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懷遠趕到天罡殿的時候,蕭正風與周絳雲正靜坐品茶,而在兩個人對面,白道三大掌門齊聚一堂,一方老神在在,一方正襟危坐,誰都沒有開口寒暄,偌大議事廳像是被無形圍牆隔斷開來,幾成楚河漢界。
見到這一幕,方懷遠心下微沉,面上不動聲色地道:“有勞諸位久候。”
“哈,我等不請自來,叨擾方盟主了。”
落座之後,方懷遠也不拐彎抹角,直言道:“承蒙蕭樓主賞光蒞臨,棲凰山上下倍感榮幸。然而,武林黑白兩道對峙多年,六魔門作惡多端行事無忌,上至英雄好漢下至市井百姓,皆受其苦日久,積怨如山海,非朝夕能平也。今日蕭樓主帶周宗主上山,攪亂大會風雲,還請蕭樓主闡明一二,也好讓在下給諸位同道一個交代。”
蕭正風放下茶盞,問道:“上月初七,補天宗與弱水宮廣發天水令宣佈兩派結盟,打破六魔門共分黑道之格局,想來方盟主同三位掌門皆已知曉了。”
方懷遠頷首,江天養更是語氣不善地道:“弱水宮那位駱宮主雖乃女流之輩,卻是好大的心胸,若換了我等遭人算計圖謀基業,無論如何也要與其拼個魚死網破,她倒翻臉如翻書,非但與周宗主化敵爲友,還聯合起來對一幫小輩痛下殺手,當真是一丘之貉!”
“江幫主此言差矣。”周絳雲輕嘆一聲,“梅縣之事的始末早已水落石出,罪魁禍首是那意圖篡權奪位的弱水宮右護法沈落月,謝青棠也是受她蠱惑才犯下大錯,因他二人私心之舉,險些令補天宗、弱水宮兩派交情毀於一旦,本座已親自向駱宮主賠禮致歉,也革除了謝青棠的長老之位施以重罰,往事如過眼雲煙,一場誤會罷了。”
“誤會?”謝安歌面如寒霜,右手緩緩搭在劍柄上,“你口中的一場誤會不僅讓弱水宮傷筋動骨,還害死了我們三派上百名弟子,手段殘忍令人髮指,駱冰雁揭過了這件事,我等可還沒有!”
王成驕亦是冷笑道:“姓周的,有句俗話叫做‘穿上羊皮的狼也還是狼’,你他孃的就是頭兇惡歹毒的白眼畜生,真以爲有了朝廷當靠山就能變成人了?你還妄想插手武林大會,跟我們白道一較高下,你配嗎?我呸!”
即便是泥菩薩被人指着鼻子開罵也有三分火氣,周絳雲的臉色頃刻陰沉下來,一掌將茶杯壓在桌面上碾得粉碎,嗤笑道:“本座配不配,還輪不到你個臭叫花子說了算!”
剎那間,議事廳內殺意縱橫,惡戰一觸即發。
“各位息怒!”蕭正風斷喝一聲,如洪鐘般震耳欲聾,彷彿一道落雷在腦海中炸響,蓄勢待發的衆人只覺得頭顱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凝聚的氣力驟然一滯,總算是想到這裏不是大打出手的好地方, 臉色難看地坐了回去。
蕭正風修煉的是獨門武功《驚雷訣》,適才那一聲叫做“雷霆怒”,與獅吼功有異曲同工之妙,威力卻要更強,尤其針對行功動武的人,一旦被這吼聲震懾住,全身真氣運行都會被強行擾亂,嚴重的會遭到反噬,輕微的也要失神片刻,在高手對決時幾乎是致命漏洞!
眼見衆人強壓下了怒火,蕭正風這纔看向方懷遠,肅容道:“實不相瞞,補天宗與弱水宮結盟一事乃聽雨閣奉朝廷之命暗中促成,此番黑道風雲大變,六魔門分裂兩派也是我等所樂見。究其原因,正如方盟主所見,黑白兩道積怨已久,自今上登基之後,江湖紛爭愈演愈烈,任俠以武犯禁,兇徒視人命如草芥,更有那狼子野心之輩倚仗武功勢力勾結朝廷不軌之臣,對家國律法置若罔聞,蒼生受此苦毒久矣,肅清武林勢在必行!”
方懷遠心中一緊,沉聲道:“蕭樓主的意思是……朝廷要接管武林諸事?”
此言一出,三大掌門神色俱變,且不論自古江湖事江湖了,單說永安帝荒淫昏聵,蕭太后臨朝稱制,以蕭氏外戚爲首的勳貴把持朝政倒行逆施,如他們這些草莽之輩縱使明面上不願**造反,心裏也是不服當今朝廷的,如何肯跟聽雨閣這羣鷹犬般聽任行事?
