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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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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爲太醫令叮囑我要安胎, 這幾日我便不大走動,宮裏的事也大都操心不上, 大半的雜務,都分給陳美人去料理。

然而要說清閒, 倒也不能。

——眼見着就是端午佳節,端午過後不幾日,又是蘇恆的生辰。

蘇恆素來節儉,何況太後纔去湯泉宮療養,我並不覺得他會有心操辦自己的生辰。然而他已對我明說了想要賀禮,我也不能準備得太簡陋。

心裏倒是有一些設想,可是猜不透他用意的時候, 也不敢自作聰明。一應規制便都先依照慣例操辦着。

這幾天接連都是晴日, 碧藍的天上一絲雲彩也尋不見。宮中殿宇映着日頭,越發巍峨輝煌。來來往往宮女們的笑,也比往常脆遠些。

韶兒前天便想拖了我出去放風箏。然而太後才走,我不好遊樂, 便逗弄着他自己做風箏, 拖延時日。

原以爲孩子都是坐不住的,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怎麼也得七八日才能把風箏做出來。誰知韶兒竟是個能沉得下心的,他殿裏清閒的丫頭又多,不過兩日,竟就做出四隻風箏來。

這天一清早,才喫過早飯, 他便拽了只大蜈蚣,一路跑着進了我的寢殿,興沖沖道:“娘,風箏做好了,咱們今天出去放吧?”

一面對我忽閃着大眼睛。

我忍不住就笑出來,“你再眨眼,看我會不會答應?”

他聽不出是反話來,居然一本正經的越發賣力的眨眼睛。我笑的要絕倒,忙將他籠在懷裏,道:“你這麼眨眼,就不頭暈?”

他說:“啊,韶兒頭暈了,孃親抱抱。”

我說:“到底是要抱抱,還是要去放風箏?”

他認真的考慮了一會兒,道:“放完風箏再抱抱。”

這下連清揚也笑起來。

我也懶了有些日子,看韶兒轉來轉去,意興盎然的模樣,終究還是不忍心拒絕,便命人帶上風箏,和他一起出門。

出了椒房殿,一徑往西走便是清河,沿着清河往北,左邊是石渠閣,右邊是天祿閣,都是內廷藏書的去處。若往南去,走半裏路便是滄池,池水蒼碧,漪瀾成趣。

滄池四周有一大片園囿,這個時節也該芳草如茵了。四面也沒什麼樓閣,倒是能盡興的放風箏。

我便拉着他的手,慢慢的往滄池走。

到了滄池,便遠遠的望見有個人正往宣室殿的方向去。身上衣衫綁了袖口,略有些胡服的清爽,越發身形挺俊,正是劉君宇。

清揚顯然是認得他的,已經脫口道:“他怎麼進來了?”

紅葉說:“他是散騎常侍,可以在內廷侍奉行走。館舍裏這邊也近。”

他與看園的老宦官說了些什麼,將手裏的東西還回去——是一副弓箭。

上一回當衆輸給周賜,他面上坦然自若,沒表露出半分意氣來。但想必還是在意的,因此纔會一清早便跑來滄池這邊,勤加練習。

原來他雖外表看着淡然,內裏卻也是個倔強不落人後的。

這人倒是有些意思。

我便吩咐了韶兒身邊人,道:“只怕他漏下了什麼箭簇,萬一傷着就不好了,你們略小心些。”幾個丫頭忙各自去撥開草叢查看,免教硬物傷了韶兒。

韶兒手腳都沒長開,粉糰子似的,自然跑不快。偏偏他人小心大,非要放最大的那隻蜈蚣,便跑一會兒回一次頭,將蜈蚣抱了丟上去,再跑一會兒。

跑了幾次,便有些困擾委屈的咬嘴脣。

他生得好,撒起嬌來簡直天下無敵。清揚並幾個小丫頭立時便水漾漾的湊上去幫他。

我只好笑道:“你們也要有些骨氣,別被他這麼一點小聰明就折服了。”

