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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神奇餐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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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盯着冬子的酒杯,二兩的杯子,兩在都只剩下一小口了。老人問到:“加點?”

冬子怕老人喝多了,也以疑惑地眼光看着對方。對方笑到:“我加一兩就行,你年輕,二兩,行?”

看樣子是個清醒人,冬子點了點頭。

古語有言,七不留餐、八不留宿。也就是說,年過七十歲的客人,你就不要硬留下人家喫飯了。畢竟七十歲的人,身體多少都有些毛病,需要忌口的,你主人不知道。還有的,無酒不成席,年紀大的人喝酒,容易出現危險。年過八十歲的人,就不要主動留他在家中過夜了。八十歲以上的人,是一天一天地過。今天好像精神還好,睡上一覺,明天能否正常起牀,就是個問題。

此時,對面這個老師也有六十八了,已經喝過二兩高度白酒,如果再喝,怕身體有什麼反應。一般年輕人,哪怕是酒量不好的人,喝個三四兩酒,雖然有可能醉如爛泥,但身體健康受到的影響還是比較小的。僅憑強大的生命力,就可以抵過去。這就像打架,拳怕少壯,因爲捱得起,所以,就存在亂拳打死老師父的可能性。

老闆娘打酒過來,對老者笑到:“喂,老師,碰到學生了?今天喝三兩,沒問題?”

“我這是在你這裏,我在家一個人,要喝半斤的。”老者說話時聲調平穩,不像是在故意誇張。一般酒喝多了的人,喜歡說大話。但老者思維清晰、表情平靜、神態緩和,完全與沒喝酒的狀態一樣,所以,冬子稍微感覺到放心。

“老師,你這酒量,還是不錯的喲?”冬子這一問,不光是恭維,也是一種試探。

“老伴在的時候,我每天喝酒被她定了量的,一天兩頓,每頓半斤,怕我喝多了誤事,早上不準喝。我年輕時,喝一斤把酒不醉,結婚後,老伴怕我身體喝壞了,所以就控制了量。我的身體保養好了,她卻走了。”

這一口酒,冬子完全沒有示意,老者自己喝了一口。這一口酒的滄桑與悲涼感,冬子完全能夠理解。一個跟自己過一生,最關心自己的人離去後,自己的孤獨與自責,對命運的無力感,哪個有冬子體會得深呢?

冬子爲了轉移話題,問到:“老師,現在,你每天都喝酒嗎?”

“對啊,每天喝一點,雖然沒有老伴監督,但我自己要聽她的話。要不然,這世界上,就沒人記得她的話了。”

越說越悲哀,這樣一個豁達的人,在這個事情上,好像暫時沒轉過彎來。

冬子只好盡力而爲了:“你這酒量,現在恐怕沒喝醉過吧?”

“不敢了,但是喝到微醺,自己在家的時候,有的。那種感覺很好的,比醉舒服,比不喝高興。”

“喝酒後,爲什麼會高興呢?”

“因爲,它讓你的思維不成邏輯,讓你純粹用感情來理解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就沒那麼多煩惱的事了。何以解憂,唯有杜康。感情與理智已經對立很多年了,在今天更厲害,所以,酒是調和劑,是精神世界與現實世界的橋樑,是李白的詩,是具備神性的東西。所以,歷史上,酒也是祭祀與敬神的貢品,有宗教屬性。宗教通過打破現實的束縛,直接影響你的靈魂與感情,酒也有這個功效。”

他開始不講邏輯了,他不講邏輯的時候,總有驚人之語。冬子不能完全聽懂他的語言,但是能夠直接體會到他的感覺。此時,他的思維是自由的、精神是迸發的、情感是舒暢的。也許,這就是酒的功效吧。

“這酒好喝,是泡的什麼藥呢?”冬子問到。

老者與老闆娘對了一下眼神,笑了笑。說到:“年輕人,你口感倒是好,但是見識差了些。你不知道,這酒好的原因,最主要的不是藥,是酒本身。你知道這酒人哪裏來的嗎?”

這可把冬子問住了。要是有人拿一瓶瓶裝酒來,冬子倒說得出名字和產地,因爲商標上有。但如果說一個散,完全沒有判斷的線索啊。

“你不覺得這個店子,很奇怪嗎?”老者問到。

冬子沒反應過來,等着老師的答案。

“你看過招牌吧?上面寫了三個菜名。一個新疆肉串,當然是新疆的菜。一個是葫蘆頭,是典型的西安特點。一個是然面,這是四川的主食,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老者這一說,還真把冬子想怪了。冬子根本不知道,老者面前的然面,居然是四川小喫。更奇怪的是,一家店子開在西安的居民小巷,而賣的菜,卻是三個省份的小喫,還掛在招牌上,這是打的什麼特色呢?

