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安茹醒的時候,嘴角還掛着笑,門外是少女嘰嘰喳喳的聲音。
“大祭師?!”東兒叫起來。
南兒、西兒、北兒跟着一驚,忙不迭低頭單膝跪地行禮。
“都起來吧。”安道醒來,驚訝於自己居然睡這麼沉。昨晚和神使說着說着,自己已有些疲憊,他的身體還是太虛弱了,神使不知是否看出他精力不濟,便回內室休息,他一個人躺下,沒多久也睡着了。
他的四個侍者還沒來,東兒她們分了兩個伺候大祭師,西兒和北兒則在外間準備清水給神使洗漱。神使來了之後,大家才知道原來早上還有洗漱這麼一說,以往都是親族一起圍坐喫飯,然後出去找食物。不過即使有心想學神使,可是取水不易,對於洗漱這樣奢侈的事情,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
安茹睜着眼,不想起來,原來屋裏有一個人是這種感覺。她的身邊似乎一直是有人的,小時候是父母,然後是丈夫、兒子,即便出差,也會有助理一起,但她從來沒有這種感覺,這種天地間不再只有自己一人的感覺。
笑笑起身,這時,安道的四個侍者也來了,其中一個大嗓門的在門外就對西兒她們道,“你知道嗎?昨夜安平去姚九屋裏了。”
“真的?!”
外面的侍者還在肆無忌憚的說着什麼,雖然壓低了些聲音,但仍然清楚的飄入安茹耳內,而屋外那人什麼聲音都沒有,她莫名就有些煩躁,她在做事的時候,不喜歡有聲音嘈雜,以前她在公司就明文規定工作場合、工作時間不能大聲喧譁。來了這裏之後,要做的事情太多,加上他們看到她都非常謹慎小心,讓她忘了跟他們說說規矩。
走出去,空房內的安道低垂着眼在喝水,彷彿沒聽到隔壁門廳那的說笑聲。安茹看他那樣,心頭那點火騰騰騰燒的更旺,想說什麼,纔想起掌中寶還沒拿出來,雖然這四個侍女可以聽的懂她的腦電波,不過她覺得這個時候需要聲音來加深她們的印象。
拿出掌中寶,冷冷道,“你們當這裏是什麼地方?”
掌中寶模擬她的心情和語氣,頓時,所有聲音都安靜了。外面的男女都進來匍匐一地,就是安道也愣住,放下手裏的陶杯,做匍匐狀。
“東南西北,還有你們四個,都給我走,叫族長來。”
底下八人大駭,被神使責備,是多麼可怕的事情,頓時東兒她們便嚇得哭起來,那四個青年小夥也嚇得渾身哆嗦。往日安茹看到了女孩子哭,說不定就軟了態度,可今日實在是沒心情,又冷冷道,“還不去?難道要我親自去請族長?!”
八人被那冷冰冰的聲音嚇住,忙不迭起身找族長。
只剩安茹和安道兩個,安茹收起掌中寶,用腦電波道,“平日你都是如此縱容他們嗎,在大祭師面前居然一點規矩都沒有?!還是說你們族裏就是這麼對待大祭師?”
安道還是匍匐在地上不做聲,安茹一把拽起他,感覺到他的瘦弱無力,更加氣憤,“你是大祭師,記得嗎?”她已經是那種對於等級和尊卑很淡漠的人了,雖然她更喜歡懂分寸、有禮貌、知感恩的人。今天有些小題大作了,但是,她看不得他那種明明心裏很難受卻還什麼事都沒有的樣子。
安道被她拉着半抬起身,腿上無力,人便有些難受,“他們沒有對我不敬,也沒有對你不敬的意思。在部落裏,大家平時也是這樣說說笑笑的,從日升到日落。”
安茹鬆開他的胳膊,安道便軟下身子喘息,她嘆口氣,“如果你肯對着她笑笑,我想她不會......”
安道喫了一驚,抬眼看她,似乎也才明白她突然的怒火是因爲他,而且早就洞悉了他隱藏的心思,“神使太抬舉我了,我不過是個廢人而已。只想在殘生爲部落多做點什麼,其他的,不敢想。如今,神使來了,大祭師便不再那麼重要了,今後,您的子孫會成爲新的大祭師血脈,而我,也不會淪爲先祖的罪人。”
安茹別開眼,有些明白安祭司對她的敵意,其實是來自對這個男人的怒其不爭啊。她這不是也像安祭司一樣爲他不平了麼?“雖然他們沒有犯什麼過錯,但是,今後不能用他們了,我會讓族長重新選合適的人,今兒就在我這裏開會吧。”
安道垂下眼,清晨的日光下,眼襝處有着淡淡的陰影,看起來整個人更加脆弱,彷彿一碰就碎了。“是。”
安茹想起在飛船裏,他專心看她擺弄顯示屏,努力弄懂那些對他來說無異於天方夜譚的東西時,那種專注執着;想起他們研究完水淨化器,規劃如何讓族人更多的有乾淨的水源時,那種欣然喜悅;想起每每疑惑不能解,他用心研究的癡迷沉醉。她喜歡那些時候的他,看起來讓人心動,而不是現在,壓抑而苦澀。
安木急急忙忙趕過來,身後跟着一大幫人,路上還碰到姚七,可是在神使屋前,大家都有些踟躕,最後族長決定自己進去看看。穿過門廳,看到神使和大祭師面色還算平靜,先鬆了一口氣,然後低下身子行禮,“神使、大祭師。不知那些孩子犯了什麼錯?”
