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譽探知秦氏母子是爲劉清虐殺至死,心中震恐,易容出青州城,奔萊州,欲乘船去幽州避難。座船離港後不久被柳條營所劫,折轉去了登州。在登州換船後,劉譽被祕密帶去了海州。柳條營則僞造了劉譽乘船在海上被海盜劫殺的假象。
劉悟以一封信害死劉號,逼走劉譽,覺得時機已到,遂將劉成偕勾結劉清謀反的口供拿出,指劉清謀反,大張旗鼓地殺奔青州。
張穩死後,劉悟遣使去徐州,稱願割讓登州一州四縣給武寧軍。要求李熙不再追究張穩死因,並答應不幹涉平盧內部事務。李熙知其欲對青州劉家動手,樂見其成,自然答應。登州暫時仍記掛在平盧名下,州縣官吏、賦稅和駐軍移交給武寧軍。
作爲報答,內訪司平盧鎮無意間“丟失了”青州劉家的一份譜牒,這份耗盡心血纔得到的譜牒順利地落入劉悟手中,劉悟如獲至寶,手捧譜牒,坐鎮青州,挨次擒殺劉氏弟子。
參謀賈直言勸其留有餘地,不要趕盡殺絕,劉悟道:“京西諸鎮坐視隴州失陷而不管,朝廷竟無一語斥責。連腹心之地尚已失控,天下怎能不亂?大亂將起,我肚子裏卻橫着一根隨時能劃破我肚腸的硬骨頭,我豈能安穩?今日不是殺的他亡族,便是我滅門。先生還要勸我嗎?”
賈直言無奈搖頭,劉悟的祖父當年與劉清的曾祖本是同父異母的兄弟,當年爲爭奪家主之位,兩兄弟反目爲仇,此後六十年間兩家仇恨難消,兄弟見面形同路人。李師道主政淄青時,對劉家肆意打壓,劉家家主劉虎迫不得已與劉悟修好,兄弟聯手驅逐了李師道。
事成之後,劉虎慮及劉悟手握軍權恐於己不利,向主持討伐李師道的田弘正誣告劉悟有割據自雄之心,田弘正也不想劉悟留在淄青,遂密奏憲宗李純,請調劉悟別地安置。
劉悟被迫離開淄青去鄭滑就職,與青州劉家仇恨更深,此次返回平盧後,從一開始劉悟就在籌劃報復之策,若非幕僚李公度、賈直言等人多方勸阻,早在劉虎病死當日劉悟便要下手。年初,李公度病死,劉悟再無所顧及。爲達報復之目的,不惜割讓登州以安撫李熙,對天平軍烏重胤亦賄以重金。
見到劉悟不顧血親關係公然舉起屠刀,賈直言料定劉悟必敗,暗中籌劃退路,其門生蒼梧人宋煮舊日在長安遊學時與魏謨詩酒唱和,聞魏謨在武寧軍受重用,早有心投奔,便勸賈直言投奔武寧軍,賈直言道:“李熙,後生晚輩也,貪財好色之名舉世皆知,我怎能與他爲伍。”不肯答應。
劉悟在青州的虐殺遭致劉氏族人的強烈反抗,常老夫人以七十高齡率子孫在臨淄築劉家堡堅守,一連打退劉悟牙軍四次進攻。劉悟惱羞成怒,遣大將劉股攻城,牙軍晝夜攻城,兩日後劉家堡陷落。青壯皆戰死,擒婦孺年幼者三百人。劉股令常老夫人服花裙,塗朱抹粉歌舞,又執劉氏子弟十歲以下者三十人,威脅若不從便砍一個頭。
常老夫人謂子孫曰:“人不是禽獸,今做不成人,也不做禽獸苟活。”以頭觸柱,血流滿面,卻未死。劉股將其救醒,當着她的面將三十名劉氏子孫一一砍去頭顱,喝道:“當今之世,強者爲尊,弱者要想苟活就得彎下腰做狗做畜生,沒本事又想活的有尊嚴那就只有死路一條。這三十個人都是你這老婆害的。”
常老夫人道:“我劉家族可滅,這狗卻做不得。”
劉股道:“有意思,我若不成全你,倒讓人說我沒氣量了。”
遂令將三百婦孺盡皆坑殺,有心腹小校勸道:“三歲小兒懵懂無知,不如養做僕奴。”劉股喝罵道:“我罵你們人頭狗腦是侮辱了狗,留着他們將來好報仇嗎?同宗之間殘殺起來尚且如此,將來他們得勢會饒過你嗎?”小校不再吭聲,再出手,心狠手辣,絕不容情。
劉悟在青州殺戮一萬三千人,以至十室九空,劉虎嫡親被屠戮殆盡,旁系別支紛紛外遷,流散在登、萊、淄、密等地。
御史彈劾劉悟濫殺百姓,劉悟奏稱青州民反,朝廷遣兵部侍郎韓愈往平盧查勘。韓愈行至鄆州,烏重胤勸其不要前行,言劉悟殺孽太重,被鬼魂纏身,而今神智有些不清,去了恐遇害。韓愈道:“聖命難爲,遂虎狼之穴,亦不敢辭。”
