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筱檸到家的時候天已傍晚, 晚霞堆在天邊,橙紅得似要將天燒起來,就像她的心也燃燃得經久不息。
也沒有整理行李, 她安靜坐在客廳耐心等着, 直到門鎖打開, 他回來。
紀昱恆剛踏進屋子就被塗筱檸撲了個滿懷。
他抱住她,“餓了嗎?”
她不說話, 就像個樹袋熊緊緊黏在他身上,他託着她摟了一會兒,然後輕揉她小腦袋,“乖,我去做飯。”
她牢牢鎖着他脖子,埋在他肩窩, “不做了, 我想出去喫。”
“想喫什麼?”
“小龍蝦。”
“那個不乾淨。”
“可是我想喫。”
“不行。”
“啵—”
“親也沒用。”
“啵啵—”
“我說了沒用。”
“啵啵啵—”
“……只許喫一次,就這一次。”
塗筱檸帶他去了學校大學城常去的那家龍蝦店,兩人被領上了二樓。
“放心吧,這裏乾淨又衛生, 我大學每年都來從沒拉過肚子。”塗筱檸拉他坐下。
服務員拿來菜單,“現在點五斤送一斤。”
“那就先來個五斤,蒜蓉和十三香一半的一半。”
紀昱恆看她一眼, “我不喫,點這麼多你喫得下?”
“喫得下啊,這還是我保守點的呢, 敞開喫我怕嚇到你。”她把頭髮很酷地往後一甩,“我當年可是龍蝦大胃王,這條gai, 我是最靚的仔。”
“還是控制一點,別喫壞肚子。”
她又把菜單還給服務員,“給我來一廳啤酒。”
紀昱恆正在倒水,“我不喝酒。”
塗筱檸剝了個水煮花生,“誰給你點了,我自己喝的。”
“……”
不久龍蝦跟啤酒一起上來了,塗筱檸先捧起啤酒喝了一口,然後拍桌仰天,“啊,爽!”
紀昱恆看她無拘無束的樣子,拆開一雙一次性筷子,“你還挺會享受。”
“萬事不如杯在手 ,一生幾見月當頭啊。”塗筱檸吟完詩搓搓手開始作樂剝龍蝦。
她先給紀昱恆剝了一個送過去,“來,花姑娘,爺餵你。”
紀昱恆不肯喫,她就站起來喂他,最終他還是喫了下去,塗筱檸眉開眼笑,伸手抬他下巴,“真乖,給爺香一口。”
紀昱恆拉下她手,“再胡鬧就別喫了。”
她卻快速湊上來在他臉上強吻了一下,調戲得逞,“美人在懷酒在手,怎一樂哉妙哉啊。”
其他座位都在看他們,紀昱恆竟第一次被人瞧得有些不好意思,咳了一聲提醒,“塗筱檸。”
塗筱檸已經開始在大快朵頤地喫龍蝦了,她嬉皮笑臉,“怎麼?還想被香一口?”作勢就要用她沾了油的嘴再湊上來。
紀昱恆怕了她了,把兩盆龍蝦往她那兒一推也不再約束她,“你喫吧喫吧,喫到盡興。”
“真的?”
“真的。”
這一頓塗筱檸就負責喫,紀昱恆給她剝,慢慢地她開始有點撐了。
“沒有小龍蝦和啤酒的人生就不是嗨皮的人生,你說你們這些學霸怎麼就不會享受呢?”她又喝了一口啤酒,飽得打了個小嗝。
紀昱恆將剝好的龍蝦放進碗裏,又被堆得滿滿一碗了,他推送到塗筱檸面前,再把她喫光的空碗拿過來繼續,“大學經常來?”
“是啊,那會兒跟凌惟依,齊鬱,我們三個能把老闆喫到怕,每次看到我們仨一起來就說今天生意好,龍蝦沒剩多少了。”說起他們倆塗筱檸不禁惋惜,“從前的日子是真無憂無慮。”
紀昱恆:“人總要長大的,不然還叫什麼人生。”
塗筱檸看他低頭全神貫注的樣子忍不住說,“老公,你認真剝龍蝦的樣子,像極了……”
他抬眸,“什麼?”
她抿嘴一笑,偏沒說下去,“保密。”
塗筱檸最後真的喫到撐死,一打嗝都是小龍蝦味。
紀昱恆還捉弄她,“最靚的仔,要不要再給你來個五斤?”
她連連搖手,“不不,不用了,我已隱退江湖多年,實力不勝從前。”
“盡興了沒?”
