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英, 你不要... ...”
宋遠洲想要阻止計英,可話沒說完,就被她比了噤聲的手勢止住了。
她的眸光中滿是堅持。
宋遠洲看住了。
很久以前他就想過, 他那時明明以爲計英和計家是害宋家落魄的兇手,可計英就是不知緣由地讓他止不住關注,止不住上心,止不住地看進了眼裏、心裏。
宋遠洲突然想到了某天午後的一場雨, 那時, 宋川說若是他將她看進了眼裏心裏怎麼辦?
他那時以爲決不可能, 如今看來,一切彷彿命中註定。
因爲,她那堅持而有韌性的目光, 或許就是他畢生的渴求。
宋遠洲在那目光下, 忍不住低聲問她。
“爲什麼陪我?”
外面的雨淅淅瀝瀝地落在地面上, 發出脆響聲。
計英看着站在自己身邊的高挺男人。
他眼眸壓着什麼令人心跳加速的光亮,讓計英不知怎麼回答。
她咬了咬脣,半晌,聲音輕如羽毛地開了口。
“因爲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想和你分開... ...”
那聲音飄在宋遠洲耳邊,夾在叮叮咚咚的雨水之中,卻如響雷一般敲打着宋遠洲的心。
他忽的伸手握住了計英的手, 姑娘睜大了眼睛,又在下一息微微彎起了嘴角。
宋遠洲手下的力道更大了, 想要將她徹底攥緊握進手心, 甚至扣緊懷中。
旁邊住持一聲“阿彌陀佛”, 把宋遠洲飄出的那一點念頭給鎮住了。
地面上的陸梁似乎有了行動, 在指揮着人準備炸燬寺廟。
香客的人羣裏時不時有哭聲傳出, 又在某個瞬間戛然而止。
宋遠洲不能再耽誤下去,和計英對了個眼神,兩人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確認,然後牽着手向地道深處跑去。
這小寺廟的地道聯通着瑞平郡王別院和皇家別院,兩人跑到銜接處的時候,遇上了宮裏安排巡邏的侍衛。
兩人連忙將事情說了,侍衛深知情況不妙,立刻讓人去兩邊的別院請求支援。
誰料,派出請求支援的人剛走,寺廟的方向便發出了轟隆一聲響。
接着,地道頂部震動了起來,有碎石塵土和草根,如雨般紛紛落下。
這一段地道是宋遠洲親手設計,他見侍衛驚恐,連道無妨。
“一般的□□,沒有找準地方,不至於一次炸爛地道,不過我們不能等了,必須要立刻引走陸梁的人!”
“怎麼引?!”
宋遠洲沉了口氣,看向了頭頂的地面。
“我在地上露面,引那陸梁離開!”
他這話說完,不等計英反應,一下從一旁的通氣口翻身跳出了地道。
大雨瞬間將他渾身淋得溼透。
計英驚詫,“宋遠洲... ...”
宋遠洲卻按住了計英想要跟出來的手,他安撫地看着她。
“在這等我。”
... ...
宋遠洲在那句話之後很快消失在了叢林間。
侍衛繼續派人前來增援,計英心驚膽戰,攥緊了雙手等着他回來。
宋遠洲很快繞到了寺廟後面,這一帶他在修建地道的時候便十分熟悉。
他藏在樹叢裏,東一下西一下地製造響動。
計劃進行地十分順利。
起初,響動只是令陸梁派人過來查看,可看來看去,陸梁的人沒看出什麼門道,陸梁便親自前來了。
陸梁被無用的手下請來,十分不耐而煩躁。
因着下雨的緣故,炸燬寺廟的事情,並沒有想象中這麼順利。
而這裏的奇怪響動找不到源頭,更令他煩躁。
他甫一出現,便眯着眼睛四處掃蕩起來。
他很快就看到了這一片樹叢中的隱祕地帶。
其中有棵兩人合抱一樣粗壯的古樹,樹葉奇怪地晃動着,陸梁冷笑一聲。
“出來吧!”
