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他們躺在一起睡覺, 梁臨風悄悄把手摟在他的腰上, 一整夜都沒有離開。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早,看到舒桐還在沉睡,就輕吻了吻他的臉頰, 先起來做早點。
她正在廚房裏煮小米粥,房間內突然傳出一聲東西掉落的悶響, 接着是洗手間裏水流的聲音。
放下東西跑過去,她就看到舒桐伏在水臺上, 微弓了身體, 一隻手抵在胃上,不住乾嘔。
忙抱住他的腰,梁臨風握住他放在胃部的手, 儘量幫他按揉。
臉色蒼白地低着頭, 舒桐又過了一陣,纔多少好了些, 望向她笑笑:“還好, 很快就過去了。”
梁臨風看得心酸,吻他被汗溼的鬢角:“怎麼回事?每天早上都這樣?”
“偶爾會好些。”舒桐避重就輕地答了,笑,“你今天起得好早。”
他們還住在一起的時候,通常會醒得早一些的那個人還真是舒桐。
梁臨風又吻了吻他的脣角:“是啊, 我浪費了好多看美人睡顏的機會,怎麼能繼續浪費。”
臉色漸漸好了些,舒桐抿了脣笑着看她。
住在這套小公寓裏的好處就是舒桐上班實在方便, 一直磨蹭到快到鐘點出門都可以。
梁臨風理所當然地跟了過去。
一切都在努力中好轉,她進去的時候,還看到周敏衝她笑了一下。然而等進到舒桐的辦公室,她看到靜立在裏面的身影,立刻站住了腳步。
即使一身粉色的套裝,穿在舒憶茹的身上也絲毫不突兀,反倒更加襯托她精心修飾的優雅氣質。
舒桐也有些意外,走過去笑了笑:“媽媽,您回來了?”
舒憶茹點點頭,看向他身後的梁臨風:“看來你和小梁是和好了?”
梁臨風不等舒桐開口,上前一步說:“是的,謝謝媽媽關心,我們早就和好了。”
她的敵意不可謂不明顯,舒憶茹還是淡淡笑着,繼續去看舒桐:“小桐,我聽說,你和華英的杜昊華,似乎有些矛盾。”
“我們今年的房產開發項目,觸及到了華英的利益。”舒桐笑笑,“商場如戰場,有矛盾是正常的。”
“是嗎?”舒憶茹抬頭看着他的眼睛,“我還聽說杜昊華做事太陰毒,所以和你有些私人恩怨?”
舒桐還是笑笑:“就算有私仇,我也不會讓它影響到我的判斷。在公事上,永遠是舒天的利益最重要。”
舒憶茹滿意點頭,笑了:“小桐真是越來越成熟了,你爸爸在你這個年紀,都不一定有這個定力。”
這對她來說,一定是個很高的評價,所以她說出來的時候,語氣裏就有很多鼓勵,彷彿期望殷切。
梁臨風卻忍耐不下去,悄然握緊了拳頭,她的語氣裏有強壓的憤怒:“媽媽,你這樣的姿態,自己一點都不慚愧嗎?”
她雖然一直和舒憶茹疏遠,但大面上都還過得去,從來都沒有這樣出言不遜過,所以連舒憶茹也愣住了,半響才知道回答:“你說什麼?”
“我不說我被杜昊華陷害的時候,你在哪裏,反正你從來都不喜歡我。”直視着舒憶茹,梁臨風一口氣說出,“我只問你,舒桐被杜昊華設計刺傷,住院的時候,你在哪裏?他剛出院身體虛弱,自己一個人住在小公寓,那時候你在哪裏?你從來都沒出現過,除了幾個不疼不癢的電話問候!現在他和杜昊華周旋,你倒回來了!就是爲了問一問他是不是在意和杜昊華的私仇,是不是能夠冷靜理智地處理舒天跟華英的矛盾!
“有哪個做父母的是這樣對待自己的孩子的?你腦子裏除了你的公司還有別的東西嗎?你自己不慚愧,我都替你慚愧!”
說到這裏,她不解恨地加上一句:“你根本就沒像愛自己的孩子一樣愛舒桐!因爲我的爸爸媽媽絕對不會這麼對我!”
“臨風!”她說話太快,一直到一股腦說完,舒桐才找到阻止她的機會,臉色變得蒼白,他看着她,“你太不尊重媽媽了,向她道歉!”
梁臨風回視着他,毫不示弱:“爲什麼要道歉?我沒說錯!”
抓住她的手腕,舒桐將她帶出辦公室,抿緊了薄脣,他只在關上門的時候對她說了句:“臨風,請你不要幹涉我的私事。”
這是他第一次對她說出“請”這個字,即使在他們冷戰的時候,他也不曾說過這麼有距離感的話。
梁臨風愣了很久,才意識到也許剛纔她又犯了一次錯誤。她以爲她是在譴責舒憶茹,維護舒桐,但其實她是在同時傷害兩個人。
舒憶茹可能的確對舒桐太過冷漠,但她畢竟是舒桐的養母,那些讓人心涼的細節和真相,如果沒有人說出來,那麼舒桐還可以假裝一切都好,並努力爭取。
她應該設法化解這種隔閡,而不是將問題用這麼激烈的方式暴露出來,逼舒桐不得不直視這些,處理這麼難堪的場面。
看着舒桐將辦公室的門關上,重新走回到自己面前,舒憶茹怔忡了一下,才注意到,他從一見面起就略顯蒼白的臉色,現在正變得更加蒼白,甚至連脣色都隱隱發白。
對她笑了笑,他還是那樣平靜溫和的語氣:“媽媽,對不起,臨風有時候說話太不注意方式。”
“小桐……”下意識開口,舒憶茹想要說些什麼。
“您別生氣。”舒桐以爲她要責怪梁臨風,忙說,“她也不是真的那麼以爲,只是氣話而已。”
舒憶茹有些啞然,她不想承認,但當梁臨風說出那些話的時候,她竟然無從反駁。
得到舒桐受傷的消息的時候,她在幹什麼?
