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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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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紛紛揚揚的下,這樣的天氣大約會持續整個一月。維納格拉大公在帝都的住處並不是如外人所想的,是在皇帝賞賜下的那處迪奈莊園。

事實上,因爲大公本身是個……瓦涅皺了皺眉頭,不知該怎麼形容好——總之,他並不願意住在那個極大的莊園中,只是在帝都的城北,悄無聲息的,買下了一幢小樓。

城北算不上貴族聚集的地區,充其量也算是乾淨整潔,但凡在城內有着一份體面工作的家庭,便努力在這裏置下一份房產,已是慣例了。

大公住在這裏的第一天,便着實讓近衛隊犯了難。這裏雖說是獨門獨戶的一幢樓,又特意選在了紗河岸邊,但周圍總是有鄰里的屋子挨着,他們要佈防,又得按照大公說的“別讓人發現我住在這裏”便有些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了。最後近衛名單一再縮減,堂堂的帝國元帥,竟然只要了十二名警衛——這不是笑話麼?

一邊還是憤憤想着,瓦涅走到元帥的臥室門口,卻看到管家亞希正指揮着整理房間,連忙問道:“大公呢?”

亞希管家世代在裴家工作,如今頭髮花白,穿一身規整的黑色西服,精神卻好,中氣也足,大聲說:“大公早出門了。”

“什麼?”瓦涅瞠目結舌,“他,他今天和首相大人不是約了——”

管家同情的看了他一眼,卻聳聳肩,無能爲力:“大公他……忘了吧。”

在瓦涅上尉一籌莫展的原地亂轉的時候,帝國元帥卻坐在鬧哄哄的咖啡館,等着體型豐滿的老闆娘給自己端上早餐。

他選了靠窗的位置,玻璃擦拭得不那麼幹淨,加上室內外的溫差,望出去霧濛濛的一片,不過還是看得到馬車往來,吆喝聲不斷。

“親愛的,你要的紅茶,奶酪蛋餅。”老闆娘一彎腰,胸口的布料彷彿難以承受這樣的壓迫,幾乎都要迸裂了,她卻不以爲意的笑了笑,有些不甘心,“真的不要試下我們的咖啡嗎?帝都最好的呢!”

年輕人的目光禮貌的落在她鼻尖以下、下頜以上的部分,溫和卻堅持的笑了笑:“謝謝,不過紅茶就好。”

風情萬種的老闆娘離開,年輕人抿了口甘醇的液體,才低聲評價:“再好的咖啡都有一股泥土味……”

他慢慢的喫奶酪蛋餅,又看了看遠處矗立的大鐘,似乎時間很充裕,所以一小口一小口的抿着紅茶,眼神微微下垂,似乎還在思考這什麼。這樣看過來,真是英俊、又帶着小小憂鬱的美男子啊——老闆娘一邊擦拭桌子,一邊大飽眼福。

這副場景,若是被瓦涅看見,若是被任何一個軍人看見,他們不免會被感動的眼淚汪汪,在心中驚歎——元帥一定又在構思下一場戰爭的策略了!

當然,如果剖開這個年輕人的大腦,結果一定會令他的下屬、令後世的軍事家、歷史學家都大爲喪氣——他所思考的,無非是“有什麼方法可以不去參加後天的帝國慶典”,又或者“匡提科這個老頭太狡詐了,居然將御花園打理的這麼好,卻不肯教我薔薇鏽病的治療方法”……

一杯紅茶見底,年輕人便悄無聲息的離去了,只留下了一枚銀幣,惹得老闆娘心花怒放:“真是慷慨大方呢!”

咚——咚——咚……

大鐘敲響了十下。

帝國最好的人文學院,被譽爲是內閣大臣、首相溫牀的康奈學院,恢復了生機。教授、學生們陸陸續續的從教學樓出來,四散在大雪的天氣中。

“杜克教授,有位先生九點四十過來的,因爲有您的親筆信,我讓他在您的辦公室等您。”祕書站起來,接過他遞來的、還沾着雪片的大衣,畢恭畢敬的說。

杜克教授腳步頓了頓,似乎看到了那張薄薄的羊皮紙,嘴角咧開了笑容,正要快步進去,又折回來,對祕書說了句什麼,這才整整衣領,邁步進去了。

“哦,偉大的帝國元帥,是什麼風將您吹到這裏來了?”康奈學院最受學生歡迎的安德烈·杜克教授張開雙臂,歡迎許久不見元帥大人。

而被他誇張的聲音驚擾到的年輕人,此刻正站在書櫃前,翻着厚厚一本書,一抬頭,冷靜的說:“西伯利亞風。”

