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客的手臂,往往比性命更加重要。
展煜那一劍用盡了他全身餘力,本該將白凌波斬於劍下,奈何漏算一招,叫花蝴蝶撲上來做了替死鬼,不僅折斷了長劍,還徹底激怒了白凌波。
來不及閃避,展煜的右手已被白凌波扣住,隨着她逆勢向後一壓,劇痛自右肩席捲全身,骨裂之聲清晰入耳,整條臂膀頃刻扭曲變形,他緊咬牙關,腳下向左一弓,身體也朝左邊傾倒,藉助旋身之力將白凌波拋飛出去,卻不想她身法靈動迅疾,竟在半空中扭轉回來,雙手輪出,拳掌銜接自然,展煜已失一臂,只能勉強招架她左右夾擊,被逼得步步後退。
猛然間,展煜驚覺左肩一沉,連忙矮身躲過,白凌波鬼魅般欺近他左側,這一抓沒能捏碎他的肩胛骨,只將衣袖和皮肉抓破,留下五道狹長血痕。
展煜見她面上一片病態的潮紅,曉得那不知名的祕藥正在發作藥力,此刻他手無寸鐵又傷了右臂,無法跟她正面硬抗,偏生白凌波的輕功也是獨步江湖,一時竟是陷入了進退兩難的絕境。
狠咬一口舌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展煜迅速運轉經脈間殘存的內力,再看白凌波步步緊逼,心下一橫。
又是一抓落空,白凌波眼中殺意更盛,腳尖在地上一點,復又撲擊而上,展煜也連忙向後飛退,卻始終逃不出兩尺之外,他連躲了白凌波三掌一點,氣力已近枯竭,右臂傳來的陣陣劇痛嚴重干擾着他,側身時不由得慢了半拍,被白凌波抓了個正着,只聽她冷笑一聲,屈指朝他咽喉抓去。
就在這時,展煜左臂曲肘撞向白凌波胸前羶中穴,白凌波想不到他尚能還擊,猝不及防之下被擊中大穴,凝聚的真氣頓時一散,展煜順勢躲過她一抓,左手從羶中穴下滑,於電光火石間飛快點過上脘、神闕兩處大穴,白凌波這時回過神來,抬腿朝他腹部踢去。
兩人距離驟然拉開,這回卻輪到展煜不退反進,凌空一記鞭腿掃向白凌波面門,後者不屑地冷哼,抬手抓住他腳腕,不想展煜借她爲支撐,猛地翻身倒掛,蓄力的左臂並指疾出,狠狠刺中了她腋下極泉穴!
剎那間,白凌波潮紅的臉色爲之一白,展煜手中不見兵刃,這四指之力卻絲毫不遜於刀兵,竟是年紀輕輕就練到了“蘊氣於體,手中無劍”的境界!
饒是如此,白凌波仍不肯放手,一面抓住展煜右腳踝,一面向他膝彎彈指而出。須知驚弦指乃何等厲害的指功,白凌波這一指真氣凝聚成形,霎時力透筋骨,只聽“砰”的一聲,展煜的右膝被這道真氣打了個對穿,鮮血噴濺如泉,他痛得眼前一黑,卻用左腿倒勾住白凌波的手臂,帶她一起向地上滾倒。
白凌波本欲掙脫,不想真氣剛一運轉,適才被展煜點中的四處大穴同時發作劇痛,如有四把利劍齊齊刺入胸腹和腋下,凌厲劍氣透入五臟六腑,她非但沒能脫出桎梏,反而被這突如其來的痛苦激得氣血翻湧,用祕藥強提起來的內力頓時失控,真氣自這四道大穴分流走岔,與經脈逆向相沖,當即身軀一震,“噗”地吐出一大口鮮血。
這正是展煜的最後一搏。
他是臨淵門首徒,劍招承襲方懷遠巨闕劍的一力降十會,可他又是個謹慎細緻的性子,於力道之外又鑽研技巧,自從五年前與穆清相識,得知望舒弟子走的是以巧破力的劍道,兩人時常以信件交流武學,展煜逐漸發現了“巧劍”的妙處,結合兩長創出了一套新劍法,起名“三十六絕劍”,專攻人體三十六道死穴,準備趁這場武林大會將它送給穆清,沒成想先在這陰風林裏顯露鋒芒。
羶中、上脘、神闕與極泉這四道穴位,連起來貫通胸腹五臟,即便對手用內力護住心脈,被連點四穴後也會導致氣血阻斷,輕則內力走岔,重則殃及五臟經脈,屆時功力越是渾厚,其遭受的反噬也越重。
白凌波在無赦牢裏被關多年,身體早就不在巔峯,祕藥於她而言本就是雙刃劍,何況展煜讓她親手將這把劍調轉了尖鋒。
剎那間,兩人同時倒地,白凌波臉上的潮紅如海水倒卷般飛快消退,她雙手深深摳入土地,竟是好一會兒沒能爬起來。
展煜的情況亦不容樂觀。
右臂和右腿先後遭到重創,他半邊身體都已不受控制,僅能用左臂勉強支撐身體,縱然想要再補一擊,此刻也是有心無力,只能眼睜睜看着白凌波一面吐着血水,一面掙扎起身,含恨抬腳踢在自己左膝上。
“我一定要……把你碎屍萬段!”