清揚笑道:“實在抵抗不了。”

四五個人幫他託着,就差先放起來再把線交到他手上了,自然很快就將那隻大蜈蚣升上去了。

我雖然不想養成韶兒撒嬌耍小聰明,事事假手於人的習慣。

然而到底看他開心,沒忍心掃了他的興致。

片刻間四五隻風箏都已飛起來了。

天上薄薄的泛起一層雲,像是風吹動了輕紗。

這樣好的時光,令人片刻眷戀。

我到底還是有些體力不濟,便想找個地方坐下歇歇。

園囿四周是一片林木,穿過一條小徑去,便可道滄池水邊。滄池水上有亭閣,倒是可以坐坐。

看幾個丫頭並韶兒都鬧得開心,我不忍心打擾,便只帶了紅葉往林間小徑去。

然而才走了幾步,便聽到隱隱的有人聲傳過來。

“……你別以爲不做聲便能自保了。你看她在太後跟前,還不就是一個由人欺負的主兒?結果哭哭啼啼着,反倒把太後弄到湯泉宮去了。”

“……”

“我真受夠了你一張死人臉!反正你對太後殷勤,皇後必然都看到了的,有時候收拾你!”

我不由饒有趣味。然而一個皇後聽牆角到底不好,便有些糾結。

紅葉已經卷了袖子要衝出去替我出氣。

我忙按下了她。

要對付這兩個人,我還真不用哭哭啼啼。不過這個時候,我倒也懶得對她們發難。

只悄悄的拉了紅葉回去。

紅葉道:“娘娘就這麼由她誹謗?”

我說:“秋後算賬,你急什麼。先看看她們能鬧出什麼是非來。”

梁美人跟成美人忙着在滄池密談,我和陳美人卻只能偷得浮生半日閒。

陳美人在家時想必不曾管過事,一應糾紛處置都略嫌生疏,便多來椒房殿走動,與我商議着。不過她爲人的爽朗大度到已經顯現出來,是個能和人和睦共處的。

這一日我正跟她聊着雜務,便有人在外報唱,說是蘇恆來了。

陳美人起身便要避讓,我便拉了她,笑道:“迎駕呢,躲什麼躲?”

陳美人自己也愣了一刻,跟着笑起來:“在家做女兒時習慣了。”過了一會兒,又道,“皇上去長信殿探望時,太後也不愛留我們伺候。只匆匆打過幾次照面,至今竟還沒看清,皇上生得什麼模樣。”

我說:“那這一回你就好好看看吧。”

陳美人笑道:“面聖時除了娘娘,誰敢抬頭盯着皇上瞧呢?”

我笑道:“瞧一眼,喫不了人。”

說話間,蘇恆已經打簾子進來,我帶着陳美人上前行禮,他託了我的手臂,道:“你有身上,以後這些禮道都省了。”

我笑應了。

陳美人這才問安,蘇恆倒是愣了一下,方淡淡的道:“平身。”

又眸光冷淡,意味不明的對我說:“皇後宮裏倒不清冷。”

我笑道:“自然是能找到說話的人的。”

陳美人大概也覺出蘇恆的不悅來,便不往前湊,只笑道:“臣妾不過來向娘娘稟事,如今也該告辭了。”便要跪安。

蘇恆也只揮了揮手。

我心裏明白,這一遭只怕是讓他心裏不痛快了。

不過當年我不能和睦後宮時,他厭惡我。如今我開始和宮嬪們交好了,他又不痛快。

這些個男人真是陰晴不定,令人摸不透他們的喜好。

便拉了陳美人的手,道:“常來看看我。”

陳美人笑道:“喏。”

蘇恆不高興,我也懶得再去探問他的心思,便只裝不知道,問:“陛下要留下來用午膳嗎?”

蘇恆只是把玩着茶盞,答非所問道:“你若覺得一個人悶,可以宣家裏人進來解悶。”

我笑道:“她們可不就是家裏人麼?”