“你莫亂想,最奇怪的是,這三種小喫雖然來自三個不同的省份,但是,它們的做法,在這個店子,卻是最正宗的。三個地方的老師傅來喫了,也挑不出毛病,這就是我經常來這裏喫的原因。一頓感跨三省,有沒有意思?”

冬子前面已經嘗試到這肉串的好處了,承認它是好喫。但正宗與否,他不敢說,畢竟新疆與四川,他都沒去過。葫蘆頭,倒是在西安喫過幾回,太肥了,但大概知道正宗的味道,畢竟,有幾次,也是在非常有名的店子喫的。

此時,夥計端出了冬子所謂的然面。這面幾乎沒有湯,上面一層鮮紅的辣椒麪,顏色刺眼。老者對夥計說到:“你給他演示一下?”

夥計居然拿了一雙筷子,夾起一根細面,用打火機一點,忽然,那根細面居然燃了起來,迅速燒完。

“所以,這裏打的招牌叫然面,是個習慣的說法。也可以叫這個然,寫成燃燒的燃,這是重油無水,加上麪條細而幹,點火即燃,故稱燃面。”夥計離開後,老者說到:“這個面是四川宜賓地區的著名小喫,在西安,要喫到這碗麪,只有這家店。”

冬子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西安是個麪食之者,外地麪食,能夠在這裏立足?”

不管做得再正宗的麪食,在西安這地方,以千年的麪食豐富程度,以上到帝王下到百姓的精心發展,它已經到了登峯造極的程度,怎麼可以有外地麪食的侵入呢?

對方說到:“你先嚐嘗?”

冬子嚐了一口,慢慢品味了一下,就明白了。從色上看,麪條鬆散紅亮,從嗅覺上,香味撲鼻,喫到嘴裏,麻辣相間、味美爽口。況且,這些表面的特徵還只是初步的,你仔細品嚐,還有許多複雜的味道綜合成一種獨特而厚實的感覺,絕對沒有單一味道那麼輕飄。

“你覺得怎麼樣?”

“厚實。”冬子忍不住,再喫了一口。

“形容得好!小夥子,這麼複雜的味道,你用一個厚實來形容它,太好了。要知道,這個厚實的特點,就能夠佔據關中人的心。你看,關中人,飲食與他們的性格與他們的人生,都是統一的,那就是厚實。厚實的黃土養育厚實的人,創造厚實的歷史與文化。在西安立足的所有東西,要想走得長,不厚實,不行。我活了幾十年,看流行趨勢東風西風亂吹,只有厚實的東西,才留下來了。”

冬子此時想到了,那門洞內的搖滾與護城河邊的秦腔,這兩種東西,雖然產生的年代各有不同,但共同的特點就是厚實。

其實搖滾這東西,如果沒有直擊情感與靈魂的厚實,那就是胡鬧,感覺很吵人。許多人把搖滾理解爲嗓子沙啞或者粗暴的歌曲,完全推動了它的靈魂。秦腔的美也不是它的曲調,而是它激烈的情感衝突,那高低突兀的聲音,只不過是內在厚實情感的迸發。所以,厚實的東西,在這裏才受歡迎。

“爲什麼說它的味道是厚實呢?我跟你介紹一下它的製作,除了主要材料水面以外,這是大家通用的,不稀奇。裏面的黃豆芽,也是常見的。但調料的配製,卻大爲複雜。你猜有哪些?”

冬子畢竟做過菜的人,也說出了一些:有小磨麻油、花生、核桃、八角、花椒、菠菜葉等。老者聽了點點頭說到:“你做的菜,肯定好喫。”

冬子笑笑,與老頭示意,共同喝了一口酒。老頭繼續說到:“還有幾樣,不容易猜。比如這裏面除了麻油與菜油,還有鮮板化油,還有山奈,金條辣椒等。當然蔥不用說,看得見,芝麻不用說,很明顯。況且,這麪條煮好後,要撈起甩幹,去除鹼味,加上油作料,才成爲不加湯的厚實感。”

冬子這才明白,這一碗麪的製作過程,光作料,就比武漢的熱乾麪多了一倍。當然,熱乾麪也是厚實的,不加湯的,芝麻醬也是濃的。只是,它的厚實是體現在熱量很高、芝麻香很濃上。不像這碗燃面,還體現出了調料的複雜與味道的豐富。

“我年輕的時候,也到過新疆和四川,也喫過這兩像東西,你曉得,我是個貪喫的,所以喫得出來好壞。這地方,我來喫,就回想起我年輕的時光,所以,我是這裏的常客。”

