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落日的餘暉將整個天際都染上了一層緋色,大街上原本作做買做賣的一幹商販也都紛紛在收斂活計,好早點回家同親人們團聚。
拓跋燾心情沉重的走出了鄭王府,他此行雖然是提醒了鄭王爺關於爾朱容那邊的動向,但是對於杜元一的營救問題,卻幾乎是毫無進展。而明知道好友有難卻無能爲力,這纔是拓跋燾最爲鬱悶的。
王爺是一個以大局爲重得人,從這點上說,他做的無可厚非,他沒有什麼理由去爲了一個並不熟識的光祿卿而再次的和爾朱榮對持。更何況,爾朱容那邊現在對任何風吹草動都是異常的敏感,如何在中山王他們入京之前來穩住爾朱容,也許纔是鄭王爺現在最關心的問題。
***;唉!***;拓跋燾嘆了口氣,來到了自己的套車前,在同車夫簡單的吩咐了幾句之後,便乘車向着羽林軍部馳去。
一路無話。當拓跋燾回到了羽林軍部的時候,陳寧和高洋他們還都沒有回來,拓跋燾很是鬱悶的坐在中廳的一張胡椅上,靜等着他們的消息。
正等待間,忽聽有軍士來報,說殿前督檢點周彥之大人來訪,拓跋燾趕忙起身,出門迎接。
***;我真是急懵了,怎麼沒有想到這個齷齪的老頭?***;拓跋燾在路上想到。
果然,周彥之想是也得知了消息,他的臉上並沒有往日的那種慵懶,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凝重,簡單的打了個招呼,拓跋燾便把他迎進了中廳。
***;佛(bi)狸,杜光祿出事了,想必你是知道了吧。***;一進門,周彥之便開口問道。
***;佛狸***;乃是拓跋燾的小名,往往在較爲熟絡的人之間,方纔如此稱呼。
***;嗯,知道了,我還正想就此事來問問您的意見呢。***;拓跋燾道。
周彥之聞言,不答反問,道:***;先說說你們都做了些什麼?***;
“嗯。”拓跋燾聽了,便把整個事情的發生對周彥之說了,而且還把自己今日下午的一衆安排也講給了周彥之,周彥之聽完後並不答話,沉吟了片刻,才說道:***;拓跋燾啊,以我看,除了讓高洋去廷尉署之外,其他的舉措恐怕是全無用處了。***;
***;啊?不會吧,那您的意思……***;拓跋燾顯是並不服氣。
***;聽我說,如果要真是爾朱容下的緝拿令,那麼整個西魏,便只有兩個人可以就杜元一。***;周彥之不等拓跋燾說完,插話道,***;一個是當今聖上文顯帝,一個便是鄭王拓跋猗盧。不過照目前的態勢,他們二人似乎都對杜元一的生死,並不是很放在心上。而其他的人,哼,縱使是張膺張元禮,估計也不會有什麼進展。***;
拓跋燾聽了不由得心中一沉,周彥之方纔的話並不多,但是確實一語中的,看來,杜元一的運數,卻是不容樂觀。
***;難道說,老杜沒救了?***;拓跋燾皺了皺眉,開口道。
***;也不完全。***;周彥之擺了擺手,說道:***;爾朱容會抓杜元一,應該是爾朱容誤以爲杜元一手中有他裏通柔然的證據,要知道,自奧薩馬的突然失蹤,他爾朱容就應該已經感覺到了什麼。而在他找出他想要的東西之前,杜元一當暫時沒有性命之憂,而且,越是找不到,爾朱容就越不會殺杜元一。***;
周彥之頓了頓,接着道:***;而且,杜元一對於爾朱容來說,又好比一個釣餌,通過他的被捕,也許會揪出許多和此事有關係的人。***;周彥之說道這裏,突然一停,雙目直視着拓跋燾,道:***;比如說,你,還有陳寧他們!***;
拓跋燾不由得吸了口涼氣,周彥之的話確實點醒了他,他們這麼熱心的四處奔走,不正是向爾朱容說明,他們和杜元一,或者這件事有關?也難怪鄭王不出手相助,也許在顧全大局的同時,摘清自己的干係以穩定爾朱容,也是鄭王的考慮之一。
***;那您說,我們該怎麼辦?***;拓跋燾現在頗有些無奈的感覺,因爲他並不想眼看着好友落難而自己卻無動於衷。
***;靜靜等待,暗中關注爾朱容的動向,只要等到鄭王開始剪肅爾朱容,那麼,一切便可無事。***;周彥之說道。
***;要是而朱容提前就要加害杜元一呢?***;
***;盡人事,聽天命,如果你還想再活着的話。***;周彥之也是嘆了口氣,***;畢竟,我們的力量有限啊……***;
拓跋燾沉默。此刻他的心情極糟,但是卻沒有辦法。他突然明白,有時候決定某些事物結果的並不是所謂的正義與邪惡,而是實力。