一聲脆響,左膝以下登時錯位,展煜整個人狼狽地滾了一圈,小半截森白的骨頭從膝蓋處穿刺出來,鮮血浸溼了一片草地。
白凌波這一踢出罷,身體忽地一弓,這回她沒再吐血,臉色卻已蒼白如鬼,身軀抖似篩糠。
展煜原本疼得生不如死,看到這一幕卻不由笑了。
他知道自己恐怕死到臨頭,但白凌波也是強弩之末,她就算不跟自己一同嚥氣,也不可能再活上個把時辰,更別說追擊方詠雩。
世間大事莫過於生死,要說展煜半點不害怕,那純粹是騙鬼的假話,可他雖然畏懼死亡,卻不爲自己的所作所爲感到後悔。
天地君親師,展煜是孤兒出身,本該過着顛沛流離、朝不保夕的一世,因爲方懷遠和晴嵐的收留纔能有今日造化,這對夫妻如他生身父母,方詠雩也跟他的親手足別無兩樣,能替晴嵐報仇雪恨、爲方詠雩爭出生路,對展煜來說已是足夠讓他笑往黃泉的事了。
若說遺憾,那就是沒來得及把自己一筆一劃寫成的劍譜親手交給穆清,不能對她說一句“我心如朝暮,與卿相伴老”。
神思恍惚間,白凌波已經踉蹌着走了過來,居高臨下地看着展煜,抬腳就要向他脖頸踩下。
勁風尚未及身,支撐展煜的那口氣已經消散,他眼前一黑,便已人事不省。
因此,他並不知道白凌波這斃命一擊其實沒有落在自己身上。
兩道勁風幾乎同時響起,一道是白凌波飽含恨火的踩踏,一道卻是劈風而來的樹藤,匆匆趕來的那人後發先至,藤蔓如同毒蛇般纏住了白凌波的脖子,振臂一甩,在她踩斷展煜頸骨前將人拋飛了出去。
“師兄!”
一路狂奔,方詠雩也快要力竭,可當他看到白凌波要對展煜下殺手這一幕時,體內那股壓抑許久的戾氣驟然爆發,他顧不得去看白凌波,連滾帶爬地趕到展煜身邊,看到他渾身慘狀後如遭雷擊,好半晌才顫抖着伸手去探呼吸脈搏,許是恐懼如潮沒頂而下,他竟沒能探得半點生息。
“師兄……”
顫聲又喚了一句,往常總會笑着回應他的人這次只是靜靜地躺在一片血泊裏。
方詠雩死死盯着展煜,眼眶不知不覺間**通紅,面目扭曲,身軀顫抖。
都說人在恐懼的時候,渾身氣血將會冷凝,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刺骨寒意,可爲何他此刻不覺得冷,反而有一股熾烈狂躁的氣息在胸腔中點燃,如同置身火烤,每一滴血液都在沸騰叫囂?
柳郎君落後了方詠雩一步,此時也已趕到,乍見展煜慘狀也是驚了一下,旋即立刻去找白凌波和花蝴蝶。
白凌波正伏倒在地,被展煜四指絕劍刺中使得她體內真氣猶如失控馬車般四處亂撞,五臟六腑都疼痛欲裂,聽到了柳郎君的呼喚聲,她勉強恢復了一絲清明,急聲喝道:“走!你快走!”
