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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鴛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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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場血雨,終於在次日黃昏停歇了。

大風裹挾着濃厚的血腥味從羨魚山莊吹拂出來,彌散到梅縣的大街小巷,殘陽餘暉灑落在千家萬戶的窗外門前,映得這裏每一寸土地都像是被血洗過一樣。

沈落月站在碧血滿地的大廣場上,默默凝望這一切。

羨魚山莊是弱水宮的總舵,常留弟子三千餘,江湖人稱“三千弱水”,其中每一個人心裏都有一口泉眼,從中湧出源源不斷的慾望,即便二十年前駱冰雁反殺了六慾天魔尹曠,這口泉眼依然存在,只是讓他們明白了一個刻骨銘心的教訓,那便是永遠不要被慾望衝昏頭腦。

然而,七情六慾是人與生俱來的根,誰能堪得破,又有誰放得下?

年輕氣盛的沈落月自問不能,久經浮沉的霍長老也不能。

爲了一償經年欲求,霍長老將餘生孤注一擲,最終功成垂敗,他賠光了一輩子的心血,也葬送了自己。

大廣場正中央立着六個掛滿屍首的木架,上面是霍長老和他的五名心腹死士,水木不僅將他們一個個斃於箭下,還要讓所有人看清他們的下場,哪怕狠辣如沈落月見到這一幕,心下也是一片冰寒。

可當她看到霍長老的面龐時,這股寒意又化作了驚疑和怒火,她想要衝上去將他的臉撕爛,憑什麼一個徹頭徹尾敗者還能笑着去死?

指甲深深嵌進鮮血淋漓的掌心,沈落月只覺得一股鬱氣堵在胸中上下兩難,她知道霍長老爲何而笑,因爲他殺了駱冰雁這個壓制自己二十年的老妖婦,差一點就成爲弱水宮的主人,哪怕他落敗身死,他已經填上了心中欲壑,不必帶着太多不甘下黃泉!

相比於他,沈落月雖然活着,又剩下些什麼?

太陽還未墜入大地,黑暗已經提前籠罩了沈落月。

這一刻,她心中翻湧着諸般惡念,卻在聽到背後刻意放重的腳步聲時收斂了全部恨火,轉身望向來人,勉強笑道:“水護法,你那邊已經結束了嗎?”

水木倒提長弓緩步而來,見她滿臉疲憊之色,道:“是,大小頭領盡數伏誅,剩下的人也抓了個乾淨,正派人清查有無漏網之魚。”

“我真沒想到,霍長老會幹出這樣的事情。”沈落月長嘆一聲,“若是沒有你及時趕到,恐怕……總而言之,大恩不言謝,以後弱水宮就要靠我們兩人做主,願爲水護法肝腦塗地。”

水木看起來絲毫不把她的承諾放在心上,只是沉默了片刻,問道:“宮主玉身何在?”

“原本停放在冰窖,奈何……”

沈落月將先前發生的事情告知於他,臉上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憤恨,沉聲道:“宮主雖是爲霍長老所害,可那昭衍也是報怨而來,還帶走了宮主的頭顱,委實可恨!水護法放心,我已經派人聯合官府封鎖各處要道,絕不會放過這小賊!”

水木是駱冰雁唯一的弟子,也是她一手教養長大,敬她如師如母,沈落月有意與他緩和關係,自然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

果不其然,聽罷沈落月這一番話,水木的眼神柔和了不少,復又皺起眉,似乎陷入了某種掙扎,好一會兒才慢慢鬆開眉頭,像是下定了決心。

他看着沈落月,道:“你一定很好奇,從梅縣到臨州相距頗遠,我如何在三天之內聞訊而返?”

這着實是沈落月迫切想要知道的問題。

她抬起頭,只見水木將手使勁擦了擦,探手入懷取出了一封書信,這個男子全身都被鮮血浸染,唯獨這封信還乾乾淨淨,可見是貼身放好的。

水木拆開信封,裏面只有一張字條,沈落月定睛一看,竟然是駱冰雁的字跡!

“三月初九晚上,我收到宮主的飛鴿傳書。”水木的聲音艱澀沙啞,“她說總舵生變,帶人速歸,倘若……我歸來時,她已不幸遇害,讓我一定要儘快平定內亂,除掉霍長老,尊……查明真兇者爲下任宮主。”

這一句話,彷彿天降雷霆,狠狠劈在了沈落月心頭。

三月初九,那不就是夜宴過去,駱冰雁屍首被發現那一天?

