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仄的車裏,氣氛有點怪。
察覺到不尋常,司機調整後視鏡,確保看不到後座的三人,他目不斜視,專心開車。
鼻端飄着一股子濃烈的味道,沈穆鋅的眼底浮現厭惡之色,一閃而過。
他交疊着腿,身子後仰,坐姿隨意,“哥,跟嫂子出來玩的開心嗎?”
沈肆咧着嘴,“開心。”
沈穆鋅側頭,看的是沈肆的方向,目光卻未曾越過蘇夏,而是凝固在她身上了,“都去哪兒玩了?”
蘇夏的眼角挪過去,沈肆是有什麼說什麼,果然,他全告訴自己的弟弟了,就連白明明的話都沒漏掉。
呼吸一頓,沈穆鋅細長的眼眸眯了眯,“老婆?”
他意味不明的問道,“哥,你知道老婆是什麼嗎?”
沈肆大力點頭,“當然知道啊!”
蘇夏看向沈肆,他也看她,眼尾有一點迷人的魚尾紋,“老婆是蘇夏。”
男人的笑容乾淨明朗,蘇夏看着,覺得整個世界都充滿陽光,無比美好。
沈穆鋅的脣邊掀了掀,這個弧度細小,容易讓人有種是在譏諷的錯覺。
他涼涼道,“嫂子,以後儘量在天黑前帶我哥回去,太晚了家裏不好交代。”
蘇夏維持着面向沈肆的姿勢,拿後腦勺對着沈穆鋅,“我會注意。”
沈穆鋅的視線移去前方,似是留心路況。
車子拐彎,蘇夏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左邊傾斜。
擦到沈穆鋅肩膀的那一刻,蘇夏像是被什麼扎到一樣,胡亂抓住坐在她右手邊的沈肆,他身強力壯,如同一棵大樹,她緊摳着不放,安全感油然而生。
聽到男人喫痛的聲音,蘇夏見他的手臂被自己摳出了很深的指甲印子,她連忙把手一鬆。
沈肆搓搓手臂,又伸過去,“不疼了,你抓吧。”
蘇夏抿着的嘴角翹起來,她把手放上去,發覺掌心下的肌|肉繃緊,男人的臉上卻掛着笑。
這一瞬間,蘇夏的心裏有暖意劃過,猶如一道電流淌過四肢百骸,酥酥麻麻的。
這個男人身上的男性氣息強烈,他被稱爲是行走的荷爾蒙,即便是傻了,依然有很大的魅力。
蘇夏壓下莫名的情緒,“要不要喝水?”
“不要。”沈肆揉了揉眼睛,頭靠着蘇夏,嘟囔道,“老婆,我想睡覺了。”
蘇夏拍拍他的手背,“睡吧。”
餘光始終沒離開身旁的女人分毫,沈穆鋅心生煩躁,那股燥意來的悄無聲息,又如潮湧。
他摸出煙盒,銜了一支菸。
無論是什麼時候,面對什麼東西,多大的誘|惑,沈穆鋅一向都節制,不會迷失,沉醉。
煙也是如此,他不上癮。
尼古丁純粹是用來過濾心情。
但這次起不到作用。
沈穆鋅心不在焉的抽菸,捕捉到女人輕蹙眉心,他下意識的掐斷煙蒂,打開車窗。
熱風狂撲進來,車裏的冷氣和它頑強抵抗,奈何風力太強,冷氣苟延殘喘了一會兒,和煙味一同隨風而去。
蘇夏喘一口氣,她把吹到眼前的髮絲撩開,視野恢復時,車窗已經關上了。
車裏寂靜下來。
時間流逝的有點慢。
前面的司機開着車,後面的兩個人沒有交流。
等紅燈的時候,蘇夏看到一輛麪包車停在路邊,擺着很多甘蔗,有兩三個人在那挑着。
多看了幾眼,蘇夏想買一根回去,晚上沒事的時候啃啃,但是她的右邊睡着一頭傻豬,左邊盤着一條毒蛇,兩頭都下不去,只好作罷。
沈穆鋅摸着黑色打火機上的金色暗紋,指腹輕輕摩|挲着,他的眉眼低垂,神情有幾分漫不經心。
天色越發暗沉,霓虹穿過整個荊城,一切都籠罩上一層迷離的色彩。
蘇夏是個路癡,又是第一次從老宅出來,完全不認得回去的路,她看看窗外的夜景,腦子裏挖不出一塊下午經過的地方。
百般無聊的收回視線,蘇夏低頭刷手機,她刷了片刻,把手機塞回包裏,頭往沈肆那邊歪去。
車子拐過倆個路口,沈穆鋅忽然道,“去東南大廈。”
司機應聲,“是。”
他也不敢問,只是聽命的掉頭,朝回大宅子的反方向駛去。
到了東南大廈,沈穆鋅又讓司機把車子開去步行街。
直到出現在第三個地方,司機心裏才猛地反應過來,他握緊方向盤,這完全就是在兜圈。
二少爺爲什麼要那麼做?
總不至於是在考察他對荊城的熟悉度和車技吧?
“你在想什麼?”
