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菲菲預料的半點不差,她無良老媽愣是讓她們待過了春暖花開,夏季到來,又到拜祭當年逐鹿死難之日,這纔開口要她們準備打包離開。而這期間,她們已經靠自己的雙手建起木屋、開墾荒地、還做了不少日用品。雖然看起來都不甚精緻,房屋也是搖搖欲墜,不過可以住人啊;田裏稻苗已經結穗,看來是等不到收割,便宜這一片的鳥兒了;陶器稀奇古怪什麼形狀都有,倒是好分辨了,一人一種絕不重樣。
在晏武的指導和小乖乖它們的隱身防護下,野外打獵變得有驚無險,安莫言還收復了一隻小花豹,很是得意。
說起安莫言,倒真是讓大家刮目相看,學校裏跟個小霸王似的,出來之後還是那麼回事,除開菲菲、婁蓉和姚十三這個三人組,其他孩子裏,他算是拔尖的。不僅種田打獵都比其他孩子熟練,碰到事情也不慌亂。開始的時候,還喜歡譏笑同伴,亂起外號,可爲了坐穩副隊長這個位置,倒改掉不少看不起人的毛病,跟其他孩子也漸漸玩到一起,現在明顯和那兩個調皮的刺頭成爲一個陣線。
那四個品學兼優的孩子,在學校裏一貫是受師長表揚的,可是到了外面,卻處處顯得不如這幾個,心裏也憋着勁,不肯示弱。那兩個刺頭在闖禍幾次之後,明白了集體行動的重要性和聽從指揮的必要性,變得規矩多了。
三人組自不必說,本來就比其他孩子要懂事,菲菲和姚十三跟着她和姚七,接觸的人事都不同,眼光也不一樣。婁蓉從小在那個環境中長大卻能當班長,性格也是堅韌沉穩經得住各種考驗的。
這十個人出來不到半年,明顯都有了長足進步,看來革命教育和憶苦思甜還是有其存在意義的。
跟墨菲說完每日一次的悄悄話之後,安茹不捨得抓起一把土,放進自己隨身帶的荷包裏,荷包裏的土越來越多了。重量提醒她,墨菲離開她越來越久了。或許等到這些土,她再也背不動的時候,就是她追隨墨菲而去的時候了。
晏武守在不遠處,無比羨慕那個躺在地下的人,如果可以,他願意跟安平去交換,看着安茹一日日的平靜,但是一日日變得沒有笑容,一日日變得如深潭一般不見光亮,他很心痛。只恨他本事不夠,沒能打敗軒轅,也沒能讓安茹重新快樂。每年陪着她和菲菲來這裏已經成爲習慣,雖然他知道,這個時候她想單獨和安平一起,卻總是忍不住。
“晏叔叔。”突然的聲音讓他喫了一驚,當他專注於神使時,總是對周圍的動靜不太敏感,看到菲菲站在他跟前一臉不贊同的表情看着他,他不好意思的笑笑,“我沒有打擾你孃的意思,只是看看。”
菲菲恨不得踢他兩腳,終於忍耐自己的怒氣平息一點,才用恨鐵不成鋼的語氣道,“晏叔叔,我要說多少次。你這樣是不行滴。要讓我娘知道你的存在,存在,知道不?!虧我這麼費心把你偷渡上船。你看,我娘要去跟我爹說話的時候,你不會去拔草麼?這種事情,也要我娘做?哪怕她喜歡做,你也要搶着做,時間長了,就習慣了。看到智尤怎麼追到你孃的沒?烈女怕纏郎,你真笨。”
晏武呆住,好半天也沒明白過來,菲菲忍無可忍,走了。
過了一會,安茹走過來,他看到安茹的時候,還是呆呆的,明白過來面前是誰,一個激靈明白過來,“神使。”
“我們去少陽部落,都準備好了麼?”安茹看晏武還是有點沒回過神的點頭,想到方纔似乎看到菲菲的影子過來,“菲菲有時候胡鬧,你別理她。”
“不,”晏武大聲道,看到安茹奇怪的表情,才發現自己似乎有點反應過度,愣愣道,“我是說她說的對。”
少陽部落是軒轅的降兵組建的,最大的部分是少陽部落。這裏是母系聯盟一個比較特殊的地方,當年他們擺脫軒轅的控制後,不願意繼續同父系殘餘力量爲伍的奴隸組成了一個超級大的部落。雖然當初考慮過分成三個部落,不過,這些人因爲有着共同的痛苦經歷,不願意分開,也不想和母系社會的其他部落進行人口互換,所以,暫時允許了他們的這種類似獨立與整體之外的存在。
安茹在飛船上看過他們的情況,應該也算是恢復的不錯,不過那裏沒有特使,真實情況如何,還有待研究。
“這次要去的地方,可能會有點危險。妞妞還有小乖乖不能跟着我們,不然很容易暴露身份。”安茹想了想,認爲還是告訴這幫孩子的好,“現在你們都是我撿來的孩子,我是你們的娘,晏將軍是你們的舅舅,我們首先要做的,是觀察這裏和飛翔之城及其他母系部落的不同之處。停留時間待定,明白了麼?”