他這話一出,樹叢後便是一靜。
接着,有人從那古樹後面走了出來。
陸梁定睛一看,差點笑出了聲。
“我道是誰,竟然是宋二爺!我可去你金陵城的宅子尋了三遍,都沒尋到你,竟然在此處?”
陸梁說到這裏,目光陡然一亮,“你做什麼來了?是不是宮裏讓你疏通地道來了?告訴我,地道的入口都在什麼地方,我饒你不死!”
宋遠洲聽了可就笑了。
“我雖被你發現,但會不會被你抓到又是另一回事。陸梁,你別想知道。”
宋遠洲說完,一下又繞回到了方纔的古樹後面。
陸梁一氣,立刻讓人前去查探,可那樹後竟然沒了人影。
陸梁可不是喫素地,眼睛一眯,又在另一邊發現了宋遠洲的身影。
“給我追!必抓此人!”
山林裏的追捕的聲音大了起來,陸梁帶着他的人手很快離開了寺廟附近。
... ...
計英等在地道下面,緊張到不行,直到宋遠洲的腳步聲出現,計英連忙挪開了地道通氣口的石塊。
她甫一挪開,男人身手敏捷地跳了下來。
“宋遠洲!”
計英連忙上前扯住了他的衣袖打量他。
他除了身上溼透之外,旁的什麼都看不出來。
只是他被計英上上下下打量得心口泛着熱。
要不是一旁的侍衛對於魏先生和宋先生的狀態,投來太過奇怪的眼神,宋遠洲真像就趁着這個機會,把姑娘抱進懷裏。
他柔聲說着沒事,滿眼都是寵溺的光。
頭頂,陸梁他們的腳步聲漸近,又一無所獲地離了去。
陸梁氣急敗壞的聲音響在頭頂。
“跑哪去了?!”
地下的兩人皆是目露解氣,又看住了對方笑意盈盈的眼睛。
兩人不便耽擱,同侍衛說了一聲,便重新回到了寺廟,告知住持安排不相乾的人儘快離開。
地上還有殘留的陸梁手下。
宋遠洲看到那些人手裏還有火器,右眼皮騰騰跳了兩下。
他找到了住持,偷偷翻上了地面,尋了幾個孔武有力的和尚與香客。
宋遠洲並住持和這些和尚,趁着陸梁的手下不備,將他們全部制服。
住持看着被綁在地上的陸梁人手,大聲唸了一句,“阿彌陀佛!”
衆香客見狀也都忍住不哭的哭,笑的笑。
宋遠洲看着陸梁的人,只怕他們再返回,連忙讓香客抄小道離開。
香客一走,寺廟的大門一關,住持並衆生又是一番唸經。
宋遠洲卻抿着嘴看着大門的方向,沉默起來。
計英走上前去問他。
“怎麼了?是怕陸梁派人回來麼?”
此處還有陸梁的人手,他派人回來的可能很大。
但若是派一兩人過來,寺廟裏的衆僧也能制服得了。
可宋遠洲卻轉頭看向計英,目色沉重。
“怕的不是陸梁派人回來,而是他帶人返回。”
計英在這話中,心下一跳,剛要說要不派人去塔上放哨,以做準備。
門外突然有了腳步聲,接着,大門被砰得撞開。
那陸梁重新出現在了衆人眼前。
住持病衆僧全都驚呆了,宋遠洲拉着計英掩在自己身後。
陸梁目光掃過他們,最後落在了宋遠洲身上。
“宋二爺,可真是被你騙慘了,你何時練得在山林裏躲藏的工夫,若不是我深覺不對,這一招還真就被你騙過去了。”
他說着,陰陰地笑了起來。
“可惜呀可惜,我陸梁可不是蠢人,你還是被我抓住了... ...還有你身後這位魏... ...”
