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不知應該詛咒它,還是應該感謝它儘管餓肚子,鄧稼先和他的理論部卻一刻也不能停下來。那個數據如果不能確定下來,如果是個誤差很大的數據,那麼,照此設計的原子彈,很可能就炸不響,而且也許還會有巨大的危險。
在彭桓武的指導下,大家集思廣益,經過反覆驗證和討論,又提出了三個重要的物理因素,建立了三個數學模型,形成了第五、六、七次運算,結果出來,和前三次的結果一樣!
到底是計算走入了歧途,還是蘇聯專家給出的那個數據有問題?人們一時拿不準。彭桓武、鄧稼先等人進一步懷疑原數據的準確性。清晰的物理圖像,多次重複得出的數據,都說明自己的計算不容置疑,但是,卻缺乏理論上的論證,沒有足夠的論據來否定蘇聯專家的數據。大夥把機器停下來,進行討論,這時搞方程的人提供了重要的依據,鄧稼先又帶領年輕人進行了第八、第九次計算,結果,還是和前幾次一樣!
這就是第一顆原子彈研製過程中有名的“九次運算”。九次運算曆時近一年的時間,光數據紙就有幾大麻袋。
彭桓武閱看着一摞摞的手稿,覺得年輕人的計算是沒有什麼問題的,問題是需要有一個科學的論證,才能使人信服。
這個論證在哪裏?
恰在這時,32歲的周光召從蘇聯回來了,他被任命爲理論部副主任,協助鄧稼先工作。那幾大麻袋數據紙又輪到周光召來翻閱了。那時,周光召患了哮喘,整天咳嗽,沒有特效藥,夥食沒有營養,他人瘦得厲害,但就是在那種情況下,他日夜工作,絞盡腦汁,不時和他的導師彭桓武進行交流。終於,他找到了一個有效的辦法,可以證明蘇聯專家說出的數據,是錯誤的。
這就是“最大功原理”。
在一次研討會上,周光召拋出了他的想法:“蘇聯的數據和我們的計算,建立在相同的條件下,即炸藥的數量是一樣的,可是蘇聯的數據卻大了一倍,這太離譜了,根據最大功原理,我做了一個大致的粗估計算,既使這些炸藥的能量全部釋放出來,也不可能達到蘇聯專家說的那個數據。”
人們的目光一下子被他吸引了,頓覺豁然開朗!都覺得用最大功原理,能夠證明蘇聯數據的錯誤。彭桓武認爲,這個路子是對的,但仍然屬於“粗估”,還需要數學家進行補充計算。
數學家周毓麟站了出來。他編出了總體程序,又帶領幾個人,來到中國科學院計算技術研究所,利用剛研製出來不久、計算能力每秒1000次的電子計算機,進行了模擬計算,所得結果都與鄧稼先他們的結果很接受,誤差在百分之五左右。一個偶然的機會,在某個時刻的打印紙帶上,出現了蘇聯專家列出的那個數據。大夥一起分析,判定那個數據只是衝擊波振動過程中偶然出現的波峯值,其實是一個應該被忽略掉的數據!
現在已經沒法覈實,到底是蘇聯專家無意中說錯了,還是他們故意佈下的謎陣?爲了這個數據,彭桓武、鄧稼先以及他們手下的年輕人,脫了幾層皮。周光召、周毓麟有力地證明那個數據是錯誤的,人們信服之後,第一個反應是驚喜,第二個反應是詛咒它。後來,無論是錢三強、彭桓武,還是鄧稼先等,都認爲,還是應該感謝它,因爲它使我們仔細地做了各種分析,搞清了每種反應過程的物理圖像,使我們的工作得到了深化和提高,並且,在此基礎上,提出了一些假設,一直用在以後的工作中。由於有了九次運算,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的理論設計,是十分紮實的。
不久,王淦昌、郭永懷、陳能寬帶領的爆轟試驗隊,通過實際試驗,再次證明鄧稼先他們的計算是正確的。至次,原子彈的理論攻關,邁出了決定意義的一步!
