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很安靜,大家都在等着半夜十二點鐘的到來,雖然周圍黑壓壓的站滿了人,魏時卻覺得屋子裏就剩下自己一個活人了,沒有活人的呼吸,沒有活人的溫度,也沒有活人或多或少會有的一些小動靜。
隨着時間的推移,這些馬家人身上的屍氣越來越重。魏時已經有點分不清他們到底是些活人,還是些死屍。
¢地方,那個人被雨水澆得透溼,動作有點僵硬的走進了屋,他的腳下不停地流出水來,滴滴答答的。
溼透了的頭髮黏在他的臉上,魏時的心臟突然猛地跳了那麼一下。
那個人慢慢走過來,他被雨水打溼的臉,白慘慘的,他就跟邊上那些馬家人一樣,雖然活動自如,但是看起去更像是一具屍體,魏時的手指時不時抖動一下,不知道是因爲心裏面無來由的亢奮還是什麼其他的原因。
那個人越走越近。
三個家老圍了上來,大家老嘴裏念着“五方神靈滅道生,納身一點保”一邊念一邊把那個人引到了神案那裏,剛纔放在那裏的三具屍體已經被施了祕術成爲了馬家養的屍體,正站在屋子左邊的角落裏。
那個人躺在了神案上,他身上還在滴水,神情卻非常的安詳和平靜,看上去像是睡着了而不是身在這麼一個詭異的地方。
大家老向着魏時招了招手,魏時走了過去。
大家老把手上的銅匕首遞到了魏時面前,往上抬了抬,示意他拿着,魏時接了過來,他看着手上沉甸甸的、冰冷的銅匕首,心裏有點涼颼颼的,不知所措,他像個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孩子一樣,看了看大家老,又看了看躺在神案上的那個人。
大家老低聲對他說,“去吧,你曉得該怎麼做的。”
魏時的身體抖個不停,他張開嘴想說自己壓根就不知道該怎麼做,但是他的身體卻自動自發的走到了神案前,他的手還在把玩着那把銅匕首,耍雜技一樣讓它在自己手裏轉着圈。
魏時低着頭,看着躺在神案上那個人(或者該說是那具屍體),他的目光冰冷,大腦發熱,心臟火燙,他覺得眼前躺着的這個人,長得真好,眉目像畫出來的一樣精緻,然而畫卻也捕捉不了他的神韻,那是一種虛無、冷冽而又鬼魅的感覺,魏時都有點不忍心了。
不過,他還是伸出了手。
魏時動作不太靈活地解着這個人衣服上的釦子,那些釦子是老式的盤扣,他笨拙地拉扯着他的衣襟,裏面白色的內衣露了出來,溼漉漉的衣服貼着冰冷而又堅硬的軀體。
魏時心裏有一種莫名的興奮和破壞慾,他想撕碎這個人身上穿的衣服,剝開他的胸膛,抓住他的心臟他是這麼想的,手上也跟着是這麼做的,他用力一扯,釦子被他扯破,釦眼撕開了一道口子。
瘦削而又白皙的胸膛,在燈光下顯得有點蒼白、無力。
魏時手上的銅匕首慢慢地放在了這個人的胸口上,有點鈍的刀刃沿着胸口像是戲耍一樣輕輕滑過,這個時候,大家老在後面壓低了聲音咳嗽了一聲,好像在催促一樣。
魏時突然覺得大家老的這個舉動讓他有點不高興。
他皺起了眉頭,開始拿着銅匕首在這個人的胸口上比劃了起來,似乎在找切入口一樣,不一會兒,當午夜十二點的正正好到來的那一刻,魏時舉起了手裏的刀子,劃破了這個人的胸口,蒼白的皮膚,沒有血水滲出來的脂肪和肌肉,還有灰黑的骨頭,以及暗紅色的內臟。
魏時的手抖個不停。
手上的銅匕首幾次從他手指裏滑落下來。
他覺得心口燒起來一樣的痛。
魏時的手指麻痹,他幹不下去了,他不顧三個家老在旁邊的催促和呵斥,把銅匕首扔在了地上,雨還在不停地下着,越下越急,好像下在人的心口上一樣,魏時覺得自己的心臟又麻又痛,失去了感覺。他抖着手,手上還沾着一些這個人身上流出來的不知道是血還是□的東西,摸上了這個人的臉,他的嘴裏喊着,“阿昕,阿昕”
他不知道自己喊得是誰,只知道這個人對他很重要。
而他現在卻做了一件讓自己後悔莫及的事。
突然,從頭頂上,從地上,從牆裏不斷有黑霧冒了出來,它們像飛蛾撲火一樣衝向了躺在神案上的魏昕。魏時抓着魏昕的手,半跪在他面前,他叢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彷徨過,以至於根本對這些可以置人於死地的黑霧一點躲開的念頭都沒有。
大年三十晚上,陰氣最盛陽氣最弱的時刻,把周遭的,尤其是養屍地裏聚集的陰氣、死氣、屍氣和怨氣全都聚集過來,讓一具天生陰氣極重,八字奇詭,生而既不算人也不算鬼的屍體吸收,那這具屍體就很可能變成一具比“陰屍”更高級的殭屍,馬家人一般把它喊做“陰鬼”,它已經不完全是一個殭屍,而是一種類似於殭屍卻又像鬼的生靈(如果把陰世的那些鬼物也當做一種生靈的話)。
馬家人從來沒有練成過這種殭屍。
而今天,卻在各種或巧合或刻意之下,有可能成功了。
馬家的三個家老眼睛緊緊地盯着神案上的那具屍體,他們的臉部肌肉已經僵硬做不出什麼表情,然而他們的眼神已經透露出了一種極度的狂熱,還有緊張,馬家人幾代人的目標今天晚上就要達成了。
那些陰冷的黑霧把魏昕團團包圍了起來,魏時的半邊身體也被捲了進去,就在這個時候,魏時突然覺得有人推了自己一把,他往後一跌,條件反射地用手撐住了地面,半坐在地上,有點驚懼地看着神案上面那一團好像墨汁一樣的黑霧。
黑霧在扭動,在跳躍,在翻滾。
魏時看到魏昕被銅匕首割開的身體在吸收那些黑霧,他的五臟六腑,肌肉骨骼全都變成了灰黑色,就連蒼白的皮膚也開始慢慢地發黑,他的眼睛還是閉上的,然而身體卻開始動了起來。
不光是四肢,就連他已經失去了作用的心臟,也開始跳動了起來。
只不過,那種跳動的速度很慢,一分鐘也許只有一次,或兩次。
然後,魏時看到那些黑霧密佈在了魏昕的胸膛裏,被劃開的胸口慢慢地合了起來,不久之後,光滑的胸口連一點傷口都看不到了,魏時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發生的一切。魏昕猛地睜開了眼睛,四周的黑霧向着他的眼睛狂湧而去,他的眼睛越來越黑,越來越亮,就好像兩顆黑色的鑽石一樣,充滿着一種神祕而又邪惡的氣息。
然後,魏時看到魏昕笑了。詭異而陰森的笑容。
他的嘴脣動了動。
魏時覺得他好像是在叫自己。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