她還能記得,當時她好像是在一個農場裏騎馬,市郊的牧場景緻優美如同油畫,她沉浸其中。
所以在接到周敏那個電話,聽着這個昔日得力的下屬用不多見的惶急聲音對自己說,舒桐正被送往手術室,情況不明時,她就用冷靜的口氣讓她不用慌張,一切有她在。
而後她想到了那個不懂事地跑到雲南去的兒媳婦,就用同樣冷靜的思考,決定了打個電話試探她的口風,卻暫時不告訴她這個消息。
她沒有想過要回國。
她認爲有最好的醫療技術,有最優秀的醫生和護理人員,一切都會很好地解決。即使她回去,也起不到什麼作用。
沒有實際意義的事情她從來不會去幹。
她沒有想過……那個孩子這時候需不需要一個人陪在他身邊?如果不能是妻子,那麼親人需不需要?
後來他出院的時候,特地打電話告訴她馬上可以開始上班,她當時又是怎麼想的?
她應該是坐在午後的庭院裏,享受着安靜的下午茶時光,然後漫不經心地表示,她已經知道了。
作爲一個母親,她很失職……然而那麼多年,她竟然從來都沒有意識到過。
“媽媽?”她太久沒說話,舒桐早已認爲她是失去了繼續這個話題的興趣,於是溫聲問,“您是早晨下飛機的?現在需要去休息一下嗎?”
她的確是早晨下的飛機,她習慣乘那趟航班回來,所以幾乎每次都是早晨到b市。這次爲了早點和舒桐見面,確定他對杜昊華的態度,她收拾妝容,沒怎麼休息就來到了舒天。
她掩飾很好的那點疲倦,都被舒桐看了出來。
是因爲這個孩子太溫柔,所以她纔會長久地認爲,他不需要自己的關心?
還是自從他來到自己身邊,被當做一個感情並不深厚的繼子來對待時,她就刻意地疏忽了他?
那個帶着微笑的英俊面容正對着她,他的眼眸卻是低垂的,彷彿是迴避了她的眼睛,禮貌地看着她。但她卻第一次發現,他的瞳仁中沒有任何神採。
沒有期待,也沒有傷感,只是空洞。
她張了張口,發現只是簡單的一句“小桐,你怎麼了?臉色很不好”,也因爲從來沒有說過類似的話,而無法說出。
她最終說:“好,我先去休息。”
離開那間辦公室的時候,她的儀態沒有一點失常,但她卻覺得,她是在逃跑。
沒心情理會離開的舒憶茹,梁臨風在她上了電梯之後,就馬上隨着舒桐回到他的辦公室。
不顧他的沉默,她上去就拉住他的手:“我錯了……舒桐,我可以去給媽媽道歉,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沒有回答她,舒桐以手撐住身旁的辦公桌,低着頭輕咳了兩聲,一口血就隨着氣流咳了出來,濺在他腳下的地板上,鮮紅一片。
看着那片紅色,梁臨風覺得身體都僵了,雙手抱住他的身體。
“舒桐?”顫抖着摸索到他的臉,梁臨風想去擦他脣角殘留的血跡,卻又觸到一片黏稠。
張口把血吐在了她掌心裏,舒桐臉色蒼白之極,握住她的手腕:“沒事,別讓媽媽看到。”
梁臨風只知道緊抱着他,扶着他坐在沙發上,然後撞撞跌跌地跑出去,拉住送完舒憶茹回來的周敏:“周姐!快叫司機!”
周敏嚇了一跳,梁臨風臉上都是淚水,手中嫣紅一片:“快送舒桐去醫院!”
車子很快在地下車庫裏備好,梁臨風扶着舒桐下樓,上了車,把他緊緊摟住。
開車的是小顧,也被這陣勢嚇了一跳:“舒總,您怎麼樣?”
舒桐是尚能開口的,奈何被梁臨風死命護在懷裏,臉上也淨是她的眼淚,只能輕咳了咳說:“還好……”
小顧聽他聲音虛弱,也不敢再耽誤,掛檔踩油門,使出最好的技術,儘量將車開得又穩又快。
梁臨風驚魂未定,坐在後座上緊抱着舒桐的身體,低下頭輕聲叫他:“舒桐。”
沒得到回答,她就輕輕吻住他的嘴脣,淡白的薄脣上還留着一絲血跡,她卻毫不在意,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吻他,淚水一滴滴落在他蒼白之極的臉上,梁臨風用額頭抵住他的額頭:“舒桐……”
脣邊又溢出幾聲咳嗽,舒桐看了她良久,纔不勝其煩一樣,蹙眉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