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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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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令當時顫巍巍, 手抖得厲害,自然包紮不好。

清揚這個半時辰見了這麼多事, 卻依舊沉穩安靜,面色沒有稍稍變一點, 倒頗有其祖之風。她細細的爲我包裹着,我便問:“太後怎麼樣?”

清揚抿了抿脣,面上看不出什麼異樣,道:“太後身體康健,雖臟腑有些舊疾,卻沒什麼大礙。長安城裏楊柳樹多,這幾日又是飛絮的時候, 便容易犯痰咳舊症。過幾天也就好了。”

我說:“這就好。”

清揚又道:“倒是娘娘氣血兩虛, 前幾日才昏厥過。這半夜折騰,又可能見血光的事,還是遠着些吧。像今日,萬一劉常侍沒接住, 可怎麼得了?”

——彼時已聽到了腳步聲, 我只以爲是方生回來了。他定然會拼死接住我,我倒是沒怎麼害怕。卻不想先進去的竟是劉君宇。

只能說,劉碧君的運氣確實好得天妒人怨。上一世她在我跟前受一遭委屈,便讓蘇恆碰着一遭。這一世好容易也輪到我在她手上受委屈了,卻偏偏讓她親哥哥碰着。

真是令人不服氣都不行。

我答道:“我記下了。”

清揚將繃帶角系起來,又道:“皇上命人調了一碗玫瑰露,這會兒想來也涼下來了, 娘娘要不要喝?”

我搖了搖頭。蘇恆給的東西,能不入口,我是絕對不會再喫的。

清揚又道:“皇上吩咐,娘娘不必等他,先睡吧。”

我說,“我還有話要對陛下說。”

清揚道:“不急在這一時。娘娘還傷着,睡醒了再說,也是一樣的。”

清揚便扶我躺下。挑了金鉤,將牀幃放下來。

牀幃是金紅緯黑線織出來的重錦,厚密不透風,半點燈光也照不進來。龍牀足有三丈寬,五丈長。落下牀幃來,竟也一抹漆黑。

我有心再聽外邊的話,卻怎麼也分辨不清了。

只好靜心睡覺。

我略有些擇枕的毛病,又是躺在蘇恆的牀上,翻了幾次身,只是頭腦昏沉,卻睡不着。腦海中一時又浮現出太後那雙恨惱的眼睛,不覺鋒芒在背。

迷迷糊糊中,漸漸就有些往事入夢。

竟然再一次想起戾帝來。

當年我與他分別後不久,便傳出了他在南陽起兵的消息。一時天下豪壯之士紛紛揭竿而起,遙遙呼應。到我十五歲那年秋天,他終於攻破了長安。他率兵闖進未央宮時,始建皇帝就在寶座前刎頸自盡了。

衆人將始建皇帝的屍身拖下寶座,扯下軍旗披在戾帝的身上,他便在未央前殿的瓦礫廢墟中,坐上了那個仍浸在血泊中的座椅,登基稱帝。昔日被始建皇帝滿天下追捕的楚王王孫,終於應了當年的讖語,奪取了天下。

而彼時,因爲舅舅穩居邯鄲,按兵不動,河北之地超然於亂世之中,仍是一片樂土。

至少邯鄲沈府內院,我的晴雪閣裏,靜好無事。

闔府上下所爲之忙碌的,是我即將到來的及笄之禮。

我雖比不上姑姑們的美貌與才情,卻也沾了北沈家“世家好婦”名聲的光,四面來求親的高門子弟,幾乎要踏破了沈家的門檻。父親有意將我嫁進河東避難而來的衛家,衛家阿秀與我自小一起長大,已是一表人才。

然而舅舅看不起衛秀文弱優柔,說他已爲我尋覓了個好人,雖門第不顯,卻是不世出的英雄豪傑,到時會讓我親自看看。

父親問是哪家的子弟,我在屏後偷偷的聽,只聽到一個“蘇”字。

九月初九日,重陽佳節,我的生辰。

本該是登高的晴日,這一天卻秋陰不散。河北沈家邀了滿座高朋,卻只不足半數人來赴宴。

因爲戾帝的使者來到沈府,答謝我的救命之恩。那人只帶了十餘親兵前來,卻人人說他有天神一般威嚴的儀容,令人不敢冒犯。他命親兵執刀立在沈府門前,隻身一人在席間談笑,得知沈家有女待嫁,便解下腰間佩劍爲禮,向父親詢問我的閨名與八字,開口求娶。

父親氣惱得拂袖而去。舅舅卻與他把酒對飲,言談甚歡。

我猜想他大約就是舅舅先前提到的人。這般乾淨利索、不拘於禮的作爲,實在讓我好奇得緊,便想偷偷的去看一眼。結果半路遇上父親,被丫鬟們強架回去。

紅葉代我去看了一眼,回來說那個人支頤微笑,眉梢眼角的風流恣意,令一屋子伺候的丫鬟們都飛紅了臉頰。他與舅舅談笑風生,席間坐的名門貴胄盡數被比進塵土裏。

我想象不出這種意態,心中卻暗暗有所憧憬。

紅葉又悄悄的告訴我說,不知道誰放出話去,說我有皇後的命格。這個人明明是戾帝的屬下,卻還敢來沈府提親,想必是有爭奪天下的野望。

我一時默然。

此刻的局勢,天下人皆看得清。戾帝得河北而有天下,他人得河北而可爭天下。傳出沈家女兒有皇後命格這種流言,並不奇怪。

我忽然便明白爲何父親對來人生氣,舅舅卻對他欣賞有加了。

——河北很快也不能置身事外,而父親仍有偏安之心。這個人敢在此時將刀兵帶進沈家的宴席,正是在逼父親儘早表態。而立時便解了佩劍求娶,則是因爲他瞬間便已判斷出,我的出嫁便預示着河北之地日後的動向。