“盡了盡了,一個月都不想喫龍蝦了。”
紀昱恆起身拉她,“還想有以後?出家門的時候怎麼答應的?”
塗筱檸沒皮沒臉地去蹭他,“老公,你最好了,什麼都依我,哪裏捨得真的管我呀。”
她身上也全都一股龍蝦味,蒜味加着十三香,他嘴上嫌棄卻沒推開她,“手洗了沒有就往我身上蹭?”
塗筱檸貼得更緊,“洗了呀。”把手還遞送過去,“不信你聞聞,我剛用洗手液洗了三遍呢。”
紀昱恆輕輕拍開她手,她還要繼續伸,“聞聞唄,香香的,再摸摸,滑滑的。”
“樓上空間大,來來來,正好還有個圓桌,夠你們坐。”
又有客人進來,服務員再次將人領上二樓,木板樓梯被踩得一陣“嘎嘎”作響,一聽人就不少。
紀昱恆將塗筱檸往邊上拉了拉,讓人先走,人羣中陸思靖就驟然出現了,他看到塗筱檸就定在了樓道口。
塗筱檸視線一直落在紀昱恆身上,眼底像有光似的仰頭追隨着他,雙手緊緊挽着他的一隻臂膀將自己整個靠在他身上,邊晃他邊撒嬌,嘴裏喚着“老公老公”的。
“思靖,怎麼不走了?”身後的同事拍了拍陸思靖,然後順着他視線看過去。
陸思靖回神,挪了挪腳步,經過他們那裏。
塗筱檸從頭到尾都沒有把眼神移開一點,突然後頭有人喊,“哎哎!陸思靖,問問大家要喝什麼!”
她抬眼這才發現陸思靖正在離自己一步之遙的地方看着他們,彷彿已經看了很久。
他應了同事一聲,“知道了。”然後又看向塗筱檸,似想打招呼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塗筱檸仍在紀昱恆懷中,臉上剛剛的笑容不知何時消逝了,她禮貌地頷首算是打了招呼,連陸醫生也沒叫了。
陸思靖喉嚨發乾,卻還是擠出一絲笑,“來,喫飯?”
“嗯。”她牽過紀昱恆的手,收回視線,一副不想再停留的樣子,“已經喫完了,走了。”
看她已經往樓道去,陸思靖抬聲說了句,“再見。”
可是沒有回應,她走得頭也不回,終究還是再也不見。
陸思靖站在原地久久沒動,直到同事過來,“怎麼了?”
陸思靖只說沒事。
同事朝下去的那兩道背影看看,“這不是上次那個來醫院給我們辦工資卡,你在追的dr小櫃員嗎?人家有男朋友啊?”
陸思靖沉默未語。
同事通透地拍拍他肩勸言,“別追了兄弟,剛剛那男人,你一看就不是他對手,放棄吧。”
陸思靖閉了閉眼,又立了一會兒才轉身走向圓桌,只有一個空位了,他隨便一坐。
同事張望着四周跟他說,“思靖,你推薦的這地兒生意不錯啊,你大學經常來喫?”
他接過服務員遞來的一次性筷子,卻回答,“一次沒來過。”
同事們“啊?”了一聲。
他給大家分筷子,只說,“是因爲有人曾經推薦過。”
——
“陸思靖,我想喫小龍蝦了,這家特別好喫。”
“你知道龍蝦多髒嗎?自從學了醫我才發現什麼都不能喫。”
“可是,你不可能真的什麼都不喫啊。”
“反正我不喫龍蝦,這輩子都不喫。”
“陪我喫也不行嗎?”
“不行。”
“不會是前女友吧?”耳邊是同事們的笑聲。
陸思靖發完筷子坐下沒再說話,覺得有點渴,他伸手拿杯子準備倒水,沒注意把手伸到了別人的杯子前面,正好身邊人也在拿杯子,兩人不約而同覆在了同一個杯身上,是個女孩,她臉一紅低喚了聲,“陸醫生。”
他這才發現自己的杯子在左手邊,抽回右手把杯子還給她,“不好意思。”
“沒事。”她倒了水卻把茶杯遞送到他手邊。
“謝謝。”他接過喝了一口,然後側眸,看到了一張略顯陌生的稚嫩面孔,想了想才問,“你是新來的實習生?”
女孩嗯了一聲點點頭。
“哪裏人?”
“z城。”
他又喝了一口水輕輕放下,隨口說了一句,“挺巧的,我也是z城人。”
女孩抬眸,看着他俊逸的側臉恍惚,“這麼巧的嗎?”
