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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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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棲凰山。

梆子響了三聲,大半座棲凰山都熄燈入夜,方懷遠卻還在書齋伏案而作。

身爲臨淵門的掌門人,又是統御白道的武林盟主,方懷遠可謂是這江湖最忙碌的人,他今年五十有四,早已過了春秋鼎盛的年紀,這兩年武林又不太平,沒少操心動氣,眉間眼角都有了深深褶皺,兩鬢也見霜白。

他的衰老是如此顯而易見,武林盟上下難免心思浮動,方懷遠對這些人的想法一清二楚,卻只是約束臨淵門弟子安分守己,對於其他並不強加桎梏。

早些年,方懷遠心裏殘存着年少意氣,還會因此鬱憤不甘,然而五年前的絳城一役,他親眼目睹傅淵渟葬身火海,又看到步寒英落寞離開,分明應該卸下心中一塊大石,結果不覺半分輕鬆,反增悵惘。

紅顏終有遲暮,英雄總歸末路。

他們這一代人啊,恩怨也好,情仇也罷,都已經成爲過去了。

因此,在察覺自己日漸力不從心後,方懷遠決意召開武林大會,想在自己尚有餘力的時候培養出下一代武林盟主,不僅要替自己完成未竟之業,還得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才能應付接下來的天下變勢。

他一時凝眉思索,一時奮筆疾書,等到最後一封密函批閱完畢,桌上漏壺已過了四更。

方懷遠身心俱疲,偏生神智異常清醒,就算回房下榻也難很快入眠,反而會驚擾江夫人,她近來有些不爽利,大夫叮囑過要好生休憩。

一念及此,方懷遠心中微嘆,披上一件厚實外袍,拿上燈籠就往外走去。

他屏退了護衛和婢女,獨自提燈走出院落,沿途遇見了巡山弟子,他們向方懷遠行了一禮,目送他走過碎石小路,前往偏僻清幽的竹林。

巡山隊伍裏有新入門的弟子,見方懷遠的身影消失,小聲問道:“這大半夜的,盟主是要去哪兒呀?那地方……不是聽說鬧鬼嗎?”

“鬧你孃的鬼!”

站在他旁邊的老弟子被這句話嚇得亡魂大冒,連忙捂住他的嘴,悄無聲息落在了隊伍末尾,這才壓低聲音道:“說話當心點,你知道那邊是什麼地方嗎?”

新弟子嚇了一哆嗦,吶吶道:“不知道啊,那裏……好像荒廢很久了。”

“呸!”老弟子左顧右盼,確定其他人都沒注意這邊,“我告訴你,那竹林裏頭有座小院,叫做‘清心居’,是……大夫人生前住過的地方。”

所謂大夫人,指的便是方懷遠亡故髮妻,關於她的事情在武林盟諱莫如深,連臨淵門裏上了歲數的老人也不敢多說,衆人只知道這位大夫人跟方懷遠青梅竹馬,伉儷情深,奈何福氣太薄,十五年前方懷遠剛當上盟主不久,獨子方詠雩才五歲,大夫人就撒手人寰,據說是出了事,細究也沒人敢問。

兩人這廂竊竊私語,終於引來隊伍長的瞪視,連忙閉了嘴,繼續巡山去了。

這些弟子間的閒言碎語,此時自然傳不到方懷遠耳中。

春寒料峭,入夜多雨,他提着燈籠在竹林裏走了不久,就有絲絲細雨從竹葉縫隙飄落下來,雖然沾衣不溼,到底平添幾分情愁。

清心居坐落於竹林中央,方懷遠手裏攥着鑰匙,望着院門上那隻大鎖,半晌沒動彈。

臨淵門立派在永州境內翠雲山,那山頭四季常青,尤其是後山竹林碧波如浪,他跟師妹晴嵐從小在林子裏習武打鬧,可謂感情甚篤,等到方玉樓在棲凰山建立武林盟,方懷遠成爲臨淵門的掌門人,初時處理事務難免焦頭爛額,往往徹夜難眠,實在睡不着就去竹林練武靜心,每到這個時候,晴嵐就會提着燈籠和熱湯來找他,陪他合練一套劍法,然後坐在他身邊,哄他喝完熱湯安心入睡。

如此過了數年,即便方懷遠逐漸得心應手,卻已養成了習慣,在成爲盟主搬入棲凰山後,他特意找到這片竹林,讓人按照圖紙原樣修築了這座小院,可惜院落如舊,人心非昨。

“師妹……”