47.哪兒我都不去,就在這裏等大饑荒像潮水一樣,肆意蔓延,許多地方到了哀鴻遍野、赤地千裏的地步。後來人們總結說:“三分天災,七分**”,在當時,基本上都把原因歸結到了蘇修撤銷援助,逼還貸款,事實上主要是“大躍進”浮誇風造成的災難,是**,是中央政策上的重大失誤造成的。
青海金銀灘的核武器研製基地,斷糧了。大量的工程都停下來了,建築工人跑掉了,施工部隊也按照要求,只留下部分人員擔任警戒,大部隊撤到了西寧等地。
李覺急慌慌從北京趕到金銀灘,想攔住一部分正在逃離的建築工人和民工,但是,他攔不住,洶湧的人流有的挑着扁擔,有的揹着簡單寒酸的行囊,掩沒了他的吉普車,向遠處散去了。
更令他痛心的是,有的人死在了路邊。李覺派人趕去,對還有口氣的進行救治,死了的就地掩埋。由於有些人不是正式的工人,是從全國各地跑來幹活的,所以,一些死者你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爲此,李覺遺憾了半輩子,覺得對不住這些無名的死者。
基地的建設基本停下來了。
羅布泊。通往核武器試驗基地的一條重要關口——榆樹溝,因一場大雨,洪水衝了公路,司令員張蘊鈺帶領官兵們在搶修公路。幾十棵老榆樹長在水溝的兩側,樹葉沒了,樹皮沒了,能看出來剛扒過不久,白花花的樹肉裸露在外面。公路邊,幾口大鐵鍋裏熬着樹葉湯。開飯的哨子一響,餓急了的戰士們端着碗,排着隊去打湯。湯鍋邊,炊事員發乾糧,一人拳頭大的一塊,是用野菜摻上粗糧做的。張蘊鈺坐在一塊石頭上抽菸,久久看着那些扒光皮的樹。
警衛員端來一碗湯和一份乾糧,說:“司令員,開飯了。”
張蘊鈺沒動,警衛員把湯和乾糧放在一邊,不再說什麼。一會的工夫,部隊喫完了,都看着張蘊鈺。張蘊鈺扔掉菸頭,站起來,看看身邊的湯和乾糧,彎腰拿起來,湊到嘴邊,也不用筷子,仰着頭一口氣喝了個底朝天。幾片黃黃的葉子沾在下巴上,張蘊鈺用舌頭一卷,嚼了。
張蘊鈺指着那些樹,對戰士們說:“剛來的時候,樹枝被我們砍了,細的編筐子用,粗的做扁擔使,現在連皮都被我們扒了,填我們的肚子。你們都記住這些樹,今後誰也不許再動它們,活着長在這兒,死了、倒了就讓它躺在這兒。”
人們都默默地點頭。
這時,遠遠的一輛吉普從公路上開過來。車停了,基地副參謀長陪同一名大校下了車,大校是國防科委派來了解情況的。大校把張蘊鈺叫到一邊,說:“首長派我來,一是瞭解一下情況,再一個,也是主要的,徵求一下你們的意見。我到處看了看,說實話,比北京預料的還要困難。而且短時間內,恐怕很難改善。還有工程,國家現在沒錢。”
張蘊鈺說:“你們的意見呢?”
“部隊留一部分看攤子,順便養點羊,搞生產自救,機關和大部隊搬到無錫去。”
張蘊鈺急眼了:“無錫?無錫能試驗原子彈嗎?”
大校尷尬地笑笑:“張司令,我們這不是徵求意見嘛。”
張蘊鈺脖子一挺道:“那好,你把我們意見帶回去,哪兒我都不去,就在這裏等!一年不搞我等一年,兩年不搞我等兩年,中國總要有原子彈!”
北京方面原打算讓張蘊鈺撤離,被他頂了回去。後來的事實證明,幸虧沒有撤走,不然,中國的原子彈還不知道何年何月炸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