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6月6日,在青海金銀灘核武器研製基地,成功進行了一次全尺寸模擬爆轟試驗,也稱1:1試驗,除了沒用鈾-235外,其他部件和後來爆炸的原子彈完全相同。這是全部爆轟試驗的最後一炮。接下來,各路人馬將移師羅布泊,進行真正的原子彈爆炸試驗。
此時的中國,正一步一步走進核時代的大門,走向一個輝煌的歷史瞬間,走向一個讓天下炎黃子孫揚眉吐氣的時刻。
86.只能成功,不能失敗1964年初夏,風調雨順。
原子彈的研製隊伍齊聚羅布泊,導彈研製隊伍也幾乎全部拉到了額濟納旗的導彈試驗基地。
四周都是戈壁灘,只有駱駝刺發出一點點綠色。不遠處是山巒。太陽高掛,天氣炎熱。6月下旬,重新研製的“東風二號”導彈,在錢學森、任新民、梁守盤、李福澤,以及基地政委慄在山等人注視下,在起重機的起吊下,緩緩地豎了起來……
衆人都是汗流浹背的樣子。李福澤仰臉打量着,說:“這個導彈我搭眼一看,就知道這回有門兒!”
有人告訴李福澤等基地的同志,爲了它,研究院的專家先後做過17次大型地面試驗,105次發動機試車,任新民老總的手,都受傷了。任新民晃晃有疤痕的右手,說:“只要它能成功,我的手就是掉下來,也心甘情願。”
錢學森對李福澤等人說:“你們放心打。我們準備得很充分,這回我心裏很踏實!”
李福澤感慨地道:“這都兩年多了,我們難熬呀,天天掰着指頭算,就盼着你們早點把這個寶貝運來。這不,你們一來,戈壁灘上就熱鬧了!”
在北京,聶榮臻特意把張愛萍叫到辦公室談了一次。這段時間,年富力強的張愛萍既要管原子彈,也要管導彈,也夠他忙乎的。他整天在二機部、導彈研究院之間兩頭跑,還要時不時去找周恩來彙報,常常深夜才能到家,天不亮又走了。
東風二號發射在即,聶榮臻向軍委提議,張愛萍再次前去坐鎮指揮。他對張愛萍說:“愛萍呀,前年導彈發射失敗,你在現場,那個場面你見了,感觸比我深。失敗,給很多人心裏留下了陰影。有句老話,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繩。這次發射,就是要徹底打掉人們腦子裏的失敗情結。換句話說,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張愛萍表示,我們有那麼好的科學家,我相信這次會成功的。
一切都在按計劃有條不紊地進行。發射陣地,各種車輛穿梭,已經擔任了特燃站加註分隊長的方平,在指揮加註分隊的官兵,給導彈加註液氧、酒精。突然,一輛加註車的警報器響了,刺耳的警報聲在戈壁灘上迴盪,場面一陣忙亂。
事後查明,加註液氧、酒精時,因爲天氣太熱,溫度太高,燃料膨脹、氣化得厲害,導彈燃料貯箱內加不進所需要的燃料,並且溢出了一些。情況報到指揮部,張愛萍、錢學森、任新民等人都愣在了那裏。
這是從來沒遇到的情況,也是想象不到的結果。人們連忙跑到發射陣地查看,任新民粗粗計算了一下,發現由於溫度急劇升高,推進劑密度變小,射程肯定受影響,如果不能到達1200公裏外的落區,那麼,在落區的測量設備就用不上,數據自然拿不到。
如果這樣,這次試射,即便是導彈飛行過程完全正常,也不能說是發射成功。
錢學森提出,必須解決這個問題,寧可推遲發射。
李福澤說:“那就想辦法往彈體裏多加一點推進劑嘛!讓發動機空中多工作一會兒。”
任新民告訴他,導彈燃料箱容量有限,已經加不進了。有人罵道,都怪這鬼天氣,冬天凍死人,夏天熱死人。李福澤道:“現在夏天剛剛開始,總不能推遲到秋後發射吧?”