這就解釋了,這個餐館,爲什麼讓老師寧願坐幾站公交車,也要來的原因。

從生意上看,這個餐館也不小,也有七八張桌子,客人保持了八成滿的狀態,客人自然是以本地人爲主。看樣子,餐館也開了很多年了,保持着這樣的生意狀態,已經成了一個傳統老店了。

在居民區做成功一個傳統老店,是非常不容易的。光圖新的鮮,老居民們來幾次就厭了。光圖招牌,那得開到大街上旅遊點附近,外地人圖個名,生意也算不錯。但是,那房租可就非常貴了。

冬子問到:“這個店子生意這麼好,好像也開了不少年了,怎麼不到旅遊點去開呢?生意做大些不好?”

老者看了看老闆娘,老闆娘在忙着接待其它客人,並未理會這兩人的目光。老者說到:“這是他們的家啊。樓上就是他們的家,樓下就是他們的店,往哪裏走呢?”

冬子意識到,這個店子,就像他當年在自家門外賣燒烤一樣,是一個事業,不光是一個生意了。這價錢從招牌上看,也很公道,直接利潤並不很高,但銷量可觀,老闆賺的錢並不少,是可以當事業來做的。

作爲住家店子,只能靠口碑支撐,沒有好的味道、衛生條件及好的服務,是不可能長久的。況且,來的食客都是普通的本地人,對這些更爲挑剔。但是,如果你這些都做得好,顧客會回報你以長久的熱情,就像老陳燒烤,父親雖然去世了,兒子出來賣,當地人也買賬。

“咱這老闆娘是西安本地人,大師傅,就是老闆了,他是四川人,就是宜賓的。所謂新疆肉串,只是因爲老闆年輕時到新疆學的,路過西安,與老闆娘認識結婚,把四川的小喫也帶過來,開這個店子。當然,只要是西安的廚師,學個正宗的葫蘆頭,只要有悟性,都可以做得好。”

原來是這樣,老家的小喫,做正宗,肯定是行的。況且,悟性這個東西,對廚師極其重要,因爲這是一門藝術,有許多說不清楚但能夠領會的東西在,需要的就是悟性。

中國的烹飪,不像是化學,什麼調料多少克、油溫多少度。一般的菜譜是這樣寫的,什麼調料少許,什麼油溫燒到七八成熱,這種度的掌握,完全靠悟了,是一種經驗積累與敏感程度的結合。

“你剛纔說這酒好喝,主要原因是,它跟勾兌五糧液的原酒,是一個廠出來的。除了香型的風味不是五糧液,酒本身,與之沒有分別。”

冬子對酒的知識就比較少了,只能用好喝與不好喝來形容。有一個問題,冬子問到:“四川的一個小喫,用的作料,是其他地方的一倍以上。就是酒,我們聽到有高粱的有玉米的有稻穀的,但四川人用五種糧食配合來釀造一個酒,他們非要把事情搞複雜化嗎?”

老者輕輕一笑:“對,這就好比畫畫,你手中的水彩,也許是十二色的或者二十四色的,但是最合適的顏色,卻並不限於這個數字,對不對?”

又說到冬子最擅長的領域了,他對顏色的敏感,就是他今天的工作,他是拿這個來掙錢的。要不然,老者爲什麼是冬子的忘年交,次次都撓到冬子的癢癢。

“對,一般來說,最合適的顏色,是調出來的。甚至多種顏色調和到一起,形成的。”

老者意味深長地看了看冬子,說到:“調和出的顏色,就形成了新顏色,只有合適不合適的區別,沒有固定的名字。四川人對烹飪的貢獻就在這裏,他們發明了複合味,爲中國菜的味型,創造出了無限的可能性。”

冬子這就明白了。如果按調出顏色的種類來說,是無限的。那複合味可能創造出的東西,也就是無限的。他知道,所謂中國餐館被點最多的菜:魚香肉絲,這個所謂的魚香,根魚一點關係都沒有。只是四川人,通過泡椒與糖及其它調料,調和出的一種新味型,取名叫魚香而已。

這個店子,還賣一種西安名小喫,叫葫蘆頭,來的本地食客,點它的也不少。這個菜,也是有名的厚實,以至於某些外地人,聽到它的材料後,都不太敢嘗試。

其實,在外面旅遊區或者大街上,可以見到它的改良版,湯中增加了雞湯味型,料中也有海鮮出現。但在這家店子裏,卻是最古老的豬大腸與豬肚做法,本地人卻願意忠實於它。

喫的時候,食客先把包藏掰成碎塊,如同羊肉泡饃一樣,廚師把豬腸肚等排列在包饃塊之上,澆之以沸騰的骨頭湯,如此三四次反覆,直到把硬饃塊泡軟爲止,桌上有現存的糖蒜、油潑辣子與醋,隨你添加。正宗的葫蘆頭,鮮香嫩滑、肥而不膩。