蕭正風似乎沒看出他們的神情異樣,道:“非也,誠如方盟主所言,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武林也非一朝一夕能夠撥亂反正的,然古人雲‘不積跬步無以至千裏’,此番我邀請周宗主前來,正是要厚顏請諸位爲天下計,暫且放下成見,共商變革之策,江湖未來當從今日始!”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着實說得漂亮。
哪怕明知道蕭正風並非善類,方懷遠四人也聽得心潮澎湃,可當他們轉念想到當今局勢又不禁心冷下來,各自默然不語。
片刻後,江天養開口問道:“自補天宗與弱水宮結盟,六魔門之一的洞冥幫已被你們吞併,血殺門也伏首歸順,黑道地盤已有大半被你們兩派瓜分,接下來就是要對付靈蛟會和天邪教的聯手了吧?”
無怪他有此一問,正如駱冰雁會爲了明月河漕運利益動心,同樣做水上生意的海天幫也會對此多加在意,自海天幫建立以來,勢力始終盤踞在東部沿海一帶,一直想要尋到機會向腹地延伸,奈何弱水宮跟靈蛟會雖然內鬥頻頻,對外卻是冷酷一致,江天養好不容易等到這兩派撕破臉皮,自然不肯錯失良機。
周絳雲嘆道:“靈蛟會稱霸南海多年,蛟首左輕鴻這些年來武功進境神速,麾下有衆多高手,現在又跟天邪教聯合起來,實在是一塊極其難啃的骨頭。”
謝安歌跟王成驕同時在心裏冷笑,身爲白道掌門,他們巴不得這些黑道勢力狗咬狗,鬥個兩敗俱傷最好。
然而,周絳雲話鋒一轉,道:“如今黑道大勢,補天宗與弱水宮佔據六成,靈蛟會跟天邪教不過死守四成,即便倚仗地利人和,頂多也是跟我們分庭抗禮,可在先前兩次交鋒中,每每是他們佔據上風,諸位可知原因爲何?”
方懷遠道:“願聞其詳。”
這回說話的卻是蕭正風,只見他神色凝重地道:“黑道之中,靈蛟會根基最淺,底蘊也最薄,二十多年前尚且排在六魔門之末,後來在短時間內迅速發展壯大,僅次於補天宗和弱水宮之下。”
謝安歌皺眉道:“有明月河在,靈蛟會發展起來也不足爲奇。”
同爲水上梟雄,江天養搖頭反駁道:“謝掌門有所不知,正因爲明月河漕運能帶來暴利,覬覦這條河道的各方勢力自然不在少數,當年靈蛟會羽翼未豐,按理說他們即便能守住根基不被蠶食鯨吞,也得眼睜睜看着外人瓜分掉大半明月河的利益,可他們不僅做到了兩全,還反過來吞併外敵爲己用,若無難以想象的財力作爲支撐,再加上強大的地方武力保駕護航,根本不可能有今日的靈蛟會!”
聞言,謝安歌和王成驕的臉色皆變了幾變,被江天養點撥過後,他二人已意識到蕭正風真正的來意是什麼了!
果不其然,蕭正風繼續道:“閣主認爲實際掌控南海大勢的是隱藏在靈蛟會背後那個龐然大物,三年來派遣了數名密探潛入南海,卻是十不存一,可見南海地界內有另一股強大的情報勢力蟄伏,探子身份一經暴露便會被就地滅口,連一點情報都傳不出南海,如此天羅地網絕非一個武林門派能夠織就,試問在那南方地區,有幾人能夠翻手爲雲覆手爲雨?”
議事廳裏死一般寂靜。
半晌,方懷遠緩緩吐出三個字:“平南王。”
蕭正風這時站起身來,正色道:“根據浮雲樓打探到的情報,靈蛟會是平南王一系暗中招攬的江湖勢力,這二十多年來利用明月河漕運之便向西川祕密輸送大量物資人力,可如此龐大的資源一進西川便似泥流入海再無聲息,平南王府極有可能豢養私兵,太後已下令聽雨閣查清真相,務必掌握鐵證再交由陛下定奪發落!”
在平南王府陸羽橫死街頭的消息傳開之後,方懷遠心中就有了預感,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
蕭太后終於忍不住了。
蕭正風又道:“聽雨閣上食君祿,下蒙民信,當斡旋於朝野之間,擔負應盡之責,萬死不敢推辭,更不願逼迫諸位破壞規矩插手廟堂之爭,然而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江湖中人亦是王土之民!”
頓了下,他從懷中取出一封信函,當着衆人的面展開,道:“方盟主,本次擾亂大會非我所願,實乃情勢所迫!七天前,我們抓到了三名細作,拷問之後有一人鬆口,說出了一個重要情報——平南王女殷令儀月前在靈蛟會高手護衛下祕密離開了西川,朝棲凰山來了。”
此言一出,白道四大掌門神色大變,江天養險些拍案而起,驚道:“這……怎麼可能?且不說上山人員身份都要經過查驗,好端端一個金貴王女來這打打殺殺的地方做什麼?”