她不可置信地接過字條,這不僅是駱冰雁親手所書,還蓋上了弱水印章,內容如水木所說,駱冰雁知道自己面臨殺身之禍,也知道弱水宮裏有內鬼,於是在夜宴之前已經放出飛鴿傳書召回水木及其麾下部衆,假如她已身亡,不惜代價不問緣由也要除掉霍長老,而率先揪出真兇的弱水宮門人就是下任宮主,如若不然,水木可代掌宮主大權,直至事情了結後正式登位。

沈落月總算知道他爲何猶豫了。

駱冰雁最信任的人就是水木,這張字條只有他一人知曉,若水木有意,他完全可以借這次內亂讓沈落月跟霍長老同歸於盡,然後名正言順地成爲宮主,可是在他心裏,駱冰雁比弱水宮更重要,他雖暗中觀察事態,最終還是出手救下沈落月,只因她逼出了霍長老的真面目,給了駱冰雁一個交代。

一瞬間,大起大落的心情讓沈落月如墮夢裏,她攥着這張字條,嘴脣顫抖了幾下,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水木是真心表態,還是故意試探?

沈落月無法判斷,也不能輕易抉擇,幸好水木現在也無心聽她的答案。

“廝殺晝夜,想必沈護法已經乏了,早些回去歇息吧。”說完這句話,水木轉身離去,玄鐵打造的長弓倒映殘陽,那栩栩如生的狼頭好似渴飲了鮮血。

沈落月不知自己是怎麼回到居處的。

劫後餘生的婢女役人不敢有絲毫懈怠,早已把這裏清理乾淨,沈落月素來不喜歡浴桶,令人在屋裏建了個小湯池,裏面灌滿了熱水,當中還有活血舒筋的藥材,白霧嫋嫋升起,整個房間顯得如夢似幻。

婢女伺候她脫下一身血衣,正要下水爲她捏肩擦背,沈落月忽然聽見一道微不可聞的腳步聲,掬水的動作頓了頓,道:“都出去,我要一個人靜靜。”

“是。”婢女不疑有他,將布巾胰子等物放在池邊,捧着換下來的髒衣服陸續出去了。

水霧蒸騰,一道天青人影自屏風後走出,他坐在湯池邊,連衣角都不曾墜入水中,只伸手拿起布巾爲沈落月擦拭身上血污。

感受着背後輕如落羽的力道,沈落月只覺得心裏像喫了蜜一樣甜,她轉身對上那張清俊容顏,柔聲道:“你素來愛潔,我這身上髒得很,讓我自己來吧。”

“不妨事。”謝青棠往她肩上澆了一瓢熱水,“我從小到大見過的血不知多少,相比其他,血算是乾淨的了。”

他說得平平淡淡,沈落月卻升起一股心疼來,這樣靈秀的人物合該清淨無垢,上天偏要瞎眼讓他沐浴在鮮血中。

謝青棠傾身向前,手指撫摸到沈落月左肋下方,那裏有一道米粒大小的傷口,細摸是五瓣梅花印,暗器早已被取了出來,奈何傷得太深,這些日子又奔波不休,已經有了潰爛化膿的趨勢。

皺了皺眉,謝青棠不動聲色地將手挪開,道:“我帶來了上好的傷藥,等下給你塗上,再過幾日就能結痂。”

“你費心了。”沈落月握住他的手,像是得到了最珍貴的寶物。

遇見謝青棠,與他相知相愛,合該是沈落月上輩子修來的福分,值得她用一生來換。

他們的初見並不美好,甚至可以說得上糟糕。

即便同爲黑道大勢力,六魔門之間從來不是和睦友好的,補天宗和弱水宮多年來維繫着表面和平,私底下暗流疾湧,相互算計乃至謀害更是屢見不鮮,尤其在面對利害之爭的時候,誰都不肯退讓分毫。

兩年前,弱水宮與鎮遠鏢局交惡,駱冰雁傷重閉關,一應事務都落在護法和長老身上,一直留守總舵的沈落月不得不走出梅縣,踏入真正殘酷的江湖風雨中。

她有滿腔傲氣,卻沒有縱橫來去的強大實力,那時候弱水宮正處弱勢,無論黑道白道都想趁機咬下一塊肉來,沈落月一時大意中了埋伏,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又遭遇了白道多位高手與補天宗門人廝殺。