方懷遠閉上眼,好半天才緩緩睜開,抬手推開院門。

一進一出的小院子佔地不大,卻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可惜院落閒置多年,即便有僕從定期打掃,終究少了人氣,許多物件也被封存起來,看着空空蕩蕩,十分悽清。

院子裏草色青青,牆角的紅杏樹生長茂盛,方懷遠走到近前提燈照看,枝椏間隱約可見花苞,想來今年能開不少杏花。

晴嵐最喜歡這花,紅豔漂亮,每到花期就要爬上樹去摘,有一回被他當場抓到還不肯認錯,咬着一截花枝,伸手跟他比劃。

紅杏枝頭春意鬧。(注)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可惜雨滴落在眼角脣畔,這笑容很快化作了哀傷。

傷心微雨沾衣淚,故園春深無舊人。

方懷遠沒進屋,坐在紅杏樹下的石凳上,沉默如一塊頑石。

雨勢漸大,燈籠裏的燭火搖曳幾下終於熄滅,他的整個世界也隨之陷入黑暗,冰涼雨水滲透衣衫,寒意並不尖銳,卻像是一條條小蟲子,前赴後繼地鑽進骨頭縫裏。

就在這個時候,方懷遠聽到了腳步聲,一盞燈火在不遠處亮起。

他有些不悅,抬頭看了一眼,卻是位臉色蒼白的美婦攏着披風,提燈執傘朝這邊走來,正是本該在房中熟睡的江夫人。

“你……”

“妾身做了一場噩夢,醒後再難入眠。”江夫人將傘移到他頭頂,“見夫君徹夜未歸,擔憂安康,問過巡山弟子便來尋你。”

方懷遠起身握住她的手,只覺得一片冰涼,渡去溫和內力替她暖身,道:“夫人身體有恙,應在房中靜養。”

“出來走走,不妨事的。”江夫人微微一笑,陪他走到屋檐下,“夫君半夜來此,是想念嵐姐姐了?”

新人舊人,原配繼室,到底都是自己的妻,本着對江夫人的尊重,方懷遠鮮少對她提及晴嵐,可他今夜心情沉鬱,又是在這座經年小院裏,望着檐下滴雨如珠串,未語先起哀思。

江夫人道:“先夫纔去那兩年,妾身白日夜裏都想念他,若見舊物便增傷情,家兄怕我心病沉痾,將我接回魚鷹塢,役人物件都換了新,如此天長日久,妾身漸漸不再爲他哀慼,可心裏頭總有一塊空落落。”

百年修得共枕眠,做一世結髮夫妻,若非狼心狗肺,誰能輕言放下?

方懷遠十年來對江夫人不冷不熱,如今與她述說往事,心裏某根弦也被觸動,嘆道:“是我負她良多。”

江夫人輕聲問道:“嵐姐姐是何等樣人?”

“她啊……”方懷遠脣角浮現一絲笑意,“她是個孤兒,被我爹撿回山門養大,從小性子頑劣,一點看不出碧玉閨秀的模樣,跟你是截然不同的人。”

江夫人忍不住微笑,她從兄長江天養口中聽說一二,卻還是頭一次得知這些,單從方懷遠這一句話裏就不難聽出兩小無猜。

她道:“嵐姐姐這般人,應當過得快活。”

方懷遠的笑容逐漸淡了,他沉默了片刻,自嘲道:“不錯,她該做個灑脫快活的女俠……可惜她嫁了我。”

古靈精怪的晴嵐嫁給了方懷遠,變成了寡言端莊的盟主夫人。

她不再恣意瀟灑,不再言笑無忌,也不再爬上紅杏樹摘花。

相反,她將自己變得面目全非,循規蹈矩不知變通,殫精竭慮打理事務,心力交瘁相夫教子,能幹的事情越來越多,真心想說的話越來越少,再也回不到少年時光。

江夫人一時無聲。

半晌,她問道:“夫君……真心愛過嵐姐姐嗎?”