教授垂下雙臂,撇了撇嘴,意興闌珊:“還是一樣,沒有幽默感吶,裴。”

裴子維早就脫下了大衣,裏邊穿着一件灰色柔軟的羊毛衫,沒有個性的黑色褲子,略長的黑髮遮住了額頭,他揮了揮手中那本書,語氣有些不悅:“《共和國史》沙克爾著,你從哪裏搞到這本書?”

“你知道的,各種渠道。”教授乾笑了一聲,像是爲了遮掩什麼,伸手拿起了桌上的搖鈴,晃了數下。

很快有人推開了門:“教授,需要什麼嗎?”

“兩杯咖啡——”他順口說,卻又反悔,“一杯咖啡,一杯牛奶吧。”

“好的,請稍等。”

“嗨!你給我的信上怎麼說的?說是禁書,很難弄到!”裴似乎有些生氣了,繼續剛纔刻意被打斷的話題。

“我那是爲了你好——你還在打仗呢,多少雙眼睛盯着你,一舉一動都會被報告給皇帝和首相。這本禁書,我可送不進來。”教授終於找到了一個理由,開始振振有詞的反駁。

裴子維啪的將書本合上,也懶得爭論了:“總之,這本書我帶走了。”

兩杯熱飲送進來,他們就在沙發上坐下,杜克教授上下打量着好友,忍不住俯身過去,在他胸口重重錘了一拳:“說真的,帝國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元帥閣下,把自己的肖像掛上提督迴廊的感覺如何?”

“唔……我倒是更想成爲康奈學院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終身教授呢。”裴一本正經的說,“待遇挺不錯的吧?你的辦公室比我的還豪華。”

“那當然。”年輕的教授晃動棕色的頭髮,洋洋得意的環視一週,“上次校長來我這裏,回去的時候臉色可不大好看——我猜是因爲可怕的嫉妒。”

這的確是一間讓所有的學者都會嫉妒的辦公室——溫暖的壁爐,寬敞高大的藏書架,舒適的紅木書桌,和地上柔軟潔白的土耳其長毛手工地毯,當然,還有在顯眼的地方擺放着的、主人獲得的榮譽——康奈學院終身教授的聘書。

裴的目光在那張證書上停頓了數秒,若無其事的轉回來,評論說:“你告訴他這些並不是學院出的錢,而是你自己添錢的麼?我是說,三個祕書,一個專門伺候你下午茶的廚子,包括這間奢侈過頭的辦公室?”

“當然!所以他更嫉妒了!”教授無視他惡毒、又有些幼稚的評價,徑直說,“你來得正好,有份有趣的東西給你看。”

裴的心裏升起了很不好的預感。

“……是這樣,我給學生佈置了一份作業,昨天收上來,看了一遍,有些內容很有趣呢。”

“什麼作業?”

“題目是《我眼中的裴子維》,寫滿四頁羊皮紙,算入期末考試分數。”

“……”裴的思維停頓數秒,冷靜的將牛奶杯放下,“你不覺得這個題目有浪費帝國最高學院學生們的智力之嫌?”

教授露出神祕莫測的笑,搖搖頭說:“這你就錯了——你以爲我是爲了作弄你?”

“或許帝國三歲的孩子都知道你曾經打贏哪些勝仗,在二十八歲的時候晉升爲元帥,可是除此之外,裴子維這個名字,對大衆來說,除了神祕,還是神祕——當然,哈哈,我不是在諷刺你的故作高深。”教授匆忙、又不懷好意的補充了一句。

“如何在有限的資源中,尋找到事實的真相;如何在大衆思維的根深蒂固中尋找不同的蛛絲馬跡——這些是我要求學生們掌握的。”

裴似乎被說服了,只是表情更僵:“好吧,安德烈,結論呢?”