猝不及防之下,沈落月被捲入了這場死鬥,白道不會對她手下留情,補天宗也不是值得信任的同盟,眼看白道逐漸佔據上風,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她幾乎就要絕望,卻聽見一個男子道:“我有辦法突圍,過來助我一臂之力。”

沈落月一轉頭,就看到了青衣染血的謝青棠。

白道那些人用鐵鏈結網封鎖四方,若不能破開這層羅網,他們只會跟困獸一樣被絞殺其中,謝青棠只剩下最後一搏之力,就算他擊斷了鐵鏈,也會死在圍攻之下,需要一個人爲他防守。

別無選擇之下,沈落月只能相信他,她一手攥着僅剩十顆梅花釘,一手緊握長劍,跟着謝青棠衝向迎面圍來的鐵鏈,彷彿飛蛾撲火。

一聲銳響,謝青棠以一雙肉掌掙斷兒臂粗的鐵鏈,沈落月同時打出梅花釘,一劍削下敵人手臂,半拖半抱地帶他衝了出去。

亡命三天,相依三日。

最終,補天宗的援兵先一步趕到,那一刻沈落月非常害怕,擔心他過河拆橋,就算他不會,那無利不起早的老烏龜怎會輕易放過她?

似乎察覺到她在擔心什麼,謝青棠將擦乾淨的長劍還給了她,道:“我去找他們,你往後山走。”

兩人就此分別,心卻連在了一起。

沈落月如今想起這件事,惶恐後怕都已消散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春情。

“在想什麼?”謝青棠抬手在她鼻尖點了點,“看看你,笑得臉都紅了。”

沈落月正要背過身去,忽然聽見謝青棠道:“水木說的那些話,你怎麼看?”

“……你當時在場?”

“傻姑娘,羨魚山莊亂成這樣,我怎麼放心你?”謝青棠搖頭嘆息,“早跟你說過,保全自己是最重要的,怎的偏要去激那老賊?”

沈落月心中一暖,道:“計劃連連生變,若不能藉此機會將霍罡打垮,咱們以後只會舉步維艱。”

“確實,誰能想到駱冰雁就這麼死了呢?”提到此事,謝青棠也覺得十分意外,“叱吒風雲二十年,死在自己製作的祕藥和身邊人手裏,當真是可笑又可悲。”

“我本想讓你去看一眼屍體,可惜沒來得及就被毀了。”沈落月眉頭皺起又鬆開,“不過,霍罡已經認罪伏誅,此事當是無疑了。”

霍長老跟駱冰雁之間的過往陰私,弱水宮裏已經無人知曉,沈落月本也沒機會了解,誰讓她身後還有一個謝青棠?

補天宗想要吞下弱水宮,自然要做到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駱冰雁的出身又不是祕密,謝青棠查了小半年,把她這一生查得清清楚楚,而霍罡恰恰是其中極爲重要的部分。

駱冰雁出身卑微,爹孃只是弱水宮裏不足爲提的小角色,他們死後就只剩下她與妹妹駱清荷相依爲命,幸好這對夫妻生前與霍家交好,姐妹倆這才得以平安長大,駱冰雁更是跟霍家二子霍烽定了娃娃親,本該成就一段美滿姻緣。然而,隨着她年歲漸長,花容月貌也出落開來,被好色成性的宮主尹曠看上,霍家長子霍罡爲了保住自己的前程和家人性命,強逼父母撕毀婚約,要把駱冰雁獻給尹曠,爲此與霍烽爆發爭執,錯手殺了親弟弟。

霍烽死後,駱冰雁性情大變,爲了在尹曠的後宅裏活下來,她學會了諸般陰毒手段,一度被尹曠寵愛有加,同時偷學尹曠的武功心法,暗中發展自己的勢力,甚至不惜忍下舊仇,與霍罡結爲同盟,在三年後聯手推翻了尹曠。

可惜的是,尹曠死前拼命一搏,想要拉駱冰雁共下黃泉,霍罡貪生怕死不敢相救,駱清荷替姐姐擋招身死,駱冰雁因此得以活命,也徹底成了孤家寡人。

若說尹曠毀了駱冰雁的人生,霍罡就是斬斷她親緣情緣的兇手。

駱冰雁善於忍耐,她沒有急於報復霍罡,利用對方的愧疚之心成爲宮主,然後一點點蠶食霍罡的勢力,霍罡也不是傻子,他幫助駱冰雁站穩腳跟,也守住自己的勢力不被分裂,使弱水宮外合內散,讓駱冰雁不敢輕易卸磨殺驢。