他笑得更開心了,“原來計家女也在,你兄長是個命大的,怎麼都殺不死,前些日還殺了我的人,我今日倒是也瞧瞧你的命大不大!”
宋遠洲扯着計英掩在自己身後,沉聲,“你想知道什麼,衝着我來,同旁人沒有關係。”
“知道什麼?”陸梁仰頭大笑了三聲,“我想知道這地道的入口在地方,不過這樣看來,你這麼護着此處,那這入口是一定就在這廟裏了。而且此廟距離兩個別院都不遠,嘖嘖,說不定兩個都通着。我炸了此廟,可不就斷了兩個別院的聯繫,我還需要你告訴我嗎?”
不得不說陸梁猜中了這廟的重要。
他需不要宋遠洲再說什麼,就從住持的臉色上也能看出來了。
他笑得不行,卻又在某一瞬眼中射出陰鷙的神色。
“來人,埋上□□,把這小廟的前殿後院,還有這裏所有的人,全都給我炸了!”
住持一聽,驚慌起來。
“你這般屠戮這般造孽,神佛可都看在眼裏!”
住持這般警告,宋遠洲在旁聽着,叫了住持,“算了,這位陸三爺,原也不是什麼信奉神佛的人。”
陸梁嘖嘖兩聲,“你倒是瞭解我,到底是同我交過手的人,比我那六弟強得多,他卻只會說些冠冕堂皇的話。臨走的時候,還勸我同父親,說要謹慎保命要緊,你說好笑不好笑?最後還不是束手就擒,被關在了伯府裏。”
他說的六弟正是陸楷,計英聽了,心下沉重。
宋遠洲怔了怔,見着陰雨的天氣也有了幾分放亮的跡象,暗暗算了算時辰。
他剛要說什麼,陸梁手下的人便道,“□□埋好了,還有個藏書塔,□□不夠了。”
這等小事陸梁並不放在眼裏,“塔不重要,塔下地基深,建不了地道,入口一定在前殿或者後院。傳我的命,把所有人帶去前殿,就跟着佛像一起,全部炸了!”
計英的手下攥緊了宋遠洲,住持和衆生的經文不住地念着,一聲比一聲敲打着人心。
這是,宋遠洲突然叫了陸梁。
“你不想知道計家藏着的園林圖祕密嗎?你不要動手,我告訴你。”
計英睜大了眼睛,卻也一下明白了宋遠洲的意圖。
陸梁眼中瞬間抖了光亮。
可他沒有直接答應。
“你莫不是想要拖延時間吧?那可不成。你們人可以不死,但是地道我必須炸了!”
他說完,不論宋遠洲如何再說,把人全都拉到了一邊,下了命。
“點火!”
□□瞬間被點燃,砰砰幾聲之後,煙霧彌散,籠罩在寺廟上空。
慈悲的佛陀半閉着眼睛看着世人。
宋遠洲看向一切焦黑和塌陷,一顆心沉到了谷底。
可他身後還有計英和那些僧人,地道沒了,不能連人命也舍掉。
他深吸了口氣,叫了陸梁。
“陸三爺請過來,宋某這就把園林圖的祕密一筆一劃畫給你。”
陸梁一聽,越發地目露精光,“那園林圖的祕密,是不是直通皇宮的地道?!”
他都猜準了,宋遠洲也不瞞他,點了點頭,然後拿起了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起來。
陸梁見此,哪有不上前一看究竟的到底。
若是知道了這地道圖,就相當於掌握了皇宮的命脈,他馬上就要立大功了。
他俯身向宋遠洲畫的圖看去。
就在此時,宋遠洲忽然從袖中抖出一隻匕首,像着陸梁脖頸刺了過去。
然而陸梁到底是武將人家出身,反應快極了,就在宋遠洲觸碰到了他脖頸的一瞬,他也抽出刀來,刺向了宋遠洲身上。
說時遲那時快。
兩把刀全都沾了血,陸梁捂住脖頸倒在了後面,宋遠洲則被一刀插在了大腿上。
場面忽然變得血腥起來。
雨還在淅不停地下着,血水混着雨水流滿了地面。
計英驚嚇地衝上前去,抱住了宋遠洲。
“你怎麼樣?!有沒有事?!”