衆人無語。張愛萍堅決地搖搖頭:“決不能無限期推後。”
針對突然出現的問題,一方面是指揮部領導和主要的科學家加緊研究,李福澤認爲,戈壁灘的夏天,尤其是白天,溫差變化不大,指望選一個陰涼天發射,恐怕也是於事無補。錢學森認爲,不能打天氣的主意,只能在導彈身上想辦法。將來打仗,是不可能選擇天氣的。有人提出,主動把射程縮短一點。錢學森說,不到萬不得已,不能改變射程。我們來的時候,專門給聶帥彙報過,這枚新的東風二號導彈,規定射程就是1200公裏。怎麼突然又變成1100了,或者1000了?這恐怕不行!再說,落區的測量設備,都已經定位,不可能再搬家。
張愛萍、任新民也不同意改變射程。
…………
一方面,又組織年輕的科技人員討論,集思廣益想辦法。在一間大會議室裏,幾十個科技人員你一言我一語,說了半天,也沒有什麼好主意。
中尉王永志坐在一個角落裏。他想出了一個主意,因爲他的職務幾乎是最低的,所以他一開始沒有發言,等人們講得差不多了,他站起來說:“我建議,少加一點燃料,減少燃料的總重量。”
人們一聽,頓時鬨堂大笑。有人說:“王永志,開玩笑吧?明明是推力不夠,射程才短的,你還要往外卸燃料?瘋了?”還有人說:“你再卸,中程導彈就變成短程的了。”
結果,把王永志的聲音給淹沒了。
王永志認爲,自己的思路是正確的,是解決問題最現實的出路,既然意見不被採納,索性就大着膽子去找發射現場最高技術決策人錢學森。一個小中尉越級找院長,是需要勇氣的。此時,他顧不了那麼多了。
入夜,他敲響了錢學森房間的門,說,卸掉一部分燃料,這枚導彈就會命中目標。
錢學森一愣:“你說說理由。”
王永志說:“把酒精倒出一部分,改變氧化劑和燃燒劑的混合比,通過減少燃料,使氧化劑相對增加的辦法來達到產生同等推力的目的,這個時候起飛重量輕了,射程就大了。”
錢學森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導彈發射到預定目標時,燃料和氧化劑同時消耗完,這樣既不Lang費其中的任何一種物質,又消除了火箭承載的廢重。”
王永志說:“是的。就是要尋找到高溫情況下酒精和液氧的最佳配比。”
錢學森踱步思考着。王永志有些緊張地望着錢學森。錢學森突然道:“王永志你算過嗎,要減少多少酒精?”
王永志說:“我算了,可以卸掉600公斤。”
錢學森:“你用什麼方法計算的?”
王永志遞過一張紙:“這是公式。”
錢學森一把接過,仔細看了一陣,興奮地說:“王永志,你大膽地逆向思維,和別人不一樣,不簡單!我看這個辦法行!”
王永志笑了。
接下來進行討論的時候,錢學森就把王永志的這個建議和盤托出了,說:“我看就按王永志的建議辦!”
這件事情,讓錢學森記住了王永志這個年輕人。多年以後,中國載人航天工程上馬時,錢學森一再提議王永志擔任總設計師。王永志不負重望,神舟五號飛船和楊利偉的成功升空,成爲他一生中最精彩的一筆。
1964年6月29日,東風二號導彈在飛行了十幾分鍾後,準確地擊中1200公裏外的目標。指揮所裏,人們在歡呼,張愛萍與錢學森緊緊地擁抱……
東風二號導彈發射成功,是中國火箭史上的一個轉折點。發射成功後,聶榮臻打電話向錢學森表示祝賀,說:“現在看得更清楚了,1962年那次失敗,的確不是壞事,這個插曲很有意義。”錢學森謙虛地說:“兩年前我們還是小學生的話,現在至少是中學生了。”
由於導彈的研製是嚴格保密的,不論是1962年的失敗,還是這次的成功,在當時,都沒有對外透露半個字。
7月9日和11日,又成功地發射了兩枚導彈。三發三中,標誌着中國運載火箭取得了關鍵性的突破。至此,中國航天技術的基礎牢固地建立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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