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韞見電話那端略有沉默,“你要沒空就不過來,反正葉西存肯定到場,他是代表葉爍來。”
閔廷沉默不是不去,只是關於葉西存,他不想置評而已。
“葉爍?”
商韞:“嗯。盛時科技最缺的是AI大模型研發和訓練人才,盛見齊親自飛去國外找葉爍談,給出的條件在業內獨一份。”
不過即便是這樣,葉爍依然在猶豫,因爲回來意味着要受父母管束,在國外天高皇帝遠,連爺爺奶奶都拿他沒辦法。
商韞:“還是你面子大,葉爍聽說你們京和集團上一輪領投了這個項目,決定加入。”
但葉不喜歡應酬那套,讓自己哥哥代他前來。
“重組家庭的矛盾肯定多,葉桑與這個大小姐咱不討論,她和時秒處得來才奇怪。你大哥葉西存,倒是真沒的說。”
商韞想起幾年前大冒險的一個細節:“你忘了時秒,時秒對你應該也沒什麼印象,那天她輸了遊戲,其實賴一賴就過去了,我們還能欺負人家一個小姑娘不成,但她第一回接觸葉西存朋友,不想掃興,她親你是給葉西存面子。”
閔廷始終沒應聲。
商韞自顧自道:“時秒那晚是因爲什麼去找葉西存,我記不得,但她能去會所找人,以她的性格還願意留下來玩遊戲,兄妹關係不會差。”
至於葉桑與以及葉爍對時秒怎麼樣,他無法保證,但葉西存對時秒肯定不錯。
葉西存的爲人,大家有目共睹。
閔廷:“晚上的地址發我。”
沒再閒扯,他掛了電話,鎖屏手機丟在旁邊扶手上,人意興闌珊看着窗外早高峯的車流。
葉西存婚禮上,那時他和她還不熟悉,稱得上陌生人,她隨着衆人看向舞臺,目光是虛空的。
後來她玩着商韞那隻打火機,“叮”一聲的潤響,其實蓋不住葉西存在臺上拿着話筒對邵思文說的那句“我愛你”。
四合院荷塘許願池裏,她扔進去十枚硬幣,那麼多願望裏應該有一個跟葉西存相關。
以他這麼久對她人品的瞭解,即便暗戀無果,她依然希望葉西存幸福美滿。
手機振動,商韞發來包廂號。
他們應酬無外乎那兩三處地方,輪換着來,今晚又輪到維錫的四合院。
傅言洲在羣裏公告過,最近一個多月不再應酬,晚上做東的是商韞,他比其他人來得早一些,六點鐘就到了包廂,沒想到盛時科技老闆盛見齊比他還早。
包廂裏統共兩人,湊不齊牌局。
商韞遞了支菸給對方:“請葉爍下了不少功夫吧?”
盛見齊笑笑:“那可不。沒辦法,誰讓人家不缺錢,錢的吸引力對他來說太小。
正聊着,商韞的手機響了,母親的號碼,看到母親的電話他腦袋疼。
他歉意對盛見齊說接個電話,拿着手機去了包廂外。
“讓你回家喫頓飯,這麼難?”
“媽,我今晚有應酬。
“你一天三頓都有應酬是嗎?”
“你給我句準信兒,什麼時候回來?”
遊廊上不時有其他包廂的客人經過,說話不方便,隔壁包廂空着,燈沒開,這間是維錫特意預留,以備羣裏的哪個人臨時約局。
他推門進去,“媽,您什麼事兒,咱電話裏說。”反手關上門。
廊上的燈光從格柵窗照進來,足夠亮堂,他懶得再去開燈。
母親:“喫頓飯,電話裏怎麼喫?”
商韞不吱聲,母親大概又要給他介紹相親對象。
相親是不可能去相,應酬結束他得去大哥那裏一趟。
母親預判道:“你不用去找你大哥,他這回幫不了你。”
“......媽,我跟你們說過多少遍,我對婚姻真不感興趣,三人行我倒是可以。”
“商韞你混蛋!"
商韞並不想惹母親生氣,索性沉默。
“明早七點鐘,我和你爸等着你一起喫早飯!”
不等他說話,母親下完最後通牒直接切斷。
商韞揉揉額角,不知父母爲何如此執着他的婚事,身心俱疲坐了片刻,他剛要起身,就聽到門口傳來一道壓制又極其憤怒的聲音一
“哥,你到底想幹嘛!”
“桑與你能不能分點場合,有事回家說,我正應酬。
“我等不了!!我剛去你家給你和嫂子送東西,管家說,你和嫂子......你們早分居搬出去。”
“因爲時秒是嗎?你知道時秒喜歡你,你就放不下了?”
包廂內的商韞:"....
他手已經靠在門上,打算出去,他沒有偷聽人家說話的癖好。
可現在怎麼出去?
時秒喜歡葉西存,葉西存知道後要離婚?