後面傳來一道陰冷的聲音,司機一個激靈,慌忙道,“沒,沒什麼。”
沈穆鋅抬手,指尖掐了一下太陽穴,“回去。”
司機吞嚥口水,“好的。”
快到宅子的時候,蘇夏醒了,她的腦袋不知道什麼時候歪到沈穆鋅這邊了,長髮垂在他身側,有一些落在他的肩頭,胳膊上,腿部,怎麼看怎麼曖|昧。
蘇夏立刻坐直身子,怎麼睡那麼死,她在心裏暗罵自己,面上竭力保持平靜。
還好沈穆鋅也睡着了,什麼也不知道。
想到這裏,蘇夏鬆口氣。
不然她一睜眼,和對方撞上,真有點尷尬。
車子一停,蘇夏把沈肆叫醒,他打了個哈欠,迷迷糊糊的下車。
後座的沈穆鋅抬了抬眼簾,那裏面清明一片,無一絲昏沉。
纖長的五指張開,穿進細碎的短髮裏面,沈穆鋅將額前的髮絲捋到腦後,露出精緻的眉目,有什麼欲要浮出水面,又被強行壓下去,藏在陰暗的角落。
蘇夏剛進客廳,陳伯就喊她,“大少奶奶,廚房有甘蔗,您和大少爺要喫嗎?”
趿拉着拖鞋去廚房,蘇夏看到一個白色大袋子,裏面有不少甘蔗,“什麼時候買的?”
“下午。”陳伯笑着說,“喫完了我明天再買。”
蘇夏拿了一節甘蔗,在水龍頭下衝掉上面的碎沫子,站垃圾簍邊啃了起來。
沈肆跑到她面前,也抓着一節啃。
客廳傳來腳步聲,蘇夏望了一眼,男人身姿頎長,穿着白襯衫,牛仔褲,打扮簡單清爽,也沒能遮掩從骨子裏散發的陰柔。
“二少爺,您回來了。”
“嗯。”
沈穆鋅坐在沙發上,看起來心情不錯。
陳伯過去,“二少爺,要喝點什麼嗎?”
沈穆鋅的脣角一帶,“果汁。”
陳伯立即去準備。
沈穆鋅的目光從廚房掠過,沒有停留,他合了閤眼,起身上樓,“陳伯,把果汁送到我房間。”
廚房裏,蘇夏啃完甘蔗,又解決了一節,終於心滿意足。
她洗洗手,“陳伯,明天再買一點吧。”
陳伯頓了一下,似乎纔想起來蘇夏所指的是什麼,“好。”
夜裏悶熱難耐,樹葉動也不動,天空陰雲密佈,暴風雨隨時都會來臨。
蘇夏沖涼出來,見沈肆站在牀邊,他的手裏捧着一個盒子。
那盒子是木頭的,花紋複雜,神祕。
“哪來的?”
沈肆指指牀,他爬上去,拉來牀頭的櫃子,又去拍牆,出現一個暗格。
蘇夏的眼睛睜大,“……”
她的嘴角抽了抽,哪天沈肆好了,回憶起他傻了之後幹過的那些事,想起來自己把自己坑了一次又一次。
譬如尿牀,又譬如親自把暗格打開,還拿出裏面的東西給她看。
到那時候,沈肆的表情一定非常精彩。
蘇夏伸過去的手停在半空,“沈肆,不要忘了,這是你自己給我看的。”
她又把手縮回去,“算了,我不看了。”
萬一這男人將來找她算賬,她有理說不清。
蘇夏的話剛說完,沈肆就打開了盒子。
最上面的是一張照片,那上頭有一對年輕夫妻,和倆個小男孩。
從青年的輪廓上可以看出,他就是年輕時候的沈峯,身旁是田箐樺,貌美如花。
蘇夏把目光移到沈峯手邊的小男孩身上,他長的很漂亮,穿着小西裝,像是從童話裏走出來的小王子。
那是兒時的沈肆。
而田箐樺手邊是一個小胖子,個頭比沈肆矮,體型快趕上他的兩倍。
蘇夏微愣,該不會是……
她指給沈肆看,“這是誰?”
沈肆撓撓頭,“穆鋅。”
蘇夏拿開那張照片,下面還是一家四口,小王子長高了,臉龐的稚氣未脫,微挑的眼眸裏蘊着淡淡的鬱色,濃墨般的黑。
沈肆指着照片上最顯眼的那個少年,“這也是穆鋅。”
小胖子長成了一個大肉墩子。
蘇夏感到不可思議,難怪有句話說,每個胖子都是一個潛力股。
照片上的沈穆鋅胖到看不出五官,現在那張臉極度柔美,足以迷倒一片。
如果不是他像田箐樺,蘇夏都要懷疑有整過了。
在家裏沒看到一張沈穆鋅發胖時期的照片,也是人之常情。
照片雖然是靜止的,卻真實記錄當事人那一刻的內心。
那時候的沈穆鋅是自卑,懦弱的,他甚至都不敢去看鏡頭。
現在的他不想再去觸碰了,也不想別人評論。
一道閃電當空劈下,轟隆巨響,大雨傾盆。
沈肆嚇的撲到蘇夏身上,頭埋在她的脖子裏,身體緊繃着,很害怕。
蘇夏被他弄的也嚇一跳,“只是打雷了。”
沈肆把盒子往牀上一扔,雙臂摟緊蘇夏,“抱抱。”
“你鬆開一點,勒到我了。”
蘇夏打算收回的視線看見一個白色的東西,就在照片左下角,她把手伸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