孩子們都點頭,晏武突然道,“這裏還保留着大量的父系痕跡,不如說是情侶吧。如果是兄妹或姐弟出行,多半不讓人信服。”
菲菲低頭竊笑,傻大個終於開竅了。
安茹被突如其來的建議弄得有點暈,不過馬上反應過來,皺眉道,“你平日對我態度過於尊敬,說情侶反而沒人信,說姐弟,以母系的情況,還像一些。這事就這麼定了,我們走吧。”
晏武被打擊一番,按捺下失望的情緒照看行路途中的孩子們,菲菲走到他跟前的時候,衝他擠眉弄眼,用口型道,“幹得好。”晏武這才覺得沒那麼難受了。
少陽部落井井有條,建築風格上保留了父系的模式,衡平豎直,按等級和功能分了生活區域。守衛看到她們一行多半是孩子,兩個大人還有一個是女人,又說是來尋人的,便叫人直接帶到一個長老那裏。
不出意外,長老是位年長的男子,看起來,有幾分嚴肅和冷漠。聽安茹說,是來尋姐妹的,看了看那些孩子,“這都是你的孩子?”
“哪能啊,”安茹故意帶上點婁蓉孃的口音,摸摸婁蓉的頭髮,又拍拍菲菲的肩膀,暗示她不要偷偷笑,“這兩個是我姐的孩子,她瞎了不能來,其他八個,是我們部落的遺孤,聽說這裏有當年大戰之後被你們就回來的傷員,偷偷跟着我,都想來看看有沒有自己家的親人。我半路才發現,也沒那個經歷送她們回去,只好都帶着來了。”
菲菲死勁掐了安莫言一把,他明白過來,可憐兮兮的哭着道,“我要媽媽,我要媽媽。”其他孩子蒙了,菲菲在一邊哭道,“我要爸爸我要爸爸。”
菲菲一喊,安茹眼睛一紅,旁人看了,也忍不住心酸。長老摸摸鬍子,“少陽部落有幾萬人,比一般部落還大,而且,我們並沒有實行神使要求的戶籍制度,仍是各家管各家的事,這要找人,恐怕不容易。你們準備待多久?”
安茹看看幾個孩子,又看看晏武,一副爲難的樣子,晏武這時彷彿福臨心至一般,愁眉苦臉的對長老道,“我姐非要來,我沒辦法跟過來的。這家裏的地眼看着就要收成了,這要待的時間長了,今年過冬難道又要去借糧麼?”
長老眯縫着眼,“這樣吧,過幾天開會,我在會上說說,讓那些原先屬於三大母系部落的人晚上來找你們,你們呢,也不要到處去找了,這部落太大,特別是,你們這麼多小孩子,亂跑容易出事。先安排你們住下,然後分點口糧給你們,孩子們該上學的上學,你們兄妹跟着部落一起幹點農活,怎麼樣?”
事情說定了,她們十二個人跟着一個警衛去了部落邊緣的一個空屋子,說是屋子,比牲口棚也好不多少,茅草搭的,連門都沒有,好在位置夠大,能擠下二十個人沒問題。
晏武皺皺眉,收拾完屋子裏原先留下的東西,又拿出揹包裏事先在野外摘的驅蟲驅蚊的草藥,搗出汁水,滴到各處。菲菲皺着鼻子,“還不如我們的木屋呢。”
其他孩子紛紛點頭,不過,對她們來說,新鮮的東西更讓她們感興趣,所以,這種生活雖然談不上舒適,但她們依然很興奮。一向離她們很遠的神使,可以這樣接近,對她們來說本身已經是一種特別的感受,而且,又交給她們如此特別的任務。所以,每個孩子都準備好戰鬥攻略,躍躍欲試。
接着的幾天,孩子們和部落的孩子一起上課,安茹和晏武一起和部落的人上工,晏武當然沒的說,安茹拿起手裏的梭子,發現,最後最容易出紕漏的,居然是自己。沒辦法,這些個事情,她一項都不拿手,旁邊的女子這幾天帶着安茹,也知道她過去大概是不做這些的,帶着審視的目光看向她道,“你以前不是在部落裏住的吧。”
安茹苦笑,“實不相瞞,我以前是在飛翔之城做文書的。”
“哦。”女人手上不停,又看看安茹,“那你見過神使麼?”
