命關天,死者爲大。一個人活着的時候可以東山再起,可以平反昭雪,可以破鏡重圓,可以失而復得,雖說有造化弄人、命運多舛,卻也有柳暗花明、峯迴路轉,而唯有死了,纔是真正的一無所有。
死……
楚行雲忽然醒悟,他伸手捏住小謝的後脖頸:“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你有沒有想過,要是有一天,我死了……”
楚行雲罵了一聲:“你就不能盼自己點好?祕境這麼危險,指不定我死你前面……唔。”
謝流水一下子捂住他的嘴:“不許你這麼說。”
楚行雲轉頭掙開他:“你都懂不許我這麼說,你自己就成天死啊死啊?你老實交代,是不是你那病……不太好治?”
“是不一定能治好。”
“有多大幾率能好?”
“三……三四成,四成,運氣好一點,可能,五五開。”
楚行雲聽出來了,成功的概率是還不到三成,有七成可能,謝流水會死亡。
他伸出雙臂圈住小謝:“你要怎麼治?要走到祕境哪裏去治?我都陪你,活了我帶你回家,死了我給你收屍,你想埋哪?給你埋我臥房後頭?”
謝流水聽了直髮笑:“你不瘮得慌啊。”
“是你,有什麼好慌的,你要是變成鬼來找我,那不是正合我意。”
楚行雲的懷裏很溫暖,小謝低着頭,儘量把自己蜷起來,鑽進去。
“楚楚。”
“嗯?”楚行雲抱着謝流水,輕輕撫摸他柔軟的頭髮。
“我有點怕死了。”
“哦?敢情謝勇士以前是不怕死的?”
“是,以前我可英勇了。”謝流水低聲笑起來,“可是英雄難關美人關呀,現在貪戀雲色,只想苟且偷生。”
說着,兩隻爪子窸窸窣窣,在衣襟邊緣探頭探腦,楚行雲把它們抓起來,一併拿開,拍拍謝流水的的頭:“好死不如賴活着,來,跟我說說,你這個病要怎麼治?”
楚行雲知道,謝流水的再生怪病逆天行道,這麼多年下來,受了很多折磨,恐怕已是強弩之末,聽謝流水的意思是,再不根治,就只能死,可是去治,也有七成會死。
“我要走到祕境中心,那裏有一處……滿壁生輝的地方。”謝流水道,“具體是怎麼樣的我也從沒見過,只能到了再做打算。在那裏呆三天,則獲新生。”
“你從哪得來的消息?”
小謝神祕一笑,低頭親了一口小雲的臉頰:“一本失傳的古籍。”
“是專治你這種……再生怪病的?這病肖虹也有,他也是因此而來嗎?”
謝流水搖搖頭:“古籍上寫,祕境中心有一處……難以描摹的地方,所有傷、殘、病、亡者,皆有機會重獲新生。”
“重獲新生?”楚行雲微微蹙眉,他隱隱覺得不妙,“怎麼樣的新生?”
“這我就不知道了。人家古籍上說了,只是有機會,沒有打包票說一定能活,說不定我倒黴,就沒這個運氣……”
“不會的。”楚行雲握住謝流水冰涼的手,努力把它們都捂熱,“你會活下來的。”
兩人溫存了片刻,楚行雲又奇道:“假設傷、殘、病、亡,真的都可以在祕境這裏復生,那,局中還有沒有人是爲此而來的?”
“有啊,韓家。”
“韓清漪?”
“是。”謝流水轉了個身,不動聲色地搭上楚行雲的腰,“據我所知,韓清漪此次前來,是爲了復活她的亡夫。”
復活死人……
楚行雲心中有一些不是滋味,起死回生,更是逆命逆天之事。祕境如此詭異,要說完全不可能,或許也未必,但楚行雲想起他看過的種種壁畫,這復活的方式,可能不會那麼盡如人意。
他忍不住道:“人死爲大,何不就放他走吧,硬要復活,也不知道活下來的是……什麼東西。”
“那也不能這麼說,換作是我,我也會像她一樣。”
楚行雲有一絲不解:“要是有一天,我出了意外,你也會把我抓去……復活一下?儘管不知道會弄出什麼怪物來?”
“對。”
“……爲什麼?”
謝流水看着灰黑的帳篷布,神情有一些飄忽:“人嘛,大家都有四肢五官,看起來長得一樣,其實,內裏是完全不一樣的動物,有的人還是人,有的人是禽獸,還有的人是魚。”
“魚?”