柳郎君的腳步已經挪不動了,她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兄長,卻是兩截花蝴蝶。
“哥……我要殺了你們!”
一霎那,悲憤淹沒了柳郎君的理智,她發出了淒厲的尖叫,拔足向背對自己的方詠雩疾奔而去,全力揮動了流星錘,勢要將他的頭顱砸成爛西瓜。
“殺?你要……殺誰?”
此時此刻,方詠雩的聲音竟然如此輕柔緩慢,幾乎在他話剛出口的時候,柳郎君的流星錘已經逼到腦後,只差一寸就能砸爛他的頭。
可這一寸之差,註定要拿命去填!
方詠雩的身軀陡然一斜,流星錘堪堪擦過他的頭顱,鏈子卻被他反手抓住,不等柳郎君變招,她便覺得腳下一輕,身體竟被帶得離地而起,眼睜睜看着方詠雩抬手朝自己咽喉抓來。
“砰!”
一聲悶響,白凌波拼卻最後的力氣趕到,以身撞開了柳郎君,自己的脖子卻被方詠雩扼住,痛苦地在他掌心垂死掙扎。
“生花洞,你們逼死了我娘,害了我半生,現在又殺了我師兄……”
喃喃說着,方詠雩將白凌波拉到面前,一字一頓地問道:“生花洞主,你說……我該怎麼對你呢?”
近在咫尺,白凌波眼中映出了他猙獰如鬼的面容,那雙血絲密佈的眼睛正在無聲落淚,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帶起了一絲笑,那種令她毛骨悚然的笑有些陌生,又似曾相識。
她是在什麼時候看過這樣的笑容呢?
“我師兄的手腳,是你打斷的吧。”
不等白凌波回想,後腰驟然傳來了劇痛,彷彿一條鐵索透過骨肉纏住了她的骨頭,正向左側發力扭轉,骨頭被外力一點點擰彎,她眼前發黑,卻因咽喉受制,根本發不出一聲慘叫。
方詠雩竟以分筋錯骨手硬生生扭斷了她的腰椎骨!
白凌波昔日憑藉驚弦指不知彈斷過多少人的血肉筋骨,被人以牙還牙卻是頭一遭,就連柳郎君也被這一幕嚇得恢復了清醒,木立在當場。
很快,白凌波腰部以下徹底沒了知覺,她被方詠雩丟在地上,那隻蒼白的手掌鉗着她的下頜,另一隻手緩緩落在她臉側,迫使她抬頭正視柳郎君。
方詠雩道:“下一個,是你。”
“咔嚓”一聲,他的雙臂同時發力,白凌波還沒出口的話盡數封了回去,在柳郎君驚恐的注視下,她那張臉猛地歪斜到了後面,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勾勾望着天。
臨死之前,白凌波終於想起了方詠雩此刻的笑容究竟像極了誰——
二十多年前,血海玄蛇傅淵渟重掌補天宗大權、血洗黑道各大門派的時候,他就是這樣笑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使早已習慣了刀口舔血,柳郎君也被這一幕嚇得魂飛魄散,滿腔的怒恨與殺意一同潰不成軍,在白凌波屍身倒地的剎那,她幾乎是想也不想,拼卻全力朝陰風林外奪路而逃。
方詠雩閃身追了上去。
“來人啊,救我!”
“誰來救救我!”
“啊啊啊——”
柳郎君已經六神無主,即便被林中彈射的機關打到也不敢停留,帶着滿身傷痕亡命而逃,她的狀態到底是比方詠雩好上許多,此刻爲了逃命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氣力,方詠雩一時竟沒能追趕近前。
饒是如此,他始終在她身後緊追不捨,兩人相距也越來越近。
終於,柳郎君聽到了人聲,眼前也逐漸變得開闊明亮,竟是她誤打誤撞跑出了陰風林,隔着一重鐵柵欄,對面便是等候已久的人羣。
“又一箇中途棄權的?”
“這是黑道那個什麼誰吧?”
“不對,她在喊救命,誰在追……”
等候已久的衆人冷不丁見到這一幕,登時議論聲大作,就連方懷遠等人也是一愣,劉一手連忙令人將鐵柵欄打開,上前問道:“柳郎君,你這是——”
“我不比了,我不比了!救我,他要殺我!”