宋遠洲重重地喘息着,臉色發白,額頭滿是汗珠,他握住計英的手說沒事,卻看住了那滿身是血的陸梁。
計英也看住了陸梁,沒有哪一刻,她那麼希望一個人死去。
可陸梁卻捂住脖頸站了起來。
他開了口,聲音已經走了調,可狠厲陰鷙依然。
“你們想弄死我,也不看是誰先死!”
話音未落,他一下從旁邊的侍衛手中抽出了長刀,刀尖對準了宋遠洲和計英。
“你們兩人早在五年前就該死了!今日,我就讓你們共赴黃泉!”
說話間,長刀毫不猶豫地砍了過來。
計英反身抱住了宋遠洲,而不過一瞬的工夫,又被宋遠洲轉身護在了身下。
雨聲遮蓋了所有,兩人之間只剩下彼此緊靠的心跳聲。
直到有刀破風的聲音傳來,下一息,有什麼鮮血噴發的聲音刺着人耳。
計英沒有感到任何疼痛降臨,可正是因爲沒有疼痛,纔有巨大的惶恐和疼痛落在了她的心上。
她抱緊了宋遠洲的腰間。
“遠洲,遠洲,遠洲... ...”
眼淚止不住落下,她聲音哽嚥到幾乎開不了口。
“你不要死... ...我要你活着,要你活着和我在一起,我們還有忘念... ...”
她的哭聲抑制不住,但她不敢看向男人。
然而,男人卻陡然間用力握緊了她。
“英英,我沒有事,我們會在一起,還有忘念!”
他的聲音強壯有力。
計英驚詫看去,才發現,宋遠洲沒有被那大刀砍傷,他沒有死。
可地上血流不斷,有人抽搐的聲音就在身側。
宋遠洲指了指計英身後,計英看過去,她看到了倒在血泊裏的陸梁。
陸梁手中的大刀落在了地上,而他腰間橫着一把冷光四射的寶刀。
陸梁已經奄奄一息,有人從雨中走來,那腳步聲穩而堅定。
計英看去,驚詫萬分——
竟是陸楷。
他先看了計英和宋遠洲沒有大礙,也鬆了口氣。
“我沒來晚。”
在當他看向陸梁的時候,陸梁也看向了他。
“你、你怎麼來這裏... ...你想弄死我... ...父親不會饒了你!他不喜你,你早晚被我取而代之!”
然而陸楷朝着他哼了一聲。
“他喜不喜我已經不重要了,這世子我做不做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要做我自己,做陸楷。”
陸楷說完,沒有再看陸梁一眼,一把抽出了沒入陸梁腰間的刀。
那刀一出,陸梁面露驚恐,他看着自己的血噴湧而出。
一息之後,血落在地上,陸梁睜着那驚恐的眼睛,沒了聲息地倒在了血泊裏。
... ...
住持將宋遠洲安置在了沒被炸燬的藏書塔裏。
宋遠洲腿傷不輕,不能動彈。
計英替他簡單包紮,寺廟中略通岐黃的和尚看了看,“施主莫要亂動,慢慢養傷十天半月,也就好了。”
計英大鬆了口氣。
宋遠洲見她額頭都出了汗,從袖中抽出了帕子,伸手替她擦去額頭的汗水。
計英沒有避開,只是臉頰微微有些紅。
陸楷輕輕嘆了口氣,別開了目光。
倒是住持開了口。
“寺廟炸燬,佛祖怪罪,而且這地道也沒了,這可怎麼辦?”
