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讓梵妮和周晴她們先行一步,之後我又磨蹭了好一會,等到大家都走光了,我纔信步走出寢舍。來到中廳後,隊友們都已經喫完催眠膠囊安睡了。我走到阿曼達身旁,攤開左手,也向他索要催眠膠囊。阿曼達謹慎地把藥丸交到我手裏,他凝重地盯着我,我知道他不僅擔心大家的生死,也害怕我的不自量力,但是他也沒有什麼辦法來左右我的夢境。而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戰勝自己的夢魘,也只能驅力力爭了。我硬着頭皮吞下了催眠藥丸後,就靜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在等待的一剎那我彷彿都能聽到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聲。
也就一會兒功夫,我就沉睡不醒了。我如約而至到達了通往自己的夢鄉的大門前,我特意留心地察看了一下,果然不出所料,那個粉紅色的蝴蝶結就在代表我要進駐夢鄉的大門上面靠左側的一個不顯眼的地方懸吊着。我第一眼看過去,就覺得這美麗的小蝴蝶結正披着淡粉色的盛裝安詳地等待着我的光臨。我一旦進入了,必定是又舒服又愜意。但是經過了數次交鋒後,我已經明確意識到了我短暫的歡愉換來的卻是殃及全體隊員性命的一步險棋,我再也不能重蹈覆轍了。我狠命地甩了甩頭,義無反顧地轉過了身,朝着另外一個方向飛奔而去。
我快速地跑着,心裏只想着要是能夠距離象徵着我的夢魘的大漆門越遠才越好,但是有一種奇怪的聲音卻在我的身後牢牢地尾隨着。我扭頭一看,哎喲,我的媽呀!這幽暗的大漆門竟然就跟在我的身後左右蹦跳着,它活靈活現地就像一隻頑皮的寵物狗,就連那個淡粉色的小蝴蝶結也一併矗立在門欄上逞強般地亂抖着。
雖然我已經被嚇得腿直髮軟,但是決不能再次掉入夢魘的想法卻迫使我更加急速地狂奔着。我奮力地疾馳着,一心只想擺脫那個活生生的大漆門的窮追不捨,但是沒想到我的行動不僅沒有削減它的速度,反而起到了拔苗助長的作用,我已經覺察到了一股吸力正在慢慢升騰起來,我感覺自己已經有點把持不住了,再拖延一會就很有可能被倒吸進躲在大門後的夢魘裏。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我終於瞅見了前方佇立在雲霧中的一扇扇大個的紅漆門,這肯定就是隊員們的夢境之門。我必須選擇一扇他人的夢幻之門進去隱藏,興許才能夠避開原本屬於我但是我卻不能光臨的夢魘之門。這是我想了一夜才琢磨出來的不得已而爲之的對策,但是沒想到這扇夢幻大門居然會像個精靈般地對我窮追不捨。我繼續飛馳着,我感覺自己已經力不從心了,雙腿已經脫離了大腦所發出的指令,彷彿正在踩着柔軟的海綿。我知道自己已經到達極限了,如果再一味地堅持跑下去,可能兇多吉少。於是我慌不擇路地衝進了一扇大門,撲倒在門邊的地板上,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夢幻之門隨即關閉了,隔絕開了我的夢魘變本加厲的追擊。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這裏畢竟是別人的領地,能夠順利進入真是萬幸。我環顧四周,裏面黑幽幽的,什麼也看不到,遠方一個模糊的小亮點在隱隱地閃爍着。我慢慢爬了起來,向着光亮處摸索着蹣跚走了幾步。亮點越來越大了,這時我看見不遠處一隻渾身綠瑩瑩中還泛着點黑亮的癩蛤蟆正在瞪着圓圓的死魚泡眼盯着我,它的眼神帶着好奇的色彩,很有點擬人化的表情。我愣怔了一下,忽然茅塞頓開,我肯定這隻癩蛤蟆就是在這塊領地夢遊的主人的有形替代物。值得慶幸的是雖然它很好奇我的駕臨,但是卻沒有一點要阻礙我光臨的意思。