這一回,方懷遠默然許久,苦笑道:“太晚了。”

他平生最對不起的人,莫過於晴嵐。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十數年的歲月裏,滿心滿眼都是那一個人,哪怕鐵石心腸,也不能無動於衷。

方玉樓做主爲他倆定下婚約的時候,不僅晴嵐笑靨如花,方懷遠自己也是歡喜的。

可他得到太容易,將這份歡喜當作了平常,又見到了更爲驚豔美好的女子,就把心猿意馬當作了情生意動,辜負了晴嵐的深情。

“我不該娶她……”方懷遠喃喃道,“我不配娶她。”

江夫人沒再說話。

她很清楚,方懷遠不需要自己的小意安慰,這是獨屬於他和晴嵐的過往,容不得自己插足。

江夫人安靜地站着,直到方懷遠的氣息平復下來,她才道:“既往難追,夫君珍重自身,好生對待詠雩,纔算告慰嵐姐姐在天之靈。”

方懷遠眉頭微皺:“詠雩出了什麼事?”

“瞧你說的,海天幫是我孃家,跟臨淵門也是一家人,怎會讓詠雩在自己地盤上出事?”江夫人嗔怪一聲,又忍不住輕嘆,“不過,詠雩的身體……”

若說晴嵐是方懷遠心頭一道疤,方詠雩就是他的心結。

“夫君,我是真不懂你。”江夫人側過頭,“詠雩跟阿蘿的婚事看似極好,實則隱患不小,你這心裏究竟是如何想的?”

方懷遠不置可否,問道:“天養兄怎麼看?”

“他素來愛重阿蘿,你又不是不知道。”江夫人按了按額角,“江湖人爭意氣,恃強凌弱不勝枚舉,阿蘿的模樣性子雖好,可旁人看她只看得到海天幫大小姐的名頭。詠雩是你的兒子,本就揹負着非常壓力,如今你又要他做海天幫幫主的女婿,指不定有多少人議論說嘴,他雖然體弱,到底還是堂堂男兒,你叫他如何面對這些?”

“閒言碎語,不必理會。”

“你說得輕巧!”江夫人幾乎氣笑了,“夫君,妾身說句實話,詠雩娶阿蘿只不過表面風光,論起過日子,還不如娶個尋常閨秀,方家即便不再掌握武林盟,憑藉臨淵門的底蘊,只要安心守成,子孫後代也敗不到哪裏去,你叫他娶阿蘿,不就是意屬海天幫,即便方家出不了第三位武林盟主,有個盟主姻親也好!”

“夫人慎言。”方懷遠淡淡道,“盟主之位事關武林各派,豈是誰人一手操縱的?”

“妾身說你不過。”江夫人柳眉緊蹙,“夫君,有句話本不該由妾身來講,只是……你不僅是武林盟主,也是詠雩的父親。”

方懷遠是續絃,江夫人也是再嫁,她的結髮丈夫是一位名捕,爲人剛正不阿,因辦一樁要案招惹仇家,替死者洗雪沉冤不過三日便被亂刀砍死在小巷裏,江夫人當時身懷六甲,大驚大悲之下動了胎氣,孩子沒能保住,身體也傷了根本,此後再不能生兒育女,嫁給方懷遠後替他打理內務,將自幼喪母的方詠雩視若己出。

她嫁入方家已有十年,對這對父子的隔閡有所知悉,卻又無可奈何,原以爲經歷了絳城一事,父子關係當可破冰,沒成想裂隙更深,此番方懷遠爲方詠雩定親,方詠雩連句二話也無,並非對親事異常滿意,而是對方懷遠心如死水。

一個是自己養大的兒子,一個是自己的親侄女,哪怕江夫人深知兩個孩子的品性,奈何人心易變,她不忍見到方詠雩和江煙蘿貌合神離,偏偏自家兄長看似對婚事有所微詞,實則上心無比,海天幫這兩年來動作頻頻,勢力從東部沿海一路向中央腹地延展擴張,令江夫人膽戰心驚。

當今武林的水有多渾,哪怕她是後院女眷也有所耳聞,江夫人承認兄長是一方豪傑,可要掌管武林半邊天還差太遠,她反對這樁婚事,同樣也是害怕兄長的野心滋長無忌。

江夫人越是深想,神情越是凝重,被方懷遠盡數看在眼中,眸光微微一動。

“夫人用心良苦,是我們父子之幸。”方懷遠伸手替江夫人攏了攏披風,“詠雩是我獨子,我怎會不爲他考量?”

江夫人仰起頭,難得執拗地道:“那夫君便與妾身說清楚。”

“因爲……”隔着一簾雨幕,方懷遠看向那株杏樹,眼底風雲變幻,又在瞬間歸於沉寂。

“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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