蘇恆將茶盞往桌上一按,驀的站起來。他本來生得便高,站得近了,便有種令人戒備的壓迫感,我不覺後退了一步。他眼睛裏帶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怒氣,看着卻反而像是含笑的,漆黑得令人炫目。

他刻意平緩的道:“她們自有她們自己的父母兄弟,輪不到你來把她們當家裏人。”

我記得,當初因爲我不能接納劉碧君,不能將劉碧君的兒子當做自己的兒子,他是如何的厭惡、冷落我。如今我保證能跟她們每一個都和睦相處,我保證將他每一個兒子、女兒都照顧得好好的,他反倒要我跟她們劃清界限。

我不欲與他爭吵,便只笑道“都是侍奉陛下的……”

蘇恆眸中怒火燃起,抬手一指,道:“你怎麼不說那些宦官、宮女和你也是一家人?!”

我心頭無名火立時便竄起來,揚了頭與他對視着。

他眸光一時燒透,卻只是一脈漆黑,陰沉如夜。那黑火一點點熄滅,漸漸竟浮出些柔軟和迫切來。他抬手探我的臉頰,我下意識便揮手打開。

那“啪”的一聲如此清脆,過了好一刻,手上才漸漸浮起燙人的疼來。我無言掩飾,一時也不想再掩飾。

寂寞無聲裏,他的目光晦暗不明。漸漸的,竟也帶了一絲倦怠,“是朕說錯了話。可貞,朕無心辱沒……”

我不能與他扛上,便垂了頭,道:“陳美人她們……父母兄弟雖然各有各的,子女卻都是陛下的。人,也都是陛下的。所以臣妾只能將她們當家人待。若陛下非要再去抬舉什麼宮女……臣妾也不能逆了陛下的心思,能做的自然還是,善待。”

他靜默了很久,才說:“……朕只要嫡子便夠了。”

片刻之後,我才明白他在說什麼。心中茫然,只下意識知道此刻該惶恐,便跪道:“臣妾有罪。”

他接了我攬到懷裏抱住,聲音低低的傳過來道:“……朕答應過你,三生三世,永不相負。你沒有罪,錯的是朕。”

有風從高處吹過,樹蔭搖曳如海,鳥飛花落。

我恍然記起那年仲春,天光晴柔,故燕飛回,花開錦繡。他微服駕幸沈家,獨自立於晴雪閣外。卻差遣方生爲我送來一枝海棠花,道是我見了海棠自然明白。

那個時候我確實以爲自己明白。我以爲他想問,花有重開日,人有沒有再見時。他許是想與我重溫舊日恩愛。

可彼時我雖然愚昧,不知他對我絕情,卻也明白“覆水難收”的道理。他用那樣的廢后詔將我逐回家,在世人眼中我便只是個失德的廢后。若還跟他糾纏不清,只會被打入更深的地獄裏,萬劫不復。

便只將院門掩了,命方生轉告,終此一生,我不會再踏出晴雪閣一步。

——從他將劉碧君和其他妃嬪抬進宮門的那刻起,我們之間的嫌隙便再不可彌合。從他和劉碧君肌膚相親的那刻起,我們之間的三生之約,便已經不作數了。

何況還有日後種種。

三生三世,永不相負。

可他並不知道,他已經負過我一遭了。那一遭記憶如此深刻,我已不敢再做嘗試。

我說:“今時不同往日,臣妾心裏明白。無論心裏怎麼樣,都會顧全大局。陛下也不必被約束了,只要心裏對臣妾多一份憐憫,臣妾便心滿意足了。”

但其實我和他心裏都明白,他從來都不屑用後宮制衡朝堂,朝堂那些亂世裏掙出富貴的,也無需這種恩寵。那麼爲何會抬進這麼多女人來?

自然是爲了讓劉碧君進的順理成章。

他果然一言不發,只是用力的抱緊了我。

許久才道:“我沒有……”後面的字幾乎就要脫口而出,我茫然的等他說,他卻忽然便俯身壓過來,用力的含住了我的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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