這事纔是緊要的事情。
陸楷正是看守地道的侍衛請來的援軍,他看向宋遠洲,低聲道。
“宮裏要派人從金陵出來,然後從外麪包抄厲王亂黨,此處炸燬,宮裏的兵如何與別院兵馬會和?更不要說借用地道之勢,打厲王措手不及!”
此處是關鍵連接地道,突然被炸燬,也是宋遠洲萬萬沒想到的事情。
他沉默地想着,計英在旁問他,“還有沒有別的通道?”
宋遠洲搖搖頭,“此處是我根據六幅園林圖中的地道地圖,與瑞平郡王別院做的連接通道,園林圖中的地道圖哪裏還有別的通道?”
他這麼說,計英也想到了。
沒有別的通道了,其餘都是零星的容一人過的小通道而已。
兩人都陷入了沉默。
陸楷突然問了一句,“不是七幅園林圖麼?爲何只有六幅?”
宋遠洲解釋,“最後一幅圖在宮中藏書閣,宮裏的藏書閣曾失過火,那圖便下落不明。我也一直想知道第七幅圖有什麼,可惜找不到圖。”
第七幅圖也是計家曾經珍藏的圖。
計英回憶着,道,“我只是兒時見過,記不下來了,上面畫的園林叫做祕園。”
這祕園圖渾然不見蹤跡,眼下緊急時候,是怎麼也用不上了。
計英可惜。
但在此時,住持突然開了口。
“祕園?老衲曾聽過了世的大長公主說,公主看過一幅園林圖,就叫祕園。”
他說着,指向塔頂。
“那圖就在塔頂!”
宋遠洲和計英、陸楷三人面面相覷,萬分驚訝。
誰能想到失蹤的祕園園林圖,竟然就在這座沒被陸梁炸燬的塔上。
陸楷和住持立刻上到了塔頂,拿下了那幅圖。
計英一看,訝然確認,“就是這幅!”
按照其他六幅圖打開祕密的辦法,他們立刻揭開了第七幅圖祕園的二層。
二層解開,計英和宋遠洲都愣住了。
這一層上只有零零星星的幾條短線。
另外六幅圖合成的地道圖,已經交到了宮中。
這些零星短線令人看得迷惑不解。
陸楷和住持看得迷糊,但計英想到了什麼,尋來紙張,將那六幅圖合成的地道圖,及憑着記憶,重繪在了紙上。
連計英自己都沒想到,她竟然在無意間記住了地道圖。
這或許得益於當年在歌風山房摹繪園林圖的經歷... ...
再將第七幅圖與重繪的圖疊在一起,宋遠洲忽然笑了。
“這麼重要的地方,怎麼會只有一個大的通道呢?果然還有另外的通道和出口,原來就在這第七幅圖上!”
他指到了一個偏僻的地方,那裏就是替代被炸燬的寺廟的通道口!
他們沒有保住寺廟,卻有了新的通道。
不管是宮裏的侍衛出來,還是別院的官兵進城,陸梁的破壞計謀都沒能得逞。
陸梁立刻帶人尋了別院的人疏通新的地道。
不過兩刻鐘的工夫,山間已經隱隱有了大量官兵的聲音。
他們集結着,抖擻着,藉着地道之勢,神出鬼沒地向着金陵城包抄而去... ...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歇了下來。
計英和宋遠洲坐在一片廢墟的寺廟之中,坐在藏書塔一層的檐下。
還有零星的積雨從飛檐上落下來。
而山中雨後清新的空氣灌入兩人口中。
他們看着遠方的濃煙,握緊了彼此的手。
厲王叛黨在叛亂三個時辰之後,被不知從哪裏竄出來的官兵從外自內圍剿殆盡。
厲王眼看着自己的人馬被天降神兵打敗,死的死、殘的殘,一口老血自胸腔噴出,沒等官兵捉拿,便從馬上墜下,沒了氣息。
其餘人在厲王的墜馬聲中,或束手就擒,或困獸之鬥。
在一個隱祕的角落裏,興遠伯陸治通滿臉血污地聽到厲王兵敗的消息,自來鎮定的臉上出現了不可抑制地慌張。
“必須要逃,不能被抓到!”