劉悟聞聽韓愈來,揚言道:“青州民反叛朝廷,罪證昭昭,敢爲亂民說話的都是奸臣,是奸臣人人得而誅之。”韓愈聞言心憂不已,在驛站寫下遺書交給從使,道:“我若遇害,以此奏明天子,可保老夫一身清名。”
入淄州見劉悟,韓愈陳明利害,要劉悟放其去青州查勘,劉悟道:“青州亂民尚未清除,侍郎此去恐十分不便。”韓愈慷慨道:“我爲大唐臣子,豈能惜身而負皇命?”劉悟默默無言,參謀李存勸韓愈回驛館歇息,待準備車馬後便送行。
韓愈在驛館一連住了三天,數度去見劉悟都被牙衛擋回,去見李存,家人推說外出未歸。後兩日,牙軍以防賊爲名進駐驛館,阻絕內外交通,韓愈憂心忡忡,絕食抗爭。劉悟答應翌日送其上路。當日三更,忽有驛卒闖入韓愈寢室,告知曰:“明日出城十八裏有木橋一座,橋頭有斷碑一塊,碑上殘留有一個橋字,見此碑萬不可過橋,恐有性命之憂。”
韓愈求問驛卒姓名,不答。二日清早,李存代劉悟來爲韓愈送行,韓愈詐請李存同去青州,李存推脫有事不肯,送至城外十裏,欲告辭,韓愈拽住不放,又行八裏,被一條小河攔住去路,河上有橋,橋頭有碑,碑上有個“橋”字,與驛卒所言一般無二。
李存立在橋頭恭祝韓愈一路順風,韓愈怎肯信他的鬼話,劈手捉住李存的手腕,嚷着要他再送他一程,李存不肯,推說見水頭暈,死活不肯上橋。韓愈瞠目斥道:“鼠輩,欲害老夫耶?”李存見事敗,捧起韓愈的手“吭哧”咬了一口,又用頭*韓愈小腹,撞了個趔趄,趁勢脫身逃走。
韓愈心知不妙,抽身欲走,林中閃出三個壯漢,手持利刃圍逼過來。韓愈大呼:“爾等怎敢,吾大唐兵部侍郎也。”
衆人不聽,殺隨從,又殺衛士,韓愈拔劍禦敵,只一合,劍被擊飛。壯漢以刀加頸,令其上橋,正爲難之際,林中忽有羽箭飛出,應聲射倒一人,餘者心驚,韓愈趁機一撞,借反彈之力脫身。二壯漢欲追趕,又恐林中放冷箭,僵持片刻,乃徐徐退走。
韓愈單身一路狂奔,至晚避入農家,謊稱遇賊。主人家姓孔,排行第三,家境雖窘,人卻熱誠好客,見韓愈衣着不凡,談吐不俗,不敢怠慢,殺雞賒酒相待,只是無錢點燈,遂坐於月光下,把盞相賀,言道:“丈人忒大膽,青州地界鬼祟橫行,等閒蟊賊都不敢行走,你竟敢單身出行,能保得一條性命,就謝菩薩吧。”韓愈聞“菩薩”二字黑臉,爲使不尷尬,遂與主人聊起民生,孔三郎嘆息道:“昔日劉家在青州時,我等有個依傍,他家雖然也刻薄,多少還能有口飯喫。如今他家謀反被誅,僅僅三日,就有三撥人來催逼錢糧,這日子眼見得是沒法過了。”韓愈道:“我聞武寧修文偃武,百姓生活頗能過活,何不舉家去投?”
孔三郎答:“正有此意,只恐到那邊不好落腳。”
韓愈道:“我有故舊在武寧爲官,汝家願去,我可修書舉薦。”
孔三郎擊案道:“修甚書!方圓十里地都尋不出一張紙來,先生幾時去武寧,我追隨就是。”
韓愈環目望着草屋、豬舍、雞籠,驚道:“說走就走,這偌大的家業就棄了,不要了?”
孔三郎笑道:“守着這份家當早晚餓死,去武寧還能覓一線生機。”當下催促妻子收了兩個包袱,背了糧種做乾糧,趕着小豬,牽着羊隨韓愈去了武寧。
李熙在沂州巡視,“偶遇”韓愈,驚呼道:“侍郎怎麼到了武寧,邸報上說你不是去了青州嗎?”韓愈訕訕道:“聞大夫的武寧軍治理有方,故而過來一觀。”見隨行有戶農家,便問其故,得知是來投奔,便問:“平盧軍可曾在路上設卡堵截?”孔三郎道:“若無關卡,青州人早逃光了,我們是翻山越嶺來的。”
李熙嘆道:“三齊大地本詩禮之鄉,而今竟成蠻荒之地,連孔門之後都要背井離鄉了。”
劉悟聞知韓愈脫身去了武寧,大驚,責怪李存道:“先生做事爲何如此不慎?事泄,如之奈何?”李存道:“莫若先下手爲強,上奏朝廷,言韓愈通賊謀反。”劉悟哈哈大笑道:“先生說笑麼,這樣的話誰肯信?”李存道:“信不信有什麼關係,只要與李熙交好,誰又能奈平盧如何?”劉悟以爲有理,上表稱韓愈與青州亂民勾結謀反。
韓愈聞言,吐血一升。李熙勸其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