看似恣意妄爲,卻並非真就是個狂悖胡來的人。反而聰明果敢,心懷高遠。舅舅說他是不世出的英雄豪傑,想必並非謬讚。

我便留了心。問紅葉,她告訴我的話是從哪裏聽來的,紅葉說,是來赴宴的賓客們嘲諷他時所說的。

……這些人既然來了,便必然也存了與沈家結親的心思。眼看要被人捷足先得,便傳這種流言,自然是不懷好意。只怕是心中嫉恨,想借戾帝的手害死他。

——戾帝自己也應了讖語,自然對這些話更在意些。他新破了長安,威震天下。正是睡榻之側,不容他人酣睡的時候。若此人向沈家求親的事和流言一道傳進戾帝耳中,只怕戾帝再不能讓他活着。

我不由有些焦急,想要提點他。卻不知該如何將話傳遞給他,不覺輾轉反側。

醒過來的時候,牀幃已經打起。

天際泛白,屋內卻還有幾分黑沉。花枝上紅燭將盡,燭淚層層垂落凝結,燭心那一筆火光燃得平穩,晃也不晃一下。

蘇恆似乎也剛起牀,正揹着我在牀下更衣。

忽然便回過頭來,見我睜着眼,便料到了似的微笑起來,回身揉了揉我的耳垂,道:“不用急着起來,再睡一會兒吧。”

黑眸流光,燦若星辰,依稀就是我夢中所想見的模樣。

我一時有些恍惚,將手心貼上他的手背,道:“我做了個夢。”

他眼睛便柔柔的眯起來,問道:“什麼夢?”

我說:“夢到我及笄那年,你到沈府來觀禮。”

他並不答話,只俯身親了親我的額頭,道:“今日還有朝會,朕得去了。”

他觸着紗布,扯動了我頭上的傷口。我一激靈,想到昨夜的事,瞬間便清醒過來。

忙扶了額頭,起身跪在牀上。

蘇恆道:“怎麼了?”

我摸不清蘇恆的心思,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歷來太後與皇後交惡都只在暗處,最多明面上不相往來也就是了。倒是前朝孝明皇太後曾明着指斥桓帝楊皇後心懷怨恨、想謀害她,楊皇後在孝明太後跟前跪着哭了三日,才讓她回心轉意。而後婆慈媳孝了兩個月,楊皇後終於用一碟子甜糕讓孝明皇太後死得不明不白。

太後說出我想整死她這話時,必然不知道這段往事。

不過我很清楚,就算我去太後跟前跪着哭三年,她也不會有半分心軟。蘇恆不是桓帝那種會讓皇後替他批閱奏摺的昏君。而太後雖不像孝明皇太後那般擁立有功,但她是蘇恆的親生母親。

擁立有功的人少有善終,皇帝的生母則又是另一番情形了。

一力降十會。太後有恃無恐,儘可以隨心所欲的折騰我,我卻不得不步步小心。

我深深叩下頭去,道:“不能討得太後歡心,是臣妾無能。太後教訓臣妾,臣妾不敢辯解。然而操控太醫,不許太後問診一事,臣妾萬萬不敢。懇請陛下明鑑。”

這些話本該昨夜便對蘇恆說,然而先是一句我要整死她,後又是一方墨砸過來,太後要撒潑,正該讓她盡情的表演。我只需含羞忍辱、惶恐茫然便夠了,認真跟她分辨反而不好。

蘇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可貞,抬起頭來。”

我便抬了頭望向他。

這個人可以讓我生,讓我死。我若不能殺了他,便只能依賴他。

他說:“可貞……”用拇指摩挲着我的眉角,道,“讓你受委屈了。”

我傷口腫的厲害,他摸過的地方像針刺一般疼。

其實我並不怎麼覺得委屈。上一世我倒是不曾忍過氣,太後自然也沒能這麼明目張膽的給我委屈受。但是結果又怎麼樣?

蘇恆親口說我無關雎之德,有呂霍之風。以此爲名廢后,繼而廢太子,生生將我逼上絕路。

相較而言,我寧肯忍下太後一時的欺侮,也不願讓蘇恆抓到把柄。

我說:“臣妾不敢。”

他說:“朕以前沒有想到,母後會這麼對你。”

我默然無語,他便又說:“可貞,這件事交給朕。再信朕一次……”

他的目光裏已經有些焦躁,我越發猜不透他的心思,不覺便往後退。

他抓了我的手,目光漆黑,瞬也不瞬的逼視着。

——你信他念情的時候,他絕情以對。你想與他講理、自謀出路的時候,他偏偏又跟你論請,讓你把一切交給他。

總之就是不讓人有活路走。

我只能笑道:“臣妾不信陛下,還能信誰?”

他略頓了頓,忽然便有些失望的俯下身來,咬住了我的嘴脣。

我並沒有在宣室殿久留。

太後昨夜才說了重話,只怕御史臺這兩日就要鬧騰起來。哥哥那邊料想也得到了消息,應當有些對策。

我不可能無所作爲,乖乖的等蘇恆爲我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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