他剛纔就應該把燈打開來,這樣他們兄妹就不會選在這間包廂的門口對峙。
一門之隔的遊廊上,葉桑與抓着哥哥的胳膊,眼裏帶着淚花,怒目而視。看到他們曾經溫馨而如今空蕩的婚房,那一瞬,她腦袋空白一片,寒意從腳底往上竄。
連管家都不再幫着刻意隱瞞,看來他們沒有回頭的可能。下班高峯期,路上太堵,車半晌不動,她於是下車擠地鐵過來,一分鐘都等不了。
“哥,你爲什麼不珍惜你現在的生活,時秒哪點值得你這麼做?”
“跟她沒關係。”
葉西存拍拍妹妹的腦袋,拿開她的手,“先回去,我還有事,晚上回家再說。”
葉桑與再一把抓住他:“你對得起嫂子嗎?”
難怪自己生日那晚,嫂子沒來,看來那時候他們就在鬧離婚。
葉西存:“我和她,沒有誰對不起誰之說。”
他不再多言,沉聲道:“桑與,這是外面,天大的事回家再說。”
葉桑與見哥哥動怒,憤憤鬆開人。
包廂內,商韞如坐鍼氈,終於把門外兩兄妹盼走。
深籲口氣,他揉揉鼻樑,這叫什麼事兒。早上他還揶揄閔廷,時秒是看在葉西存面上才親他,晚上給他一個晴天霹靂。
手機振動,閔廷:你人呢?
商韞:就來。
又坐了片刻,確定門口無人,他做賊一般輕輕拉開門,然後還又左右看了看,整條遊廊上都沒人。
從小到大,從沒這麼猥瑣過,或許用詞不恰當,但此刻他就是這樣的感覺。
這就是偷聽到人家祕密的代價。
“去哪兒了?”進包廂被人問道。
人來齊,只差他。
商韞:“接了一個電話。”
整晚下來,他不是想去看閔廷就是想去掃一眼葉西存。
席間,閔廷同葉西存碰了一杯,葉爍衝他加入盛時科技,場面上感謝一下。家裏的是是非非,關起門解決,總不好讓外人看笑話。
閔廷的高腳杯中紅酒不多,他一口悶掉。
今晚桌上的桌花有紫有紅,老闆維錫自稱俗人一個,喜歡奼紫嫣紅,喜慶熱鬧。
葉西存在桌花的另一側,兩人除了敬酒,無需越過桌子說什麼。
盛時科技的第二輪融資,商韞主動提出領投。
閔廷端起水杯還沒來得及往嘴邊放,瞧向對方,今晚商韞約他過來,意思再明顯不過,希望他們京和集團繼續領投,這是唱得哪出?
商韞感應到了來自某個方向打量的目光,他沒回看,對着盛見齊說道:“葉爍加入,我還是比較看好這個項目的前景。”
理由合理。
飯局十點鐘結束,閔廷和商韞走在最後。
商韞想抽支菸,想到旁邊的人戒了煙,只好作罷,“我司機今晚家裏有點事,我搭你順風車回去。”爲了讓一切看上去順理成章,“我回老宅。”
回老宅與閔廷順路,不會讓對方生疑。
閔廷瞭解他,萬不得已不可能回去。
“阿姨又勒令你去相親?”
商韞順勢嘆口氣:“別提了,不知又要介紹誰。我今晚要敢不回去,我媽能跟我斷絕母子關係。小時候覺得沒人比我媽開明,看來是濾鏡太厚。”
兩人踏上流水小橋,地燈幽暗,只能隱隱看到荷塘裏的錦鯉。
商韞摸了摸臂彎大衣口袋,右側口袋空的,駐足下來又去摸左口袋。
閔廷隨之停下:“打火機忘了拿?"
“打火機在這兒呢。”他邊掏口袋邊道,“許個願。”
閔廷瞅他:“你還隨身帶硬幣?”
商韞:“喫飯時讓領班幫忙兌換了幾個,老婆不是號稱他這個許願池很靈麼,反正沒幾塊錢,試試。”
說着,摸出一把,直接往荷塘裏一撒。
希望閔廷別被拋棄。
嘴上卻是這麼說:“希望我能孤獨終老。”
閔廷嫌他無聊,快步走下小橋。
四合院門口,車開了過來,兩人坐上後座。
商韞今天話多到史無前例,不過是感慨自己:“看我媽的架勢,我這回在劫難逃。”
他側臉問旁邊的人:“沒有感情的婚姻,你有時會不會覺得沒意思?”
