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濤搓了搓臉，斷斷續續地說道：“我父親曾經是一名職業的攝影師及有名的記者，他總是不畏艱辛深入一線，將一個更真實的世界帶給世人。從小，父親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就無可取代，可以說，我是懷着對父親的無比崇敬成長起來的。”
葉靜點點頭：“聽起來真得是位了不起的父親呢。”
“沒錯，可是。。。。。。”江濤說着低下了頭：“那樣的父親卻被打敗了。。。。。。”
“怎麼說？”江濤無比自豪的語氣剎那間摻滿了悲傷，葉靜的心也被揪了起來。
江濤並沒有馬上說下去，而是望向遠處，眼圈有些紅。
“呃。。。”葉靜本想安慰幾句，可是轉念間立刻放棄了這個打算。
因爲。。。他是江濤。
印象中總是在自己面前笑着的江濤，記憶中總是不眠不休講着笑話，出着洋相的江濤。
幫助顧愷擺脫迷茫和猜忌的泥潭的江濤，幫助唐嘉俊迴歸平靜與安穩生活的江濤。他總是在人們面前無憂無慮地笑着，那無邪的笑臉總能鼓勵人們在生活的痛苦中重新站起來。他總是在人們身邊毫無保留地援助，那發自內心的善意也總是向他的朋友們傳達着：我們並非一個人在掙扎，而是許多人共同在奮鬥。
換言之，葉靜覺得在他那略顯單薄的身軀內，跳動着的是一顆比任何人都堅強的心，唯有自己足夠堅強，才能給與他人面對困難的勇氣和希望。
所以，江濤。。。他不會在別人面前哭的，也不會想讓自己，一個女孩兒去勸慰他的。他需要的也只是朋友們的一點支持，一點鼓勵。
過了一會兒，江濤紅紅的眼圈漸漸褪色，伴隨着深呼吸，江濤又轉向葉靜。
“抱。。。抱歉，一些。。。一些不愉快的回憶。。。。。。”
“誰都有脆弱的時候，我能幫你什麼麼？”
“謝。。。謝謝。。。”江濤挪了挪身子：“如。。。如果可以的話。。。能。。。能聽我說說話麼？”
“當然樂意奉陪。”葉靜爽快地拍了下江濤的肩膀，想把他身上那股凝重的氣息一同拍散：“我們是朋友嘛！”
不過顯然，江濤所揹負的回憶並不像煙霧那般輕盈得可以輕易揮去，不過他還是靦腆地笑了笑，挨近葉靜的身邊。
“從小，父親一直是我心目中的英雄，身爲記者的他永遠位於真相的最前沿。隨着年齡的增長，我越來越覺得，父親是位與虛假，醜惡正面交鋒的男子漢，像極了漫畫中的超級英雄。只是。。。我並不知道，在這真實的世上，正義的英雄並非每次都能有驚無險地****惡勢力的。。。。。。”
葉靜靜靜地聽着江濤的故事。
“幾年前轟動一時的涉黑案件你有所耳聞麼？”
“唔。。。略知一二。”
雖然對於葉靜來說，這則新聞已經遠隔十載有餘了，但因當時這起案件造成的巨大影響，使得葉靜至今對其印象深刻。
“好像說的是，黑心開發商與貪婪的zhèng fu官員官商勾結，貪贓枉法，魚肉百姓，爲了鎮壓民憤，甚至還豢養了一羣走狗仗勢欺人，搞得當地暗無天ri一般吧？直到後來，有位記者冒死收集到他們確切的罪證，並將一切公之於衆，是這樣吧？”
“對，沒錯。”江濤眼中掠過一絲自豪：“那篇文章便是出自我父親之手，父親爲了扳倒那龐大的黑勢力，甚至幾次鋌而走險，跟蹤並收集證據。幾番努力下最終。。。。。。”
“真的？你父親果然偉大。。。”電光火石間，葉靜突然想起，那期案件的轉折點，一股巨大的壓力直逼得葉靜喘不過氣：“喔不。。。難道。。。”
葉靜記得，那個故事。。。那位記者曾爲保護底片被惡徒們當街打得半死，多處骨折，血染街道。也正是這起事件導致的鬥爭公開化，引起了社會各界的關注，最終才鑄就了邪惡的垮臺。
“對。。。。。。”江濤慘痛地點了點頭。
葉靜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擊中了，重重的一擊。
是的，那則英雄受難的軼事，那種寧死不屈的精神，那些奮起反抗的人們，那個終獲全勝的結尾，多麼大快人心，多麼令人欣慰，令人忍不住拍案擊節。但是！如果你置身於故事之中，設想你處於這個故事的中心之時，這一切真的那麼令人鼓舞麼？不！那是多麼的可怕！多麼讓人心驚肉跳，葉靜都不敢想象年幼的江濤是如何熬過那種令人窒息的恐懼的！