安茹坐在昨日和安道對飲的地方,拿出掌中寶,“沒什麼大事,讓他們去安祭司那學學規矩吧。再挑選四個侍女過來,至於大祭師的侍者就免了,從今天開始,他就住這屋裏。”
族長和大祭師喫驚的對望,這件事毫無徵兆,雖然大祭師已經被定爲神使的侍者,但是,大家都猜想象徵意義大於實際意義,可是神使如此要求,說明了什麼?但是對於神使的要求,他們根本連詢問的念頭都沒有,直接沉默服從了。
安茹心情這纔好點,開始安排工作,“我需要至少一千人,男女老少不限,其中三百人,交給大祭師,不需要壯年男丁,老人和女人,收集草藥和尋找石頭,少年幫助規範文字和學習知識。餘下五百人開始修建第一個蓄水池,一百人修造幼兒園,一百人去高處選址。有問題嗎?”
安木皺眉,族內兩千人每日出去尋找食物尚且只能勉強滿足日常所需和過冬儲備,那些人丁不興旺的親族往往還需要族內救濟,這突然又抽走一千人,雖然不拘於壯年男女,也有些爲難。
安道想說什麼,安茹一眼看過來,他明白了什麼似的,低垂目光,果然聽她又道,“突然抽掉這麼多人手也是很爲難,這樣吧,選址的一百人可以先緩緩,幼兒園修建也不用單獨抽掉人選,讓那五百人先造幼兒園。另外,從今天開始,每天日落用晚飯前,每個親族要選出一人到大祭師這裏學習文字。大家動作快的話,可以在秋天前結束,不會影響到秋收。”
安木一聽減少兩百人,何況除了修建的那五百人,其他都可以是老人婦女和孩子,忙不迭應承下來。
“那今日族長便和長老們商議一下吧,三天後給我結果。至於侍女,記得挑選安靜本分的來。我和大祭師在商議事情的時候不喜歡有人在旁邊喧譁。”
安木看了一眼安道,點頭出去了。安茹知道,安道雖然什麼都沒說,心裏卻是清楚的,說不定還在暗暗揣摩她一壓一鬆的管理方式。這個人很聰明,在這個時代來說,聰明的過了頭。
安木出去之後,長老和部落裏分管事務的人紛紛圍了上來,族長看看大家,沉思一會,“神使只是吩咐了工程的事,其他沒多說。回頭領那八個孩子去安祭司那裏。現在去議事廳那裏吧。”
姚七看着大家都走了,硬着頭皮走進去,對神使,她向來是不敢有絲毫輕慢,見過那種毀滅的巨大力量和一觸即發的怒氣,她不認爲部落內的任何人能經受住神使的怒氣,好在,神使畢竟還是眷顧這個部落的。
姚七進去的時候,安茹已經完全平靜下來了,她跟着神使的時間不長,所以還不知道,披着神使外衣的這個女人,其實就是個情緒化的人,有什麼事情都會說出來,過去了就算了。當然,也有女人的通病,有時愛胡思亂想。
因此神使大人看到姚七的時候,便免不了想到那個讓人不痛快的姚九還有安平,遷怒於人,一次就夠了,所以神使大人不過是很慎重的安排給她一個活,讓她帶着神器去幫大祭師做一個特殊的會自己轉動的椅子。
可憐的姚七拿着那個安茹給她的瑞士軍刀,想說不配使用,又不知除了用這個,還可以怎麼做出神使要求的那種複雜的,神奇的,可以讓人不用腳也可以行走的東西來。
姚七拿着神器,心裏惶惶然去找那幾個正在幫神使做牀的所謂木工,安道笑起來,他這一笑,倒是讓安茹最後一點芥蒂都消失了。
然而,當安茹獨自一個人還會偷笑的時候,她突然發現,對於那個古人,那個不良於行,肢體殘疾,俊美的不可思議的男人,她居然會生出一種忍不住要維護、要寵溺、要包容的念頭。
這個發現如同閃電劈中她,讓她之後兩天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