“嗯。”謝流水點點頭,動動腦袋,鑽進楚行雲的頸窩裏,“有些人享受得到,名利美色,每一樣都是戰利品,得手了再去追求下一個。不過有些人享受擁有,他們只想要一件或者幾件東西,一朝得到就會非常滿足地度過一生。然而……萬一,有朝一日失去了,他們就會非常看不開。像一尾失水的魚,只能死掉。金山銀山高官厚祿,對一個人而言很有用,但對一條魚來說,那沒有什麼意義。很難說這兩種人孰優孰劣,只是人各有活法罷了……哎,不說這些了,我們睡覺吧!”
謝流水難得正經說話,雖然狀似一些風馬牛不相及的瘋話,但好歹也是他的心裏話。楚行雲哪裏肯讓他睡覺,纏着他道:“我總覺得你在含沙射影。
“……我哪有啊。”
“怎麼沒有,什麼有些人享受得到,追求名利美色,這是不是在說我的壞話?”
“這怎麼能說是壞話。”謝流水把楚行雲掰過來,吻他的眉骨,“我這是在誇你精力旺盛,鮮活熱烈,對生活充滿愛。像你這樣的人呢,通常都會有很強重建能力……”
“什麼重建能力……”
謝流水握住楚行雲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你看,一顆心雖然只有拳頭大,但其實裏頭有三千世界,有時候心房會倒,心山會塌,有的人總可以在廢墟上再創天地。但有的人就不行了,他們有些脆弱,一朝被折斷,就再也站不起來。就像……失去白米飯之後,難過得連烤雞腿和小龍蝦也喫不下去,不能在廢墟上重建,只能匍匐在斷壁殘垣上,用漫漫餘生苟延殘喘……
“有時候想想,或許,死亡對他們來說,纔是極樂。”
楚行雲心中一怔,他一直覺得謝流水有一種自我了斷的傾向,今天終於說出來了!
小謝埋在他懷裏,舔了一下嘴脣,有點後悔自己說太多話,他低着頭,不敢直視楚行雲:
“不說話了,我們睡覺好不好?”
楚行雲沒說話,謝流水便閉上睡去,不一會兒,他感覺好像有一種……溫熱光裸的東西,從他小腹下蹭過去……
謝流水猛地醒來,楚行雲睜着一雙烏黑清亮的眼睛,望着他,嘴角微微翹起,手一勾,便把他摟過來,貼在謝流水耳邊,低聲道:
“其他人我不懂,不過,如果你死了,這個極樂可就沒有了喔。”
……媽的!
謝流水瞬間着火,四肢百骸都燒起來,他猛地按住楚行雲,挑眉笑道:
“這可是你自找的。”
話音剛落,謝流水忽然發現身下這具身體,不會動了……
楚行雲睡前是附魂原身,方纔他偷偷把身上的碎玉都弄掉,此時正好楚小魂浮出身體,趕緊飄走……
“楚行雲你能耐了啊,撩完就跑好玩嗎?”
“好玩啊——”
楚小魂一下子穿過篷布,躲到帳篷外去,一直溜到顧家營地處:“你有本事出來抓我。”
謝流水饒有興致地點了點頭,他伸出手,握緊牽魂絲,一彎一繞,釣魚般開始收線。
另一頭的楚小魂百般掙扎,他想此時是夜晚,應該是他力氣大纔對,恐是天公不美,他使出了渾身的勁,最後還是像魚兒一般落進了謝流水的魔掌。
楚行雲不甘心,還在掙扎,直到謝流水把他抱上了牀榻,才意識到大事不妙!
他不禁想起和小謝在清林居新婚蜜月的時候。對於牀笫之事,楚行雲覺得大家暢暢快快做上個一兩次就可以洗洗睡了,明天還可以繼續。但謝流水不這麼想,他是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還要四五六,待會兒漸入佳境,興頭上來,一準做到天亮去,不掏空誓不罷休。楚行雲初時還英勇抵抗,後來實在被折騰怕了,常常在脫衣服時,就趁神清智明,趕緊想想如何有骨氣地求饒,打一下腹稿,待會被弄得神不清智不明,直接背出來就成。
楚小魂想起謝流水的斑斑劣跡,一時有些腿軟,這人太不經撩了,明明是動動嘴皮子的事,偏要真刀真槍地搞,明天還要去祕境,他可不想一瘸一拐鬧笑話,推了小謝一把:
“……你想怎麼樣?”
“你說呢?”謝流水挑挑眉,低頭笑他,“小孩子就是喜歡玩火,這很正常,讓他燒上個一兩次,就會學乖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先寫點平靜溫馨的吧=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