不過,他同樣小看了駱冰雁,她不能對他下手,卻能讓他生不如死。

霍罡的父母死在那場大亂裏,只留下一個妻子,那女人身懷有孕,被尹曠所傷,只有修行同樣功法的駱冰雁能讓她活命,這也是霍罡願意臣服的原因之一,而駱冰雁救了這個女人,卻讓她最終生下一個死胎。

原來,駱冰雁把女人身上的掌毒轉移到了胎兒體內,讓這個孩子替他母親死,爲他父親贖罪,卻讓旁人都說不得她半點不是,一如霍罡當年說的那一句“已然盡力”。

那女人瘋癲了,不久之後撒手人寰,即便霍罡後來娶過新妻,始終沒能再得一兒半女。

駱冰雁要他斷子絕孫,要他替自己做看門狗,要他落得一無所有,正如她留給水木那張字條上所寫,即便這件事不是霍罡做的,她也不會容忍霍罡在自己死後好好活着。

同樣,霍罡對駱冰雁有愧疚,更有怨恨,誰都可能爲她掩護,唯獨霍罡不會。

“如此,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謝青棠收回思緒,“現在所有人都知道,駱冰雁是霍罡設計謀害,殺死葉惜惜和方詠雩等人、意欲挑撥白道內亂的人也與霍罡有關,昭衍與尹曠後人關係匪淺,歸根結底也是駱冰雁的舊仇,同你我沒有關係,反而是你揭穿了霍罡的陰謀,居功至偉。”

沈落月道:“那臭小子撞見過咱們動手,不除掉他始終是後患。”

“事分輕重緩急,我已通知陸長老多加留意,眼下還是要穩住弱水宮。”謝青棠沉吟片刻,“這張字條的重要性不必多言,水木可以將它留做己用,卻把它交給了你,這件事……你認爲如何?”

“過了這一村,恐怕就沒這店了。”沈落月心念轉動,“我跟水木共事多年,他不是沒有野心之人,此番交出字條也是看在我爲駱冰雁報仇的份上,等這點情分過去,難保他不會生二心……以我之見,先抓住機會握緊權柄,日後再對付他也不遲。”

“你心裏有數就好。”謝青棠眼裏精光閃動,“水木此人若能爲你所用,當是左膀右臂,可他若是心懷不軌,定比那霍罡禍害更大,不如先試探一番。”

沈落月來了興致:“怎麼試探?”

“事不宜遲,你明天就答應他,上位的日子跟駱冰雁出殯定在同一天,我會代表補天宗前來悼唁。”謝青棠垂下眼眸,“他如果是真心臣服,不會阻攔你與補天宗交好,否則定會反對,屆時你已身爲宮主,收拾一個違逆之人名正言順,正好殺雞儆猴。”

“他要是順勢生變……”

謝青棠脣角輕揚:“駱冰雁已死,水木沒有霍罡的底蘊,如此短促的時間不容他多做準備,憑一個天狼部要跟整個弱水宮對抗,無異於以卵擊石,何況還有我幫你。”

沈落月臉上綻放瞭如花笑靨,她將謝青棠的手貼在臉頰上,道:“好,我都聽你的。”

溫存片刻,她又想起一件事,遲疑道:“白道那些人……怎麼處置?”

謝青棠皺了皺眉,道:“眼下你不好跟他們再起衝突,等葬儀過後就讓他們離開吧。”

沈落月知道謝青棠原本沒打算善罷甘休,做出這個決定只爲了自己能夠順利接手弱水宮,心下更是柔軟三分,伸手扯住謝青棠的衣袖,將他拉下湯池,情難自禁地吻了上去。

謝青棠眼裏飛快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神情依舊溫柔,手臂攬住沈落月纖細凝脂的腰身,將她的後背抵在池邊,俯身輕咬她的肩窩。

水波盪漾,霧氣瀰漫,正是雲聚雨落時。

屋頂上,一身黑衣的昭衍悄無聲息地將瓦片放回原位,等到風吹樹葉動,他施展輕功融入這陣風裏,眨眼便消失在夜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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