逃了,或許還有翻身的機會,逃不掉,等待他的就是死!
只是令陸治通怎麼也想不到的是,他換了官兵的衣裳,剛離開那藏身地,準備潛在人羣中逃離。
突然有三支利劍破空而來。
陸治通堪堪擋住了兩箭,卻還是被其中一箭射穿了手臂。
他痛倒在了地上。
而射箭的人這次打馬走上前來。
來人坐在一批白馬上面,滿身銀甲與白馬呼應着。
雨後的風吹得他身後的披風裹起。
陸治通仰起頭看到了那人,他心下一跳。
“魏凡風?”
計獲笑了,“看來興遠伯是忘了我真實的名字,或者說,還妄想着殺了我計家人,今日周旋過去,再從我手下逃出一命?”
陸治通確實沒叫出計獲的真名,就是想再做周旋。
可計獲早已識破,將他的心思說的一清二楚。
陸治通不知道計獲如何曉得是他害了計家,但他臉色灰白了一時,“你要怎樣?”
“不怎樣,手刃仇敵而已。”
計獲一字一頓說完,三支箭再次搭在滿弓之上。
可陸治通卻突然喊出了一句話,“陸楷我兒!快快救我!”
計獲手下一頓,陸楷打馬上了前來。
兩人目光接觸,計獲問他,“你是要我放了你父親嗎?”
陸楷點頭。
計獲臉色沉了下來。
“若是我做不到呢?你爲我兄妹示警,計獲感激在心,但這大仇我必須要報,不然對不起我父兄和計家上下遭受的苦痛!”
計獲這般說,陸治通聽出些許。
他一下指了陸楷,“你、你這逆子,竟然是你告訴了計家人... ...也罷也罷!快快救了爲父,拿下這計家殘孽!”
計獲也警惕地看住了陸楷。
可陸楷卻下了馬來,走到了陸治通身前。
“父親,兒子不孝,方纔已替興遠伯府剷除了陸梁這叛黨孽障。”
他突然說起這句,陸治通驚詫地瞪大了眼睛。
“你、你說什麼?!你殺了你哥哥?!你怎麼敢... ...”
但他忽然在自己兒子沉沉的面上,意識到了什麼。
“你不會也要殺了我吧?!”
陸楷搖了搖頭。
計獲皺眉。
陸治通陡然升了希望。
可陸楷接下來的話,卻令他希望破滅了。
“但我也不會放了父親。當年計家家主計青柏,並沒有對你出爾反爾,我問過母親,你的事情本就是外祖父自己查到,與計青柏毫無關係。可你卻因此生下仇恨,害了計家,還追殺計家兄妹多年。
興遠伯府滿門忠君,不能由你這樣的人敗了這忠君愛國的名頭。陸梁已死,至於父親你,是兒子不孝,救不了你了。”
陸治通張口結舌地說不出話來。
下一息,陸治通猛然破口大罵起來,可陸楷卻跟沒有聽到一樣。
他轉身問計獲。
“計三哥,將此人交於朝廷,可以嗎?”
計獲看着陸楷,也看向了驚恐地面上抽搐的陸治通。
突然覺得三箭射死他,着實是便宜了了他。
計獲念及此,攥緊的手慢慢鬆開,三支利劍緩緩取了下來。
多年的仇恨在心中如天上的陰雲一般,慢慢地散去。
他最後看向陸楷。
“也好。”
... ...
宮變後的第五日,金陵城的大街小巷又開始熱鬧了起來。
街面上的血污已經在那天的雨中消失掉了。
有個小娃娃從蘇州城快馬加鞭地趕了過來。
他趕到金陵宋家的時候,正看到有兩人在廊下吹風。
一人站着,穿着柳黃色的衣裙,那是他美麗的孃親。
而另一人坐着,着墨綠色長袍,正仰着頭跟他孃親輕聲說着什麼,臉上滿是溫柔的笑。
而他孃親微微抿了嘴,臉上有些許紅暈。
小人兒忘念邁開小短腿飛奔了上前。
“孃親!孃親!”