他在試探閔廷如今對時秒的感情有多少,問得過於自然,閔廷沒設防:“我跟你情況不一樣。”他一開始就沒想過要一段有感情的婚姻。
只不過隨着相處,對時秒上了心。
商韞:“我要是被逼着聯姻了,咱倆的情況殊途同歸,沒區別。”
閔廷:“你不是我,你未來另一半也不是時秒,殊途不同歸。我眯幾分鐘。”
他支着額角,闔上眼。
得,什麼都沒試探出。
這是嫌他話多聒噪呢,商韞閉上嘴。
車窗上,雪花一片片貼上來,隨即消融。
商韞還以爲喝了酒眼花,打開車窗,風捲着雪直往臉上掃。
雪下了兩天,直到六號,天放晴。
五六天過去,時秒書房的那束玫瑰一直沒捨得扔,早上出門前她叮囑阿姨,婚禮前一天再去。今晚她回老房子住,不再來婚房。
姑媽讓早點分開住,否則婚禮當天見面沒新鮮感。
今早她給梁袁帶了蟹黃湯包,一杯五穀豆漿,還有一份水果。
“往後兩週你得喫食堂,我明天開始休婚假。”
梁袁這幾天感動得眼淚往肚子裏流,“你婚禮我沒法請假,恭喜你們喜結一個我,你和閔總是天賜的我。”
時秒反應半晌,忽而笑了。
喜結良緣。
天賜良緣。
“謝謝。”
姜洋拎着一杯豆漿兩根油條,打着哈欠進來。
他老遠聞到香氣,果不其然是湯包。
餐盒裏還剩兩個湯包,梁袁朝他招招手:“年輕人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蟹黃包給你,時總家阿姨包的,絕對正宗,豆漿油條給我,正饞這一口。”
兩人交換了早飯,姜洋津津有味喫起來。
梁袁啃着脆香的油條,說起主任昨晚寫證婚詞寫到半夜纔回家,“寫那麼多還都是廢稿,今早七點就到了,我找他簽字,他還在寫。”
時秒笑笑,說:“我們婚禮整個流程差不多十五分鐘,留給主任的證婚時間是七八分鐘左右。”
梁袁:“難怪。”
姜洋拿吸管嘬着蟹黃湯汁:“我那天要坐前排,聆聽愛的教誨。”
梁袁被自己笑得嗆到,“小心被主任聽到又罵你!”
時秒今天沒手術,上午給實習生進行了技能培訓,下午姜洋整理出院病例,打印到病程記錄,打印機卡紙,他氣得嗷嗷叫,她拆開來修好。
現在不少同事依然稱呼她時總,因爲她啥都會,而且口袋裏的藍黑筆永遠滿滿一排,隨時能借到,比較全面,所以稱呼總。
下班前,她把手頭上所有的工作和同事做了交接,正式開啓兩週休假模式。
忙到六點一刻下班,哥哥在醫院大門口等着她,掃好了兩輛單車,擔心她一個人住害怕,哥哥同她一起回老房子住。
哥哥也是從明天開始休假,加上週末一共休七天。
時溫禮瞥到她掛在車把上的包,手柄用絲巾綁了起來:“綁得不錯。”
時秒腳下用力一蹬,踩上腳踏,對身後的哥哥說:“閔廷給我綁的。
兄妹倆一前一後,遇到路寬的路段,兩車並行。
回去路上路過烤紅薯店,哥哥問她,喫不喫烤紅薯。
“想喫。”她腳支地停下。
時溫禮停好車,去買烤紅薯。
時秒羽絨服口袋裏的手機振動,她脫下手套掏出來,是閔廷的消息:我今晚可能要八點回去,你先喫飯。
時秒回語音:我今晚不回家,回老房子住,你不記得了?
閔廷:忙忘了。晚飯怎麼喫?
時秒:回家做。
消息剛發出去,母親的語音電話進來。
劃開接聽鍵,還不等她喊媽媽,對方說:“是我!”葉桑與的聲音。
兩分鐘前,葉桑與打電話給時秒,沒打通,微信被拉黑,沒想到時秒把她電話號碼也屏蔽。哥哥嫂子已經簽了離婚協議,兩人商量好過完除夕年後去辦離婚,給雙方長輩過個安穩年。
能勸的她勸了,嘴皮子差點磨破,然而哥哥無動於衷。
哥哥說離婚與時秒無關,只怕他自己都不信吧,若無關,即使跟邵思文沒感情,也可以將就下去。
她只能找時秒,可打不通電話,趙莫茵正好在家,她問趙莫茵藉手機。
父親也在家,問她自己手機呢。
她:時秒把我刪了,打不通。
葉懷之氣半天纔出聲:“你們多大了?還當是過家家呢?”
葉桑與沒理會,轉而問趙莫茵:“阿姨,手機借我用一下,我有事找時秒。”
趙莫茵還能說什麼,手機解鎖遞給繼女。
拿到手機,葉桑與去了旁邊的茶室打電話。
對方自報家門,時秒微怔,第一反應卻是:“我媽怎麼了?”擔心母親身體出問題。
葉桑與:“阿姨沒事,是我找你。時秒,你能攀上閔廷這樣的家庭,這麼容易過了他爺爺奶奶姥姥姥爺那關,真以爲是靠你自己的那個家?既然攀上了高枝就好好過你的日子,別喫着碗裏??“惦記鍋裏。
話沒說完,時秒直接摁斷,隨後把母親的微信拉入黑名單。
其實,在母親這麼多年默許着葉爍葉桑與的一切言行,不爲她說一句話時,她知道,她和母親終有一天會走到這一步,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麼早。
回頭才發現,這些年來她留戀的想唸的,一直是自己四歲之前的母親。
那是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時溫禮拿着烤紅薯過來,她把手機揣回去,努力笑着接過紅薯,先捧在手裏捂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