柳郎君奮力推開劉一手,語無倫次地大叫起來,若不是有守衛攔截,恐怕她已經一頭扎進了人羣裏。
周絳雲皺起眉,呵斥道:“柳郎君,看你現在像個什麼樣子!究竟是誰要殺你?”
“我、我……”柳郎君惶恐不安地回過頭,神情驟然一變,“是他!他來了!”
這聲音淒厲刺耳,所有人都不由得抬頭望去,只見一道人影從陰風林中殺了出來,月白衣衫都被染成了血紅色,渾身殺氣騰騰,果然如同從十八層地獄裏爬上人間的索命惡鬼!
即便看到了前方人羣,方詠雩也沒有片刻遲疑,此刻他心裏眼裏只看得見柳郎君,抬腳在樹幹上重重一踏,身軀凌空飛來,抬手一掌打向柳郎君頭頂天靈。
“住手!”
怒喝一聲,方懷遠與周絳雲幾乎同時出手,方詠雩不閃不避,兩掌左右齊出,悍然迎了上去。
四掌相對,方詠雩身體一趔趄,雙腳深陷地下,被兩股沛然掌力一點點向後推去。
方懷遠低聲喝道:“詠雩,快撤掌!她已經出來了,你無論如何也不可以在大庭廣衆下對她下殺手,你——”
除了那句“不可以”,方詠雩什麼也沒聽進去。
他本該收招自保,可當他眼中映出方懷遠的面容,又看着柳郎君逃也似地朝人羣裏擠去,胸腔裏那把火如被澆了滾油,“噼裏啪啦”地爆燃起來。
——“雩兒,嘶……別碰,娘不疼。”
——“小師弟,師兄有幾個字不會,你教我可好?”
——“它在我手裏,但是……詠雩,不可以。”
大人的謊言其實很拙劣,總以爲能騙小孩一輩子,其實孩子早就明白了,只是懦弱得不敢戳穿。
十指連心,沒有誰能被斬斷手指還不覺疼,只是怕他哭所以才笑着說“不”;宗門首徒,他的大師兄自幼就是文武全才,哪會向他一個小孩問字,無非是變着法找藉口哄他讀書,別整天憋着氣性胡思亂想。
同樣,有些事並非方詠雩做不得,而是他身爲武林盟主的兒子,別說是做,連想也不能想。
見方詠雩低頭,方懷遠心中有股不祥的預感,不顧周絳雲在側,又輕聲喚道:“詠雩,你快——”
“轟!”
一聲巨響如炸雷,震得衆人紛紛退避,竟是方詠雩驟然撤了掌,不顧內力反震,變掌爲拳,狠狠砸在了方懷遠胸膛上!
人羣裏,石玉目瞪口呆,江煙蘿已是花容失色,驚呼道:“表哥住手!”
方詠雩已是充耳不聞。
這一拳石破天驚,方懷遠不及防備下被打了個正着,身子頓時一輕,整個人向後倒退了七步有餘,傷處斷了一根肋骨,低頭時吐出了一口鮮血,染在衣襟上令人觸目驚心!
一時間,滿場鴉雀無聲,所有人不可置信地看着這一幕。
方詠雩一拳逼退了方懷遠,同時撤力生受了周絳雲一掌,不顧脣邊飛紅,身子拔地而起,向着人羣飛撲過去,如夢初醒的人們立刻退散開來,場面一時間混亂無比。
柳郎君自知難逃一劫,眼尖地瞥見了江煙蘿,想到她剛纔那一聲關切呼喚,眼中劃過一抹狠意,腳下一轉就朝她衝了過去。
“江小姐——”
來不及抵擋,石玉就被柳郎君一腳踢開,她一手死死抓住秋孃的劍,另一手屈指成爪,渾不要命地朝江煙蘿脖頸抓去!
江煙蘿欲退已不及,她睜大眼睛看着那隻逼命手爪,可那隻手最終停在了她頸前毫釐處。
方詠雩的右掌已經罩在柳郎君頭頂,她渾身僵立在原地,七竅緩緩流出血來,頸骨更是發出了一聲脆響,腦袋都往頸窩裏陷了些許。
“……”
此時此刻,全場一片死寂,沒有誰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直到柳郎君的屍身倒地,分明不大的聲音卻如一記重錘砸在衆人心頭,周絳雲這才臉色難看地衝上前來,眼中滿是驚疑不定,厲聲喝問道:“你身上怎麼會有截天陽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