計英這纔看到了忘念,兩步上前一下將小娃娃抱了起來。
“怎麼這麼快就來了?沒到午間就到了?”
忘念根本不想回答這個問題,直往計英懷裏鑽去。
“孃親不想我!根本不想我!孩兒委屈... ...”
他小嘴一癟就哭了起來,計英哪裏受得了這個,連忙抱着他哄了起來。
但小人兒眼淚掉了兩滴,便在計英肩頭打量起了坐在椅子上的宋遠洲。
宋遠洲朝着他笑,跟他招招手。
他眨巴着水亮的大眼睛,想說什麼,又礙於稱呼說不出來。
而就在這時,計英抱着他轉身,徑直走到了宋遠洲身前。
她忽然開了口。
“忘念,叫爹爹。”
檐下有小黃雀啾地一聲飛跑了。
小人兒小臉如同被點亮了一樣。
而宋遠洲卻抬頭看住了計英。
他看到她明媚的眼眸一如年少,嘴角卻揚起了溫婉的笑意。
宋遠洲在日光下慌了眼睛,但一聲又脆又響的“爹爹”,將他叫回了神。
小人兒撲到了他的膝頭。
“爹爹!爹爹!”
宋遠洲一下抱起了忘念,甚是顧不得腿上的傷,將兒子緊緊抱在了懷裏。
這次忘念小人兒眼淚嘩啦啦落個不停,計英也抹了抹眼淚,她又拍着忘唸的屁股。
“小心點,爹爹腿上有傷。”
宋遠洲卻道,“無妨,無妨。”
他一手抱着忘念,一手握住了計英的手,看住她的眼睛。
“英英,有你有忘念,我什麼傷都不怕,什麼傷都能好。”
計英眼淚又落下了豆大的兩顆。
但這時,有人發出了異常不滿的聲音。
宋川拉着宋溪走上前來。
他叫了宋溪,“你聽聽,你弟弟說的這是什麼騷話,他還有沒有把我這個太醫放在眼裏?!”
宋溪笑到不行。
宋遠洲尷尬地輕咳兩聲。
計英紅了臉。
忘念小腦袋左轉右轉,眨巴眨巴眼睛,轉身又鑽進了宋遠洲的懷裏。
... ...
又過了三日。
厲王宮變那日的所有痕跡,就如清晨的白霧一樣,日頭出來,消失殆盡。
宋遠洲的腿傷好了許多。
如今的他早不是當年病弱的宋遠洲,在深山療傷那幾年,喫過最苦的藥,治過最痛的傷,思念過最愛的人,而現在,所有的一切如同傷病一樣慢慢治癒了。
他又活過來了,擁有了正常人的強健體魄。
計英這幾日都帶着忘念在宋家陪着宋遠洲。
忘念小人兒每日都要黏着他的爹爹,一會同爹爹好得不行,拿着木頭小人和小馬,等着他的爹爹給他做新的小木頭物件,一會又同爹爹生氣了,噘着嘴抱着膝蓋坐在廊下的石階上。
宋遠洲過來問他,“念念爲什麼不高興了?”
小人兒噘着嘴問宋遠洲,“爹爹爲什麼不早點找孃親和我?”