“在這裏,很有趣呢。”年輕的教授一雙褐色的眼睛中洋溢着莫名的光彩,興致盎然的說。

“裴元帥,與其說是帝國賜予了他無上的榮譽,不如說是他守護着帝國——而帝國能回報的,也只是這些軍銜、勳章罷了……”

年輕的教授抑揚頓挫的唸完這一段,看了看裴的臉色,笑:“又一位你的狂熱支持者。”

裴的臉色已經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呻吟了一聲:“這個世界上一定有一種病叫做‘讚頌過敏症’,完了,我一定得病了。”

安德烈樂不可支的拿起下一張,不過這一次,他略微收斂了笑容,咳嗽一聲:“哦,這位不一樣。”

“名將絞肉機?他所絞殺的,不止是敵國的將軍,更有帝國的軍人無謂的犧牲——請問,假若不是倚仗了裴子維的軍事才華,帝國會發動第一次、第二次的報復進攻嗎?儘管取勝了,可是我們得到了什麼?國內飛漲的物價,失去兒子、丈夫而悲痛欲絕的女人們——他用這些代價,換取了榮耀。這就是我眼中的裴子維,僅此而已。”

裴子維的神色沉靜,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在膝上打着節拍,眼角眉梢都沒什麼表情,良久,才抬頭問安德烈:“這位,你打算給幾分?”

安德烈收拾起文卷,聳了聳肩:“結果會令他們失望的——以上所有的作業,都是不及格。”

“爲什麼?”裴子維一怔。

“他們寫的,是我眼中的‘帝國元帥’,而不是‘裴子維’。”

“你似乎強人所難了。”裴子維苦笑,“蒐集不到資料,就只能依靠公衆的觀點,這點無可厚非。”

“可是有人做得很好呢。”安德烈抽出了一份羊皮紙,“你看看——很有天賦的學生。”

柔軟羊皮紙上的字跡很娟秀。

“裴是一個矛盾的人。從戰爭的角度來看,他是無與倫比的藝術家,有他在,有維納格拉大公的旗幟在,士兵們就一往無前。從八年前到現在,共經歷大小七十八次戰役,從未有過敗績。從南到北,帝國的戰場上到處都有他的身影——奇怪的是,這樣一個人,卻並不是一個好戰分子。從皇帝陛下頒發的命令中可以看出,他只是被賦予指揮權罷了,從未親身向皇帝提出,發動一場戰爭。”

“此外,榮譽之於他,也只是被賦予的名號。他並不熱衷於帝國的政治,也不屬於任何一派。裴元帥前年曾來我校參加百年慶典,我仔細的觀察他與當時內閣首相的握手,他的禮數週全,卻在握手之後,不經意的離那位政客遠一些——這些下意識的動作,都反應了他對政治冷漠的態度。”

“有關裴元帥的報道、新聞極少,我想,這並不是因爲他故作神祕——相反,是因爲這個人不喜歡成爲衆人矚目的焦點罷了。”

……

安德烈咧了咧嘴巴:“怎麼樣?是不是很意外?”

裴一時間沒說話,只是低着頭,手指輕輕的撫着羊皮卷的頁邊,目光落在最後的署名上:喬蘇安。

“如果是我寫,只怕也不能寫得更好。”安德烈雙手墊在自己腦後,讚歎說,“這纔是我想要的作業。”

不過帝國元帥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他指了指最後一段,面色不豫:“這是什麼意思?”

“軍事天才,厭惡政治,這柄利劍只會刺向旁人,而不會傷及自身。這樣的人格特質註定了皇帝陛下會將他樹立爲自己的旗幟,這也是他年紀輕輕便能晉升元帥的原因。”

“說得不對嗎?”安德烈理所當然的說。

“她說得……我像是沒有自我似的。”裴的嘴角微微抽動,憤然道,“她一定不知道,假如我沒有參軍,現在會是比你更年輕的教授。”

“我很懷疑這一點。”安德烈·杜克教授肯定的說,“你在歷史學上的資質,充其量不過是普通,遠遠比不上你的軍事才華。”

“誰說的!”

“噓,她來了。”

“誰——”

“作者啊。”安德烈露出一種狐狸般狡猾的神情,“想想看,一個陌生人,能這麼敏銳的看透你的本質,你不好奇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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