***;其實,這只是我擔心的一部分。***;周彥之看着在一旁有些發楞的拓跋燾,說道:***;我更擔心的是,杜元一原來養的那些死士……***;
拓跋燾猛然一驚,抬頭看向了周彥之,而他發現,那個小老頭也同樣在看着他。
兩人相視一眼,旋即無語,緊接着,便是沉默。忽聽院子裏有人說道陳寧他們回來了,拓跋燾和周彥之便同時起身,等着陳寧他們進屋。
***;啊,周大人!***;剛進的門來的陳寧和蕭朝貴一眼便瞧見了站在屋中的周彥之,不由得喫了一驚,不過馬上也便明白周彥之應也是爲了杜元一而來。
***;怎麼樣?***;拓跋燾不等二人坐定,先問道。
***;呵呵,散騎常侍大人的府邸,還真是不一般,嘖嘖,那麼的清雅,高古……***;蕭朝貴一臉陶醉的說道,***;像我這樣的俗物,也能進得他的府宅,也算是‘登龍門‘了吧。***;
***;我問你事情辦得怎麼樣!***;拓跋燾聽到蕭朝貴的回答,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小寧,你來說說吧。***;說完,他看向了陳寧,畢竟在他的心裏,陳寧在智慧上還是要高於那個大嘴小耳的怪胎的。
***;哦,是這樣的。***;陳寧說道,***;下午我和老蕭一起去了散騎常侍大人的府邸,果如你事先所料,他那裏連個門子都是十分的清高倨傲,開始時說什麼也不讓我們進去呢。***;
聽到陳寧這麼說,拓跋燾和周彥之都不禁莞爾,張膺的爲人處世,確實名不虛傳。
***;後來,我們說是他的親戚,門子纔將信將疑的領我們進府。不過,就算是進去了,也只不過是把我們領到了管家的屋子。***;陳寧接着道,***;那個管家見到我們,開口便問我們到底和張大人是什麼親戚關係……***;
***;那你們豈不是要露餡嗎?***;拓跋燾不禁問道。
蕭朝貴聽了,很是得意地搖了搖頭,他真起身來,走到拓跋燾的面前,說道:***;露餡?不會,有我呢啊,我這麼精明的人,一眼便看出那個管家應該也是張大人體己的人,便對他說,其實我們是爲了光祿卿杜元一的事情而來。那個管家雖然並不認得我們,但是想來他是知道杜元一的,所以,在他聽說之後,便讓我們稍候,自己進去通報去了。***;
***;然後呢?***;拓跋燾疑道。
***;然後?然後便領着我們進去了唄,那個張大人,從頭到尾也沒和我們說幾句話,只是倨坐在一張軟塌上晃着一把麈尾,不過他倒是明確表態,老杜的事情,他一定會盡力的。***;
***;以張膺的爲人,他若是答應了,應當會盡力的吧……***;周彥之說道。
***;那是,張大人何等風度,豈會言而無信?***;蕭朝貴語氣很是不懈。不過一個下午,蕭朝貴便爲一個只見過一面的人辯解起來,看來,張膺其人,卻是有些獨特之處的。
拓跋燾看到蕭朝貴如此表現,看得出他對張膺應是寄予了極大的希望,雖然拓跋燾明白這件事情遠沒有蕭朝貴想的那麼容易,不過他卻也沒有對蕭朝貴說明現在的現實情況,畢竟,讓一個人生活在希望之中,說到底不是什麼壞事。
蕭朝貴還在那裏眉飛色舞的講着今天下午所行的一些見聞,其中自不乏誇大自褒之處,拓跋燾等人心中明白,不過也不好擾他興致,隧全都面帶微笑的看着他在一旁講談,順便等着高洋的消息。
過了約莫一柱香的時間,突然聽得軍部門外一陣嘈雜,衆人不禁一齊向外望去,便是連滔滔不絕的蕭朝貴也止住了話題,想看看究竟是什麼事情。
隨着一陣腳步聲,從外面走進一個羽林軍小校。此人進來之後先與一衆人等見了禮,便道:***;大人,廷尉署來人了!現就在門外侯者,說有事情要告知衆位大人。***;
***;啊。***;拓跋燾聽到之後不由得喫了一驚,心中暗道不好,只怕是廷尉署從老杜那裏得到了什麼消息,前來尋找爾朱容通敵的證據。不過又一轉念,方纔那個小校說廷尉的人是在***;門外侯着***;,看來應該不是惡意。想到此,拓跋燾定了定神,整了整衣裝,對那個小校說道:***;知道了,讓他進來吧。***;
小校得令下去了,過不多久,一個廷尉署公人打扮的漢子便從門外走來。