宋遠洲愛憐地道歉,“是爹爹不好,以後我們都會在一起了。念念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小人兒點頭,眼睛咕嚕嚕一轉。
“那爹爹給小弦妹妹也做會動的小木人吧。”
宋遠洲摸着他的圓腦袋,“好。”
計英晚間哄了忘念睡覺去了,宋遠洲同計英在窗下說話。
宋遠洲拿了摺扇替計英打扇。
天氣要轉涼了,天上卻依舊星河閃爍。
計英想起了計獲,“哥哥這一次是立了大功,從那天之後一直在大營裏,今日匆忙給我遞了信,也沒能說上兩句話。”
宋遠洲打着扇子,“三哥這次要升了指揮使了,又有郡王看重,前途不可限量。”
說到這裏,計英抿嘴笑了一聲。
宋遠洲那句“郡王看重”可不是一層含義,還有菱陽縣主的那層含義在。
計英也從窗下的小桌上拿起團扇扇了扇。
窗下有流螢輕輕地飛着。
她問宋遠洲,“你可知道三哥下晌同我遞了什麼信兒?”
宋遠洲思索了一下,看着她晶亮的目光,“是計家恢復清白的事情吧?”
“正是。”計英想到計獲送來的消息,不禁挺直了脊背。
那日陸楷和計獲一道將陸治通送進了宮中。
不管陸治通怎麼打罵陸楷,他都不爲所動,反而面聖的時候,將陸治通污衊計家的罪行,明明白白地說了出來。
計獲當止不住灑了淚。
皇上聞言讓人再行重審陸治通。
今日計獲遞來的消息,瑞平郡王也跟皇上情願,要求爲被污衊八年的計家恢復名譽,爲計獲兄妹重正出身。
計英說着,眼睛的晶亮化成了淚,她看向流淌的星河。
“父親、母親和兩位兄長在天之靈保佑,計家終於洗清罪名,恢復了清白!”
天上繁星閃爍。
宋遠洲攬住了計英的肩,讓她靠在自己肩頭。
夜靜悄悄的,窗下的流螢飛到了窗邊,那微弱和輕暖的光亮,如同神仙灑下的造福人間的仙術。
宋遠洲輕聲叫了計英。
“英英,七幅園林圖揭二層之後,放到宮裏修復,就快要修好了。到時候,你帶回計家吧。”
這話讓計英迷惑了一下,她抬頭看向宋遠洲。
宋遠洲給她投去確認的眼神。
“帶回計家,幫助計家東山再起。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帶着計家,重返往日的榮耀。”
這話令計英更加迷惑了。
“我?”
宋遠洲笑了,“是呀,三哥定然要做指揮使了,計家是造園世家,家主還應該由造園師來擔當,這個人,不是非你莫屬嗎?英英,你可以做好這個家主。”
計英在宋遠洲的話中好像明白了什麼。
去做計家的家主,去做一名女造園師,去做她一直夢中要做的事情,而不是單純地留在他身邊。
這是宋遠洲在五年之後,重新給她的愛意。
這種愛不是束縛也不是強迫,是尊重,是給予選擇。
那羣螢火中飛越過了窗邊,在兩人身邊環繞着。
計英這纔看到原來男人今晚穿了一件寶藍色的長袍。
月光、燈光、螢光。
計英恍惚之間彷彿看到了她十三歲那年的上元節,一不小心貼錯了燈謎的那個少年。
少年轉身看來的目光有淺淺的驚喜,他嘴角勾起溫柔的笑意。
“計大小姐,認錯人了吧?”
彼時,他問她。
計英在他那一刻的溫柔裏晃了神。
在之後的八年裏,她一直在想,她確實認錯了人,男人沒有再真心地溫柔過。
可今日,她再看到眼前的人,她突然覺得答案又變了。
原來,她又擁有了那年上元節的寶藍色衣袍的少年。
他已經成長爲如松柏一般挺立的男人。
這個男人,就在她身邊。
月光灑下。
計英看向宋遠洲,宋遠洲也看向了她。
流螢環繞着,將兩人距離不斷地拉近。
夏末的夜,有小娃娃在內室呼呼大睡,而安靜的窗下,有兩人經歷磨難與成長,緊緊地相擁,輕輕地相吻。
天上銀河閃爍着流淌,月牙兒掛在房檐。
流螢又飛出了窗外,融進了安靜祥和的夏夜之中。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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