“其實他們早就瞄準了父親，只記得家中的窗戶從來沒有完整的玻璃，門口的白牆永遠血跡斑斑，半夜總是時不時地被吵鬧和恐嚇攪得睡意全無。一家人總是抱在一起不停地哆嗦。”雖然事隔多年，江濤說起這些時仍然忍不住不停地磕牙：“媽媽最終還是受不了這種煎熬，她害怕了，她怕非要一頭撞向那片厚厚的烏雲的父親再也回不來，她怕這個家在風雨飄搖下終將支離破碎。。。。。。”
“那段時間，我無時不刻都在害怕，有一天父親會從自己眼前消失。”江濤苦笑笑：“不過那種想法也只是一瞬間閃過而已，因爲每天晚上，即便不可能睡着，父親也總是陪在我牀邊，輕輕地告訴我說，爸爸正在和壞人作戰，小濤相信爸爸能贏吧？我每次總是大聲喊到，爸爸肯定能打贏那些壞人！爸爸最厲害了！父親每次聽到都會笑得很開心。”
“。。。。。。”對於旁人，那隻是茶餘飯後的故事。。。葉靜覺得心疼，心疼江濤，也心疼他的父親，或許他的父親無時不刻都在懷疑自己的能力和這麼做的正確性。卻每每向着年幼無知的江濤詢問着慰藉的答案，爸爸能贏吧？爸爸能打贏壞人嗎？
能！爸爸一定能！葉靜覺得鼻子好酸。
“那天，像是預感到什麼大事要發生一樣，母親發了瘋似地要帶我離開這個家。並要和父親永遠斷絕關係。我記得那天我哭得很厲害，我以爲媽媽不要爸爸了，媽媽甚至帶着我，讓我也拋下爸爸。。。。。。”
不，那是最爲母親最後的祈求，爲了保護自己的兒子，即使揹負逃兵的羞恥，即使揹負叛徒的惡名。
“我冀望着父親挽留我們，挽留我。可是他沒有，他默默地看着我們離開，雖然他哭了，雖然他渾身抽搐，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按在原地一樣。。。”
葉靜很難想象當時他的父親有多麼悲傷，身邊最後的親人也將離去，自己心想挽留，卻又擔心自己這麼做會危害到他們的安全。
“直到。。。直到。。。”江濤的眼淚終是沒有忍住：“直到我和媽媽跑到大街上，身後傳來父親的呼喊，他終於追了出來，爲了挽留他身邊最後的親人。。。可是，當我們轉身時，卻看見他掉過頭，反方向飛奔出去，身後跟着一大羣手拿鐵棍凶神惡煞的人。。。。。。”
江濤閉上了眼睛，那一幕他怎麼也忘不了。
雖身處熙熙攘攘的街道，但江濤卻覺得自己與周圍路人間隔着一個冷漠的空間，他們的聲音傳不過來，自己的哭喊他們也聽不見。
滿眼望去，只有渾身淌滿鮮血，奄奄一息的父親。和在一邊驚恐得近乎失常的母親，母親瞪大的雙眼中寫滿了恐懼，發不出聲的嘴中充滿了懊悔，繃緊的四肢溢滿了對父親的留戀。而父親只是慼慼地看着自己。
“小濤啊。。。爸。。。爸打不過他們。。。對。。。對不起。”
“爸爸！爸爸！”
江濤從滿腦鮮紅的回憶中回過神來時，卻見葉靜抑不住淚水的臉龐，頓覺一絲暖意溢滿心房。
葉靜猜得到江濤一定經歷過什麼，才使得他如此堅強，但卻不曾想到他經歷的是如此沉重的災難。
江濤抹了抹眼角的淚花：“呃，我。。。我不知道怎麼說下去了。。。。。。”
葉靜也整理了下情緒：“這。。。這。。。那。。。後來呢。。。你父親。。。”
雖然殘忍，但葉靜必須知道。
“活了下來。。。”江濤嘆了口氣：“但。。。心死了。”
“呃？”葉靜剛想鬆氣。
“壞人被打敗了，正義得以伸張，對大多數人來說，故事結束了，還是個完美結局。漸漸的，隨着時光推移，大家也就淡忘了這些事情，淡忘我的父親所做的一切，但對於我，我們家，故事卻沒完。。。。。。”江濤吸了吸鼻子：“父親雖然撿回了條命，卻從此變得沉默寡言，失去了昔ri的鋒芒。成天窩在家中靠着當時頒發的獎金和社會捐款度ri，媽媽也因爲當時受到的驚嚇過度，至今仍留有病根，無法從事正常工作。。。反正。。。。。。”江濤沒有說下去。
是啊，英雄末路，只剩下揮霍當初的榮耀，無人問津下，是幅怎樣的淒涼。偶爾當江濤的父親回憶起那驚心動魄的往事之時，是否還記得那個意氣風發的主角就是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