據老者介紹,這個菜相傳是醫聖孫思邈發明的,當然,西安的東西,總會跟古代名人扯上關係。這裏的名人太多,況且有文物與古墓作證,旁人也不好證僞。但細考證起來,它最有可能產生的時代,應該是北宋,那時的文人記載,街面上有一種小喫叫“煎白腸”,與今天葫蘆頭的做法,極爲相似。名字來源於它的形狀,因爲豬大腸油脂太厚,形狀像葫蘆。

當然,古代最常見的藥品容器,也是葫蘆,把它扯到醫聖身上,也有些道理。況且食藥同源,都是入口的東西,都人命關天。況且,今天,食品與藥品,也是一個行政機構管理,不是沒道理的。

兩人喫完,冬子堅持要付賬,理由很充分,他得到了知識,也喫到了以前沒有聽得到的東西,當然應該由他來付。老者問了一句:“不影響收入吧?”

冬子笑到:“我做到飲食自由了。”

老人也同意了:“你們南方人,有錢。”

直到老人上了公交車,冬子才慢慢地向公司的方向走去。路上,一個城牆邊的廣場,有一堆人在跳秧歌。與內地喜歡跳廣場舞蹈的風格不同,這裏的秧歌,與內地的廣場舞蹈,有兩個完全不同的特點。

第一,這裏是現場伴奏的。也就是鑼鼓之類的東西,都是打擊樂,未見絲絃。也就是隻有節奏,沒有旋律。整個班子,也有六七個人,有板有眼,氣氛熱鬧。

第二個特點是,男女都有,不分老少。在內地廣場舞蹈大軍中,是以中老年婦女爲主體,年輕人或者男人們,最多是個看客。但在這裏,所有年輕段的人都有,並且男人不少。老年男人,也是主力。

他們時的方式,也引起了冬子的注意。內地人跳舞,主要是用肢體表達優美。而他們跳舞,互相之間有眼神互動,主要是表達情感。

不分年齡的男女,只要動作到了互動的環節,可以見到,老漢給小姑娘送秋波,老婦給小夥子遞眼神。但是,這種互動,對象是不固定的,在轉圈環節,下一圈,你會發現,跟你對眼神的,是另一個人。

不以戀愛爲目的的男女眼神互動,看起來是純潔而熱烈的,讓人有不自覺的激動感。

冬子挪不開腳步了,爲這些單純把感情融入動作與眼神的人。爲這種僅爲快樂而存在的舞蹈。

秧歌,是中國人自己發明的迪斯科,鑼鼓敲出的節奏,也許是最傳統的搖滾。在這個意義上說,直接表達感情的東西,是最深刻的。

冬子發現,其實他們的動作細看起來也很簡單,就那幾個腳步前後移動與轉身,手上的動作也很自由。正前方的中心,是所謂的領舞,也叫傘頭,他的動作講究一些。但下面的人,卻並不模仿他,而是自顧自地抒發身體、噴薄情感。

咣切咣咣切,這麼簡單的節奏,就可以讓素不相識的人嗨起來,讓老人們激動年輕人快樂,這個場面,居然讓冬子這個異鄉人,找到了某些熟悉的氣氛。

其實,冬子雖然沒動,但在心底裏,已經跳了好多遍了。冬子聽說過一句話,少莫入川、老莫進陝。什麼意思呢?說這話的丁哥當時也講過一些理由。大意是,四川妹兒太溫柔能幹漂亮,年輕男子在四川,就挪不開腳步了,安心在那裏當粑耳朵。

年紀大的人,爲什麼不能在陝西呢?估計,年紀大的人,在這秧歌隊伍裏,依然能夠接受到年輕姑娘火辣的眼神,況且,還有年齡相仿的大媽,可能會有真實的情感傳遞,怎麼不讓人激動呢?

也許,那個餐館的老闆與老闆娘,就是因爲這個原因吧。冬子回想那老闆娘的年紀,大概也五十來歲了,而老師給他眼神時,她的回應,目光中依然有秋波的痕跡。而她的老公,或許也是因爲陝西老漢美好的情感想象,在這秧歌裏迷醉過,在與某位大媽的互動中激動過,安心於這小巷子的異鄉生活,安心於這鑼鼓秧歌的城牆下的奔放吧。(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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