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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他這一去便是整整一夜,到了翌日的晌午都還未回來。

玉奴便是心中再不是滋味,也沒好表現出來,該做的事仍要一件不落的做好做妥當。

早飯依然是她在做。

長公主身份尊貴,她自是不敢奢望她能夠出來幫自己。便是竇阿槐竇大人那處,她亦沒甚底氣要求她。至於那瞧過幾面,長相酷似竇大人的竇修,爲着避嫌他每回見着自己都是遠遠避開,更遑論是讓他來幫自己了,根本就沒那個可能。

她也不是心中不平衡,覺着自個被當作丫頭在使喚,受到了侮辱與輕踐。而是她平日裏進竈房的次數不多,在煲湯做點心上興許還有些淺顯的經驗,但若是在做飯上頭,便要顯得生疏手鈍,不夠麻利。

之前在將軍府時,身旁總有丫頭婆子幫着打下手,如今這鍋裏竈裏都得自個一人看着,她動作不夠嫺熟,自是在竈房裏乒乒乓乓好一陣的手忙腳亂,忙活許久,直到額上滲出一層薄汗,才堪堪將這竈火生起來。

用袖子抹了把汗站起來,在一旁淨過手正準備淘米下鍋時,耳邊便傳來一道腳步聲。因心裏好奇,她便一面拿絹子擦着手,一面轉過身朝着門口看去。

待一見着來者是誰,她先是頓了頓,而後才朝着對方屈膝福了一禮:“梅公子。”

“都是自己人,大可不必這般見外。”梅延峯步進來,先是命她起來後,方這般口吻不滿的說道。

玉奴直起膝,聞言便客套的笑了一下,移開話題:“梅公子怎地來了?可是有何事?竈房裏油煙重,最好還是不要待得太久。”

梅延峯亦笑了下:“總在屋裏坐着無趣,閒着也是閒着,便尋思着來竈房瞧一瞧,看看何時能喫上午飯。”說着停頓一下,看了眼她略有些狼狽的小臉,又瞄了眼她發紅的小手後,再笑,“想你一人定是忙不過來,便想着過來打打下手,替你分擔些任務。”

玉奴讓他說得忍不住面紅,問他:“梅公子可是餓了?玉奴手鈍,只怕還得委屈你再等等。”

眼下正到了飯點的時辰,偏她手上不麻利生了半日的火才生起來,這會兒連米都還未下鍋,更別說稍後還得擇菜洗菜切菜以至是炒菜了,只怕還需半個時辰才喫得上飯。

想到此,她面上便愈發紅了起來,眉間不免露出了一絲窘色。

梅延峯寬慰道:“相比只管坐着喫現成的,你已是不賴。”說完又挑了下長眉,溫和道,“趁着眼下我還未餓,便快些動作起來吧。”

他這話意有所指,玉奴心知肚明,便收起了窘色,衝着他感激的笑了笑:“那便有勞梅公子了。”

梅延峯點頭,他先是走到竈膛邊去看了眼火勢加進兩根柴,隨後纔開始洗菜。

家禽魚類買回之前便已宰殺好掏除內臟,眼下只要將那邊角處不宜喫進肚裏的部分仔細剔除乾淨,再用清水洗淨便可擱到一旁備用。倒是時鮮蔬菜略有些麻煩,需得更加仔細的去洗,以免菜葉子或是菜梗子上沾着泥巴與蟲子。

玉奴淘米下鍋的工夫,他便將一幹葷菜洗淨擺妥,就等着下刀了。

她先是看了他一眼,隨後又看了眼砧板邊光禿禿毫無生氣的老母雞,鼓足勇氣正要動刀時,耳邊就傳進他溫潤清朗的聲音:“先擱着,稍後我來。”

玉奴忙縮回手,後退了兩步。隨後抬眸看向他,就見他白皙的額間滲出些汗來,低下眸又對上他微微發紅的雙手,頓了一下,難免開口說道:“還是讓玉奴吧。”

梅延峯認真洗菜,頭也不抬:“這等傷手又傷身的糙活並不適合你來做。”說着頓了一下,又道,“你就該受人呵護……”

玉奴呆了一呆,下一瞬面上便不由自主的燒了起來,緊跟着一起反常的還有她的心,暗地裏正在撲通撲通跳個不止。

……

正房內,姬容斜倚在美人榻上,手邊的茶幾上擱着一盞清茶,茶麪還在微微盪漾着。聽到稟報後,她臉色不由古怪起來:“梅先生當真是在竈房內給她打下手?”

竇阿槐照實回話:“稱之爲共同做飯更爲合適。”

姬容若有所思一陣後,到底開口問道:“那午飯倒是做好沒有?”