我繞過了這隻癩蛤蟆,繼續朝着亮光處走去,我的視野越來越清晰了。又走了一大段,我漸漸看見前面有一個人形存在。這個人跪在地板上,埋着頭嚎啕大哭的聲音此起彼伏。我仔細分辨,確信是昆特!原來這裏就是昆特的夢魘地盤。在他旁邊還站着一個男人,正背朝着我。我想躲藏起來,可是周圍空蕩蕩的,除了我們三個人以外,就是突兀的牆壁,其他什麼也沒有。
也就是一剎那間,那個背對着我的男人突然轉過身來,正面朝向我,我們的目光交織在了一起。他應該能看到我,但是他望向我這邊的眼神卻空洞呆滯,毫無生機。我一動也不敢動,定定地觀察着他的細緻舉動,但是他卻已經把目光又投向了其他地方。直到這時候,我才鬆了一口氣。原來在別人的夢境裏,我虛無得連個人影都不存在呀。換個角度來看,也就是說,每個人都過分關注自己在夢魘裏的舉動和感受,以至於忽略了他人的造訪。當然,還是有例外的,就拿我的夢遊來說吧,不僅有自己的存在,衆人的身影也是層出不窮嘛。
我判斷那個擺出陰鬱臉色的男人想必就是昆特的父親,因爲他們倆長相的相似度還是蠻高的。從我第一眼看到這個老父親,他的臉色就一直晦暗難看,兇殘邪惡佈滿了整個面部。此刻他的手裏攥着一根長達一米開外的長皮鞭,正在遊走在昆特的身旁。也就是前一秒的功夫,他還如同困獸一般來回挪動着軀體,但是後一秒他卻好似被放逐的野獸一樣狂躁地舉起皮鞭,瘋狂地抽向昆特。昆特蜷縮着身體,被鞭子抽打得嗷嗷直叫。甩鞭子發出的啪啪聲,就彷彿鞭梢突破音障的一聲聲呻吟,我嚇得直往後縮。
雖然我極其討厭昆特,但是他那鬼哭狼嚎般的哀鳴聲還是刺入了我的心肝,喚起了我的同情和憐憫。我想既然他不敢擋開皮鞭的蹂躪,那就跑嘛。以他身材的健碩程度,在跑步的速度上肯定不會輸於他的父親,總比趴着挨鞭打要強百倍,可是事實上他卻連被動地挪一下都不敢。突然間我意識到這是在他的夢境裏,外人既不能幹涉他,也無法左右他,他是自己夢魘的主人,他的夢是隨着自己的心靈變化的,自己的問題只能靠自己來解決,來化解,別人無從插手,也無力插手。
正在我胡亂思維的時候,忽然一滴水珠飄落了下來,滴在了我的鼻尖上。我抬頭望去,房屋的頂部已經裂開了一條縫,我知道這就是象徵着夢魘即將結束的標誌。我在往上升騰着,昆特的父親還在原地鞭責着,但是他的對面已經空空如也,昆特也在空中了。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我睜開了雙眼,我已經在真實的世界裏醒來了。我偏過頭來看了看坐在我右側不遠處的昆特,他也已經甦醒了。此刻他低垂着腦袋,緊蹙着眉頭,雙手青筋暴起,正在胡亂地相互捏鼓着,看得出來他還沉浸在夢魘裏面焦頭爛額呢。原來像他這麼傲慢無禮的人也深藏有讓自己恐懼痛苦的苦衷啊!
我倒是高興極了。雖然我經歷了隊友昆特的夢境,並不是很有趣,但是總算放逐了自己那個貽害衆人的夢遊,沒有什麼比這更好的了。我的內心從未有過這樣的踏實。阿曼達正在瞧着我,我感覺到了。我迎着他的目光,回望過去。他的微笑很迷人,我癡癡地望着,我能讀懂他笑容中所包含的寓意,他在讚許我在夢境裏的作爲。雖然我並不知道他通過虛擬網絡到底看到了些什麼,但是現在這並不是重點,重要的是我走出了夢魘的困擾,不僅挽救了大家的生命,也拯救了自己的靈魂。我們相互微笑着望着對方,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