***;小人蘇傑,現任廷尉署從六品稽查,在這裏見過衆位大人。***;那人進的門來,先對衆人施了一禮。
***;快快請起。***;拓跋燾急忙扶起了來人,語氣很是親熱,***;蘇大人來此,有什麼事嗎?***;
拓跋燾雖然官銜遠在這個蘇傑之上,不過廷尉乃是國家得刑獄重地,那裏的人,任誰也都是要先讓上三分的。
***;哦,是這樣的,半個時辰之前,有一夥強徒突襲廷尉署獄牢,妄圖劫走關押的死囚,打死了許多我們廷尉署的人。雖然沒有成功劫獄,但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恭襲我堂堂西魏的廷尉署,實是不赦之罪。現下,少府和廷尉的人均已出動來搜捕這些強人,我們大人派我來,就是想煩請大人讓羽林軍也配合一下,封鎖住外皇城的九門,休要走了這夥逆賊。***;那個名喚蘇傑的人說道。
此人打從進得門來便是面沉似水,而在訴說事情的時候,臉上同樣也是看不到任何的表情變化,給衆人一種非常淡漠的感覺。看來,廷尉署的官吏,果然名不虛傳。
***;什麼,突襲廷尉署!***;陳寧和蕭朝貴聞言,不由得失聲驚道。
而與之相對應的是,拓跋燾和周彥之,在聽到蘇傑的述說後卻是一臉凝重,心中同時暗想:***;擔心的還是來了!***;
拓跋燾心裏雖是暗道不好,不過表面上卻是作出一副當仁不讓的樣子:***;那是自然,蘇大人,平城的防衛,畢竟也在我們的職能範圍之內啊。再說,這些賊人也是太無法無天了,居然敢突襲廷尉署,若不將他們緝拿,我西魏的律法何存?***;
說完,拓跋燾當着蘇傑的面,便對陳寧吩咐道:***;小寧,你馬上去各召集飛字部和林字部的千騎長三名,我們來商量一下人馬的調動,然後出動。***;
***;如此有勞了,謝謝衆位大人啊!***;蘇傑眼見拓跋燾這般吩咐,想來應該是沒什麼問題,他心裏不由的一陣欣喜,所以,在答謝的時候也是滿臉的笑意。
拓跋燾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如此客氣,蘇傑又道了幾句謝,便稱還有公幹,也退了下去。拓跋燾着了一個小校將其送出大門,轉過頭來,便對着周彥之說道:***;周大人,看來,您的擔心終究還是發生了啊。***;
周彥之苦笑了一下,反問拓跋燾道:***;現在,你怎麼辦?出兵搜捕那些人嗎?***;
***;當然了,我剛纔都答應廷尉的人了啊。不過呢,我會相宜行事的。***;拓跋燾回答道。
眼見陳寧和蕭朝貴還沒有明白是怎麼回事,拓跋燾又把剛纔周彥之來時對他說得那些話原樣翻給了二人,而蕭朝貴他們在聽完了拓跋燾的訴說之後,心情也已然不像剛回來時的那般輕鬆了。
***;不管怎麼說,小寧,你先去點軍,不過,你要告訴他們,若發現可疑人等,無論是誰,一定要先上報。***;最後,拓跋燾如是說道。
陳寧應了一聲,遂下去集合人馬,而拓跋燾也回房去收拾鎧甲,準備一會和陳寧一併出去,只留周彥之和蕭朝貴坐鎮軍部,靜侯高洋的消息。
現下太陽早已落山,月亮卻還沒有升起,深藍得天空上零星得撒着幾點繁星,直讓剛剛出門的拓跋燾感到了幾分落莫。
此時,幾支飛字部的驍騎已經在陳寧的帶領下先去封閉四門了,騎兵們來來往往於早已空無一人的皇城的大街上,手中的火把不斷的在夜色中搖曳。
今晚的西魏皇城已經由京兆府下了戒嚴令,畢竟突襲廷尉署乃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街道兩旁的店鋪的住戶全都門窗緊閉,連油燈和火燭的使用也是非常的小心,寬敞的青石街道上往來的盡是廷尉署的皁衣和少府的那些手持樸刀的軍士,氣氛很是緊張。
拓跋燾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便認鐙搬鞍,騎馬帶着身後的“林”字部步卒,向着皇城朝陽門的方向而去。他的身後只跟着五百人,因爲其餘的部衆已經開赴其他的城門前去執行任務了,這些步卒們整齊的排成四個縱列,一言不發的跟在拓跋燾的馬後。