竇阿槐搖頭:“夫人餓了?阿槐再去催催。”

姬容抬手止住她,皺眉:“罷了,便再忍耐忍耐,當着外人的面,總不好失禮。”

竇阿槐便頓住,順從的立回原處。

約莫再過了小半個時辰,飯菜陸續擺上桌案。

看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佳餚,動筷之前,姬容忽然開口道:“去將梅先生請來,我要與他共進午餐。”竇阿槐領命正要去辦,姬容卻又喊住她,“也一併將玉奴喊來,人多熱鬧些。”

竇阿槐皺了下眉,默聲走了出去。

須臾,梅延峯至,行禮道:“梅某給夫人請安。”

姬容坐着未動,態度相較於尋常時間略顯得溫和一些,她道:“梅先生無須多禮,快請起。”又轉頭吩咐竇阿槐,“給梅先生看座。”

看了眼一桌子的美味佳餚,梅延峯也未拒絕,道了聲謝後方坐下。隨後接過竇阿槐遞上的餐具,將將執起筷子,耳邊就傳進一陣細碎的腳步聲,聽出是何人,手中動作便微微一頓,轉頭看去。

玉奴撞上他溫和俊朗的眉眼時,心中還是不免喫了一驚,她沒想到梅公子也會在這。隻眼下不是她胡思亂想的時候,她移開目光,跨過了門檻兒,走上前兩步後便忙着屈膝見禮:“玉奴見過夫人,見過梅公子。”

不等姬容開口,竇阿槐便已經搶先開了口:“不過幾步路的距離,你怎地就走了這許久?還是說你是有意讓夫人久等?”

玉奴嚇得雙膝一軟,登時便跪在了她主僕二人跟前,急忙解釋道:“竇姑娘莫要誤會,玉奴方纔剛自竈房裏出來,一身的油煙味,唯恐那味道衝撞了夫人,少不得就在房裏換洗了一番。這才,這才耽誤了時辰。”

竇阿槐面無表情,語氣不善:“那也應過來回稟一聲,哪容得你這般目無尊卑。”

玉奴的小臉不由慢慢白了起來,她跪在地上,低垂着腦袋,雙手擱在裙幅上,緊緊攥住,脣瓣都被抿的發了白:“竇姑娘教訓的是,玉奴知錯,日後再也不敢了。”

竇阿槐竟像是仍然不肯善罷甘休。姬容先是看一眼坐在對面,顯得臉色平平的梅延峯,隨後才蹙一蹙眉,輕斥道:“阿槐,休要無禮。”

竇阿槐抿直了脣,不得不後退兩步,再不出聲。

她也知自己方纔有些衝動,但只要是對上殷姝與地上這名女子時,她便忍耐不了,恨不得替殿下狠狠的教訓教訓這二人。殷姝在時,她的全部矛頭都毫不猶豫的指向了殷姝,一時忽略了地上這人。眼下殷姝離開了,矛頭自然而然的就落回了她的身上。

能夠讓駙馬爺爲了她而冷落殷姝的人,會是一個天真無邪的人?她從來不信,因此心中本能的厭惡反感於她。

直到被長公主叫“起”時,玉奴的小臉都還有些蒼白,她是知道竇阿槐厭惡自己的,無非就是因着長公主殿下與駙馬爺罷了。這裏頭的關係太過錯綜複雜,並非想理清就能理清,也並非想斬斷便能斬斷的乾淨,她一個身份低微的如同螻蟻一般的人,能有什麼法子與力量去掙開?

除了認命與妥協,她再找不到其他的法子。今時今日,她連淪爲權貴的玩物都認了,又何況是這個?因此對於這一段小插曲,她並沒怎樣放在心上,很快就拋之腦後。

只是在聽到長公主讓她坐下時,她再度緊張,不安的立在原地。

見她立着不動,姬容難免重複道:“命你坐你便坐下,別讓我再說第三遍。”

聞言,玉奴不得不朝着那最末的一張凳邊走去,誠惶誠恐的正要坐下時,不想姬容突然又道:“梅先生邊上那張空凳甚好,你便在那坐下。”

玉奴抿了抿脣,知道她是個容不得違逆的人,因此便低着頭走到梅公子身邊,忐忑的坐了下來,不敢坐全,只稍稍挨在邊緣上。

姬容將眼前這對俊男美女仔細打量一番後,方開口道:“用飯罷。”

梅延峯再次言謝,隨後動起筷來。即便是身邊坐着一位與自己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的美人,他的神態仍舊是一貫的溫和隨意,絲毫不顯尷尬難堪,更不見心虛緊張之色。

玉奴則端着碗,只顧垂頭扒飯,極少會碰桌面上的佳餚。

姬容親手斟了兩杯酒出來,推至梅延峯面前:“梅先生,請。”

梅延峯有些意外,一口飲盡後,便笑道:“夫人好興致。”

姬容扯了扯嘴角,替自己與對方滿上後,獨自抿下一口,看着他似笑非笑:“興致再好,還能好過梅先生不成?”