安茹搖頭,女人笑,“她們還說什麼神使平易近人,常常和大家一起說笑,我看,都是假的吧。”
安茹哏住,“我也不清楚,你知道我家裏有個瞎眼的姐姐,還有這些個孩子要照顧,平時很少出門。”
女人嘆口氣,“也難爲你了,有相好的不?”
安茹搖頭。
女人看看左右沒人,用很瞭然的眼神對安茹道,“你也別騙我了,那個跟你來的,不是你弟弟吧。他看你的眼神,嘖嘖,我都臉紅。”
“很,很明顯麼?”
女人點點頭,看着她笑。安茹無奈,嘆口氣道,“這裏不和其他母系部落來往,聽說也不受飛翔之城的管制,所以我不敢說自己是那來的,怕長老不肯讓我留下來。至於阿武,他不放心我,所以跟着來的。我們之間沒什麼的,真的。”
女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有啥又咋地?放心吧,我不會說的,那場大戰死了不少人,也有不少人最後脫離大部隊留在原地養傷,後來跟了過來,這麼些年過去了,有人找來也不是第一次了。長老心裏有數的,你也別擔心。這幾日來的人裏面,有你認識的麼?”
安茹搖頭,她和晏武都進行了一些略微的修飾,免得真有人認出來,認親的人倒不少,多半是男子,也有一些女子,不過女子多半都帶着些殘疾,女子來了之後,看到不是家裏的人,還留下小竹片,標記着自己的親族,讓安茹她們回去給自己家裏報個平安,但不要說她們受傷的事情。
“那些女人,都是受傷之後被部落小夥子救回來的。你不知道當年一戰多麼慘烈,我聽我二弟說,他本來是不敢跟軒轅作對的,但是看到那些個女兵一個個那麼勇敢,想起我們在軒轅部落受的苦,才轉向神使那邊,奮起反抗的。後來這些受傷的女兵都跟了部落最勇敢的小夥子,如今孩子也有了,怕家裏人知道她們殘疾難過,纔沒回去的,其實,心裏哪有不想的呢。”女人邊說邊嘆氣。
安茹遲疑的問,“你們這,是不是實行的財務私有啊。我看,每次打獵回來,都不會上繳部落的。”
女人警覺的看着她,“你問這個幹什麼。”
“沒,沒,我就是覺得奇怪。”
女人又打量她一下,想起長老交代,如果這女人問,說明她倒不是刻意來打探的,否則肯定啥也不說,又放下些警惕,“你知道就行了,回去也別亂說。這私有不私有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誰家有本事能多種糧食,多打獵物,誰家就有好日子過。”
“那,那些家裏有困難的怎麼辦?”
“部落這麼多人,哪管得了這些,一般都是氏族和親族的人在接濟。你說要是我一個姓的有困難,難道我還捨不得那些米那些肉麼?不過吧,這話說回來,誰家不是養兒養女的,誰家沒個老人病人,你說這人吧,肯定是先顧着身邊親的人,纔有能力去管其他人,如果都上繳了,自己家顧不上,誰心裏也不舒服不是?”女人手上忙着把織好的布取下來,一邊跟安茹道,“其實,不止我們這,那些母系部落也悄悄按着這個在搞,不過她們還是上繳一部分的,大部分自己留下,部落裏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看安茹不說話,手上動作也慢了,勸她道,“你大概是城裏住久了,不瞭解部落的情況。這事,管不得,要真是管的嚴了,只怕去父系部落的人更多。知道少陽部落爲啥人越來越多不,大家都是看着這裏管的少纔來的。要是真都管嚴了,怕是......”想想這話說出來到底不合適,又打住,“你就當我沒說,沒說,呵呵。”
“嫂子,謝謝你跟我說實話。”安茹看着那女人誠懇道,再也沒心思繼續手上的事情。孩子們報上來的情況也和這女人說的差不多。小孩子裏明顯有些穿得好長得好,有些皮包骨頭還衣衫襤褸,班級也分了檔次,上繳給學校物資好的,在一個班,其他的在另一個班。菲菲她們因爲沒交物資,所以在那個環境差一些的班裏。菲菲回來抱怨的時候,安莫言說什麼來着,父系社會都是這樣的。
少陽這裏一直沒有派人來管,其實也是想看看,如果他們自由選擇,會過什麼樣的生活。如今,聽了這女人的話,她心裏分外沉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