他與她對視,對方那青澀的眼神彷彿讓他回到多年以前那個站在雙槓下的夜晚,他對上的也是這麼一雙純淨的眸。
良久,他驀然一笑,“是啊,就這麼巧。”
塗筱檸跟紀昱恆走出龍蝦店,門口有臺階,紀昱恆走在前面伸手拉她,她反拉他,不等他回頭就藉着那臺階跳上了他的背,雖猝不及防,但紀昱恆還是穩穩地接住了她。
他揹着她在大學城裏慢慢走着,來往的學生都在看他們,有臉紅也有羨慕。
她攬抱着他的脖子,長髮落在他的頸間,隨着他的腳步輕輕拂在他的皮膚,微癢,心卻很靜,也很近。
她輕喚,“老公。”
“嗯?”
“你不問我什麼嗎?”
“問什麼?”
塗筱檸收緊手臂,“你不該問,他怎麼也會去那個龍蝦店?”
他步伐依舊沉穩,“去就去了,有什麼可問的,c市就那麼點大。”
“可是我想說。”
“說什麼?”
“那裏並沒有我跟他的回憶,包括灌湯包店,也沒有,這條街的回憶大多都是我跟凌惟依他們的,而他,他不喜歡的東西不會因爲我的喜歡去遷就和改變,他不喜歡喫龍蝦,從不會陪我去喫,他也不喜歡喫燙的東西,所以灌湯包都是凌惟依跟我去,但是他這個人又要面子,如果同學朋友叫他去哪裏喫飯,即使他不喜歡的不喫一口也會去。”她靠在他堅實的肩頭,感受着他的體溫,“可是老公,你不喜歡龍蝦也會陪我來喫,包括灌湯包你之前說好喫,可我去過a大的食堂才發現根本沒有那兒的好喫,你是因爲我喜歡才總說要來喫,包括之前在家裏下麪條,你看我清湯寡水喫不下去,你就說自己沒喫飽讓我點外賣,你總是在遷就我。”
紀昱恆揹着她已經走了很久,卻也沒覺得累,“夫妻過日子,不就是相互磨合相互理解麼。”
塗筱檸將自己的臉貼在他頸上,“可是你怎麼就會喜歡我?就算一見鍾情,你對我的好讓我覺得,覺得好像……”
他微微側頭,“好像什麼?”
酒精慢慢上頭,她開始微醺,只沒頭腦地插了一句,“可你是紀昱恆啊,你是紀昱恆。”
他腳步緩慢,“是,我是紀昱恆,但我也是塗筱檸的紀昱恆。”
塗筱檸滿足地親親他,眼底宛如辰光,“所以當時參加婚宴後去ktv,你是故意到走廊上等我的對不對?你看到了那個宋江流對我的一舉一動。”
他沒作聲,她就默認地輕輕撞了一下他的頭,有些埋怨,“那當時喫飯,你還跟他換位置。”
他終於吭聲了,“我不換他也會找別人換,再說你當時不是還排斥我,即便坐一桌也不稀罕看我一眼。”
她哪裏會知道,當時算錯人數的新郎桌他其實已經坐下了,是在得知要並去她那桌,他率先主動讓給了沒座的女同學,然後其他男士才紛紛效仿讓座給女士。
塗筱檸晃悠他一下,不承認了,“哪有,我也看了你幾眼的,可你當時哪還需要我看,那麼多同學都在看你,你一進來就歡呼聲不斷,不知道的還以爲那天你是新郎官呢。”她嘟着嘴又追問,“那他一直沒完沒了地跟我搭訕,你當時就沒想法?”
“我想,桌上那麼多菜不夠他喫,還不趕緊閉嘴。”
塗筱檸笑了,又去親他,親得“啵啵”直響,把周圍的學生妹子看得臉通紅通紅的。
紀昱恆用反在後面託着她的手輕拍了她腿一下,“好了,人多。”
塗筱檸不管,還是親,他就由着她去了,最後親累了她埋首在他頸間,醉的更迷離了。
她嘟噥,“老公,你這麼好,這麼好,好的我都不知道要怎麼跟你一樣好了。”
“你只要做好自己就行了,不用爲我去做任何改變。”
她又笑了,笑容明麗又燦爛,她趴在他耳邊,“老公。”
“嗯?”
“我,我不止喜歡你,我還愛你,好愛你……”
他腳步一頓,回眸,她已經枕在他肩上睡着了。
他眼底繾綣,溫柔一笑,揹着他的全世界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