***;那些人可千萬別被人抓住啊!***;馬上的拓跋燾現在的心情並不輕鬆,他很擔心那些死士的下落,生怕他們被廷尉或者少府的人抓住。若是萬一被人查出這些人和杜元一的關係,恐怕擺在杜元一面前的,便只有死路一條了。
正在拓跋燾還在那裏憂心忡忡的趕路的時候,突然有一個身影從他側面的一條小巷子裏竄到了他的馬前,拓跋燾猛然一驚,急忙想要伸手拔刀,卻聽得來人壓低了聲音先說道:***;大人,是我,高洋!***;
拓跋燾聽他如此說來,方纔定了定神,見那人確是高洋,心裏稍安。
***;你怎麼在這裏出現,不是讓你去廷尉那裏打聽消息嗎?***;拓跋燾問道,不過剛說完話,拓跋燾便意識到高洋可能是知道些什麼,遂也壓低了聲音,道:***;是不是和今天下午得突襲事件有關?***;
***;沒錯,大人。***;高洋點了點頭,左右看了看沒有什麼閒雜人等,方道:***;大人,如果你現在沒什麼事,最好和我來一趟。***;
***;嗯***;拓跋燾衝着他點了點頭,翻身下馬,便順手叫過來一個小校,就說自己要和高洋去辦些事情,讓他帶着人先走,那名小校唱了一諾,並無太多疑惑,也就帶着隊伍繼續前進了。
拓跋燾見四下無人,衝着高陽點了一下頭,後者會意,便帶着拓跋燾閃入了那條小巷。左轉右拐了好一陣子,高洋終於在一間並不顯眼得院子前站定。
這間院落在一個兩邊皆通的巷子中部,從外觀上看,它既不寬敞也不華麗,很是普通。院中有一棵槐樹,高約三丈許,隔着院牆,也可以看到那滿樹的槐花。
高洋在院門前站住,習慣性又四處打量了一下,確定無人之後,方纔很小心的款扣着院門,***;梆梆梆***;的幾聲之後,高洋小聲道:***;冉大哥,是我,高洋。***;
門中依稀傳來幾聲悉索之聲,隨後,只聽***;吱***;的一聲,門被打開了一條小縫,門中那人見確是高洋,便又將門打開了些,突然有發現了跟在高陽身後的拓跋燾,那人眼中閃過一道精光,手中正待打開的門猛地一滯,立即又看了高陽一眼。高洋知他意思,衝着他又點了點頭,那人會意,遂把門打開,讓拓跋燾兩人進屋。
拓跋燾跟着高洋走進了院子,他在進門時特地留意了一下那個開門的人,此人一身褐色勁裝,隔着衣服,他身上地肌肉曲線隱約可見,約莫三十多歲的年紀,舉手間都顯示出他應該是有很深地武功底子。
隨着高洋走進廳堂,拓跋燾未及入門便嗅到了一陣血腥氣,不由得警覺起來,右手也反向握住了腰間的***;猗盧***;。及至進門,入眼便看到三個中年漢子,三人的打扮和方纔開門那人並無甚麼差別,但是其中一人卻已然受傷,地上的血跡和那人肩頭的綁帶都在說明着這一切。
看到拓跋燾進來,一人開口問高洋道:***;高洋,這位將軍是……***;
***;這就是我們羽林軍的統領拓跋燾大人,也是杜光祿的好友啊。***;不等拓跋燾自我介紹,高洋便開口答道。
***;啊,原來是拓跋燾大人,我們幾人在這裏給大人見禮了。***;那人聽見“拓跋燾”三字,便和其餘三人對拓跋燾施了一禮,不過那個傷者顯然是流血過多,行動舉止都顯得有些輕浮。
拓跋燾回了一禮,也問高洋道:***;怎麼會事,高洋?這幾位就是杜元一的家人嗎?***;
***;嗯。***;高洋點了點頭,指着那個方纔開門的人向拓跋燾介紹道:***;這個是蒲庸。***;說完,又指着那個傷者道:***;這位是劉虎風,那位是杜興,是杜元一的堂弟,最後這位是冉閔冉大哥,他便是這些杜府壯士們的首領。***;
隨着高陽的介紹,拓跋燾的目光也一一在這些人的身上滑過:劉虎風身材中等,杜興則較爲削瘦,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個冉閔,他足足比這些人都高了近一個頭,面色黝黑,又生得非常的健碩,給人一種非常魁梧的感覺。這些人手中都拿着兵器,冉閔甚至還拿着兩件,左手一柄雙刃長矛,右手一柄連鉤戟,雖都是長兵,但是配合着他的身形,卻也看着是那麼的和諧。
這些人目中皆藏精光,動靜之間都顯示出不俗的實力,想來就是那些所謂的杜府***;死士***;了吧。
拓跋燾的目光不由得在冉閔的身上又停留了一陣,方對高洋說:***;高洋,究竟是怎麼回事,你現在也該說說了吧。***;(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