她這話中有話,梅延峯實際多半猜出了緣由,略頓一下,仍笑道:“夫人說笑,梅某不過是閒得發慌,四處打發時間,談不上好興致,僅是找點事做罷了。”

第七十一章

安靜片刻,姬容才淡淡“嗯”一聲。

她抬起鳳眸,看向那上了桌便一直埋頭扒飯,連夾菜都不敢的玉奴,微微眯起了鳳眸:“玉奴,我又不會喫了你,你怎地就連夾菜也不敢了?”忽然被點名,玉奴嚇得差點咬住了舌頭,強行嚥下米飯後剛準備說“沒有”,她卻又道,“說來這一桌子飯菜還都是出自你的手,你是最有資格享用的人,因此你不必客氣,更加用不着害怕。”

玉奴雖摸不清她到底是要作何,但仍然回的恭敬:“本就是玉奴該做的。”

姬容便未再繼續此話題,轉而說道:“玉奴膽小怕事的很,梅先生與她捱得近,若是方便,不妨照顧照顧她。”

玉奴心中咯噔一下,有些慌亂:“不勞梅公子,玉奴自……”話未道完,碗中便就一沉,他已經替她夾了菜進來。玉奴看一眼碗內的東西,臉色有些不太自然,“多謝……梅公子,玉奴自個來就是。”

梅延峯語氣溫和而平淡:“夫人說的極是,飯菜皆是你做的,你是最有資格享用之人,無須客氣。”

玉奴低垂着眼簾,心中迷惑極了。

觀他語氣神態一派鎮定,絲毫不見異色,姬容倒說不出話來了。原本想就此安安靜靜用飯,卻在瞧見那忽然出現在院內,正闊步朝着正房走來偉岸英挺的男子時,改變了主意。眼睛看着那慢慢朝自己走近的人,嘴上開始道:“今日這湯熬得不錯,還不幫梅先生舀來嘗一嘗。”

玉奴一時沒想太多,放下碗筷後站起身便去舀湯,待到湯水滿過湯碗一半時,纔將裝着湯的湯碗送到他手邊。

梅延峯剛接過,便敏銳的聽到身後傳來的動靜,手上略頓了一下,往姬容那處看過一眼後,他若無其事的執起湯匙,埋頭喝起湯來。

待到玉奴發現時,已經爲時已晚,魏光禹已經步入房內,更是將她方纔的舉止瞧得一清二楚。

目光冷冷的拂過她的臉,在與梅延峯相互見過禮後,魏光禹在桌前落座。

玉奴這時才反應過來,她自梅公子身旁離開,走到他身畔行禮:“爺。”

魏光禹沒理她。

玉奴尷尬一陣,便自個直起了膝,她走到一旁兌了些水後,端着銅盆與巾帕走了回來。

魏光禹擦完了手後隨手一扔,那巾帕便落入了水中,微微濺起幾滴水珠到她身上,濺溼了衣裙。

當着他的面,玉奴沒吭聲,待將銅盆放回盆架上後,她才掏出帕子擦了擦衣上的水漬,面上有一絲委屈。

餘下的時間她自是沒再回到位上坐下,而是立在他身側幫其佈菜,順便再聽上兩耳朵的是是非非。

怪不得不見殷姝主僕與蕭大人,原來她二人是當真決定回京了,眼下之所以見不到蕭大人,是因其護送殷姝主僕回京去了。

最令她感到意外的還是身旁之人,她原以爲他會親自護送殷姝回京,倒不想竟是沒有。

待到這三人用完了飯,玉奴便開始收拾桌面,來到竈房時,她把飯菜熱了一遍,再用了半碗的飯。

再自竈房裏出來時,已是小半個時辰之後。玉奴的面上微有些薄汗,回到房裏便立馬開始洗手淨面,完事後擦乾就坐在鏡前擦雪花膏。

仔仔細細的擦好雪花膏,她看着自個微微發紅有些痠痛的手,忽然便想到了晌午時分在竈房裏時,當時梅公子所說的一句話。

你就該受人呵護……

雙眸情不自禁的一紅,沒有人呵護她,至少眼下還沒有。

愣怔許久,她回過神來,抬眸剛想去看看鏡中自個的臉色時,突然便是一聲驚叫。她一下自凳上跳起來,白着小臉,心有餘悸:“爺、爺回來了。”

“方纔你未瞧見爺?”魏光禹皺眉反問道。見她大白日的一副見了鬼的模樣,一時難免又有些惱意,“方纔是在思甚?竟那般的入神。”

玉奴慌忙解釋:“沒、沒思甚,就是在看自個的手而已。”

魏光禹板着臉:“你的手怎地了?”