蕭正風冷笑一聲,周絳雲接口道:“王幫主有所不知,這位平南王女雖非七尺男兒,也沒有出色武功,卻是難得的靈秀人物,不僅有一身好學識,還精通生財御下之道,乃平南王一大助力。她年少時便喬裝各樣奔走四方,暗中替西川招攬人才,其中不乏無門無派的遊俠高手,靈蛟會與西川之間的交易往來也由她統管,是個不可多得的奇女子!”
殷令儀若真來到棲凰山,絕不只爲一睹大會風采這樣簡單。
方懷遠的手指在桌面上輕敲了幾下,抬眼道:“假如平南王真有不臣之心,王女又當真潛伏進山,她應是爲了借這場大會中擇才,並結交一些江湖幫派,爲……做準備。因此,蕭樓主故意攪亂大會章程,安排黑白兩道大比,是要混淆她的視聽,甚至是藉機放餌,好引她出來!”
蕭正風頷首道:“不錯,皇命難違,情勢所逼,希望方盟主與三位掌門以大局爲重。”
謝安歌卻皺起了眉,質問道:“自先帝大行之後,外敵如羣狼環伺,平南王這些年來鎮守西南,在軍中威望甚高,於民間亦得人心!大靖律法只規定了藩王與世子無故不得出封地,卻沒限制過王女的行動,你們既然沒有平南王謀逆的真憑實據,貿然對王女出手,倘若有個好歹,誰能擔待得起?一旦平南王因此事與今上生出嫌隙,甚至造成南北對峙,豈不令外敵坐收漁翁之利,誰能擋住天下口誅筆伐?”
王成驕道:“俠之大者爲國爲民,倘若平南王真是個道貌岸然的亂臣賊子,要借武林之力荼毒軍民,莫說是區區王女,就算是王爺,我丐幫也會傾盡全部與其抗爭到底!可我王叫花雖是個粗人,也知道俠之大者爲國爲民,他一日不反,一日就是鎮守國門的英雄好漢!”
周絳雲嗤笑出聲道:“二位可真是言辭誠摯,不知道的還以爲你們已經被平南王招攬過去,才口口聲聲爲其着想呢。”
“你——”
“且慢。”方懷遠壓住了將要發作的王成驕,轉頭看向蕭正風道,“蕭樓主,兩位掌門的話不無道理,權欲之爭不能與家國興亡相提並論,此事……還請三思而後行。”
蕭正風苦笑道:“刮骨療毒的確痛苦非常,可若是因爲怕疼就不去管那毒瘡,毒只會滲透愈深,到最後病入膏肓。誠如諸位所言,平南王乃鎮國英豪,亦是當今陛下的親叔,天家宗室歷經三王之亂後已經香火稀薄,若只是捕風捉影,太後不敢與平南王一系交惡……請方盟主放心,此事是真是假、有無證據,只要找到王女就能水落石出,即便發現了她的蹤跡,我也會以禮相待,絕不敢多加冒犯。”
不等白道四大掌門說話,蕭正風神情一肅,厲聲道:“在平南王女出現之前,這次武林大會仍以黑白兩道的年輕英才交流破冰爲主,天下百姓苦江湖之亂久矣,在座諸位身爲一方掌門無不肩負重責,還請以大局爲重!”
江天養冷聲道:“黑白兩道共比一場也無不可,但先前的約法三章還請周宗主記在心裏,切勿再做那出爾反爾的小人!”
周絳雲笑道:“江幫主放心。”
至此,方懷遠已心知情勢不可逆轉,心下微微一嘆,道:“既然是兩道大比,原定的章程就得略作調整了。”
周絳雲道:“客隨主便,願聽方盟主定奪,相信以方盟主的人品德行,做不出自降身份的暗手行徑,不過……”
方懷遠皺起眉:“周宗主有話不妨直言。”
“本次隨我前來的七名弟子,無一不是黑道年輕一代裏以一當百的人物,其中花蝴蝶四人自不必說,天狼弓水木乃下任弱水宮之主,武功修爲直追其師;謝青棠雖被革除長老之位,他的實力在補天宗裏仍是名列前十;至於那嘯魂刀尹湄……”周絳雲勾起脣角,“可莫要小看她是個年紀輕輕的女兒家,其一手刀法神鬼莫測,憑實力殺上了暗長老之位,就算是我親自面對她,也要頭疼呢。”
白道四大掌門心中一凜,周絳雲顯然是有備而來,這七人隨便哪個都不是易與之輩,須知比武時刀劍無眼,哪怕同道中人也難以把握分寸,倘若自家弟子與其對上,豈不是有傷殘喪命之危?
江天養最是愛重一雙兒女,當即看向方懷遠道:“方兄,這第二輪的章程還是再商議一番吧!”
方懷遠目光幽幽地凝視周絳雲,又看了一眼蕭正風,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攥緊成拳,半晌才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