玉奴便將雙手抬高,舉到他面前,抿了抿脣小聲道:“有些疼,有些酸,還有些癢……”

魏光禹看了眼她的小手:“今後別再做飯了,交給竇修去做。”

“他行嗎?”玉奴有些擔憂。

魏光禹語氣不好:“沒什麼不行,再不行還有他姐姐,總不會餓着你就是。”說着,又警告她,“爺的女人只負責伺候爺,何時淪落成做飯的廚娘了?你若真想將自家折騰成面黃手糙一身油煙味的婦人,大可再去折騰,只是到時別怨爺冷落你。”

玉奴莫名的覺着委屈,她仰起面看向他:“爺只愛玉奴的臉與身子,根本就無一點的真心。”

魏光禹攬過她的纖腰,摸了摸她的長髮:“所以你要保護好這張臉與這副身子,別總瞎折騰自己,明不明白?”

歲月匆匆,紅顏易逝,她就是保護的再好,終究逃不了年老色衰的那一日,真正到了那一日等待她的結局會是什麼?這樣的日子何時纔是個頭?她突然有些難過,也有些對未來的惶恐與不安。

像是覺察到她的情緒,魏光禹竟有些心疼之感,默了一默,不由又道:“爺也並非對你無一絲的真心,你莫要胡思亂想。”

玉奴沒接話,靠在他懷裏慢慢閉上了眼。

她越是這般,魏光禹心中便越是忍不住不適,想了一想,只好再道:“回京後爺便給你個名分,讓你做爺的妾如何?”

玉奴驚得一下睜開了雙眼,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他:“爺……”

魏光禹未再多言,低下頭直接吻上她柔軟的櫻脣。

……

就在殷姝主僕離開的第二日,原本十分悠然的姬容突地色變,她似是想起了什麼來,之前愜意悠然的神色盡斂,取而代之的是冷若寒霜的面色。當日不等魏光禹回宅,她讓竇阿槐與梅延峯交代兩句後,加上竇修一起一共三人,即刻便收拾了包袱趕回京去。

一時之間宅子裏就只剩下玉奴與梅延峯二人。

玉奴萬分的想不通,愣了一陣,反應過來便問他:“夫人這是怎地了?梅公子可知道?”

梅延峯皺了皺眉,低眸對上她迷惑不解的小臉,淡淡道:“興許是有急事,不幹咱們的事咱們不必去管。”

聽他說“咱們”,玉奴的小臉便略有些不自然,她移開話題道:“就快到用午飯的時辰了,玉奴便先下去做飯。”如今竇修也走了,這做飯之事轉來轉去還是轉到了她的頭上,所幸只做兩個人的飯,要簡單容易得多。

梅延峯道:“省得麻煩,午飯便燙兩碗麪喫就是,我來生火。”說着便邁開長腿,兀自朝着竈房行去。

玉奴不得不低低“嗯”了一聲,跟在他後頭進去。

時間過得飛快,轉瞬日頭便已西落,天色逐漸暗了下來。

晚飯亦是二人搭配着做出來的,此刻因魏光禹還未回來,飯菜便一直燜在竈上,不曾端出來過。

將到子夜時,仍然不見他回來。玉奴立在堂屋門邊等了許久,總不見那人的回來的身影,心下不免愈發擔憂起來,兩彎細眉深深蹙起,臉色漸漸不好。

見狀,梅延峯雖也有些擔憂,但還是儘量寬慰道:“興許是路上耽擱了,時候不早了,不妨邊喫邊等。”

玉奴走近他,含歉道:“是玉奴疏忽了,梅公子稍等,這便去端飯菜來。”

梅延峯並未拒絕,由她去端飯菜。

玉奴端了菜過來,手上剛將飯菜一一擺上桌面,身後便傳來砰砰砰的拍門聲,動靜極大,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裏顯得尤爲駭人。她手上一抖,差點就摔了盤子,驚恐萬分的看向梅延峯。

梅延峯臉色微變,站起身遲疑片刻,牽住她的手便往後門跑去。

二人跑出去不久,宅子正門便轟隆一聲,被人撞倒在地,激起一陣白灰,隨後便湧入一羣官差,個個面顯惡相,來勢洶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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