懶龍神偷之名,四處布聞。衛中巡捕張指揮訪知,叫巡軍拿去。指揮見了問道:“你是個賊的頭兒麼?”懶龍道:“小人不曾做賊?怎說是賊的頭兒?小人不曾有一毫贓私犯在公庭,亦不曾見有竊盜賊夥扳及小人。小人只爲有些小智巧,與親戚朋友作耍之事,間或有之。爺爺不要見罪小人,或者有時用得小人着,水裏火裏,小人不辭。”指揮見他身材小巧,語言爽快,想道無贓無證,難以罪他;又見說肯出力,思量這樣人有用處,便沒有難爲的意思。正說話間,有個閶門陸小閒,將一隻紅嘴綠鸚哥來獻與指揮。指揮教把鎖鐙掛在檐下,笑對懶龍道:“聞你手段通神,你雖說戲耍無贓,偷人的必也不少。今且權恕你罪,我只要看你手段:你今晚若能偷得我這鸚哥去,明日送來還我,凡事不計較你了。”懶龍道:“這個不難,容小人出去,明早送來。”懶龍叩頭而出。指揮當下吩咐兩個守夜軍人:“小心看守架上鸚哥,倘有疏失,重加責治。”兩個軍人聽命,守宿在檐下,一步不敢走離。雖是眼皮壓將下來,只得勉強支持。一陣盹睡,聞聲驚醒,甚是苦楚。
夜已五鼓,懶龍走在指揮書房屋脊上,挖開椽子,溜將下來。只見衣架上有一件沉香色潞綢披風,幾上有一頂華陽巾,壁上拄一盞小行燈,上寫着“蘇州衛堂”四字。懶龍心思有計,登時把衣巾來穿戴了,袖中拿出火種,吹起燭煤,點了行燈,提在手裏,裝着老張指揮聲音步履,儀容氣度,無一不像。走到中堂壁門邊,把門誼開了,遠遠放住行燈,踱出廊檐下來。此時月色蒙朧,天光昏慘,兩個軍人大盹小盹,方在睏倦之際。懶龍輕輕剔他一下道:“天色漸明,不必守了,出去罷。”一頭說,一頭伸手去提了鸚哥鎖鐙,望中門裏面搖擺了進去。兩個軍人閉眉刷眼,正不耐煩,聽得發放,猶如九重天上的赦書來了,那裏還管甚麼好歹?一道煙去了。
須臾天明,張指揮走將出來,鸚哥不見在檐下,急喚軍人問他。兩個多不在了,忙叫拿來,軍人還是殘夢未醒。指揮喝道:“叫你們看守鸚哥,鸚哥在那裏?你們倒在外邊來!”軍人道:“五更時,恩主親自出來取了鸚哥進去,發放小人們歸去的,怎麼反問小人要鸚哥?”指揮道:“胡說!我何曾出來?你們見鬼了。”軍人道:“分明是恩主親自出來,我們兩個人同在那裏,難道一齊眼花了不成?”指揮情知尷尬,走到書房,仰見屋椽有孔道,想必在這裏着手去了。正持疑間,外報懶龍將鸚哥送到。指揮含笑出來,問他何由偷得出去,懶龍把昨夜着衣戴巾、假裝主人取進鸚哥之事,說了一遍。指揮驚喜,大加親倖。懶龍也時常有些小孝順,指揮一發心腹相託,懶龍一發安然無事了。普天下巡捕官偏會養賊,從來如此。有詩爲證:貓鼠何當一處眠?總因有味要垂涎。由來捕盜皆爲盜,賊黨安能不熾然?
雖如此說,懶龍果然與人作戲的事體多,曾有一個博徒在賭場得了採,揹負千錢回家,路上撞見懶龍。博徒指着錢戲懶龍道:“我今夜把此錢放在枕頭底下,你若取得去,明日我輸東道;若取不去,你請我喫東道。”懶龍笑道:“使得,使得。”博徒歸到家中,對妻子說:“今日得了採,把錢藏在枕下了。”妻子心裏歡喜,殺了一隻雞,燙酒共喫。雞喫不完,還剩下一半,收拾在廚中,上牀同睡,又說了與懶龍打賭賽之事。夫妻相戒,大家醒覺些個。豈知懶龍此時已在窗下,一一聽得。見他夫婦惺墈,難以下手。心生一計,便走去竈下,拾根麻骨放在口中,嚼得裛膊有聲,竟似貓兒喫雞之狀。婦人驚起道:“還有老大半隻雞,明日好喫一餐,不要被這亡人拖了去。”連忙走下牀來,去開廚來看。懶龍閃入天井中,將一塊石頭拋下井裏,“洞”的一聲響。博徒聽得驚道:“不要爲這點小小口腹,失腳落在井中了,不是耍處。”急出門來看時,懶龍已隱身入房,在枕下挖錢去了。夫婦兩人黑暗裏叫喚相應,方知無事,挽手歸房。到得牀裏,只見枕頭移開,摸那錢時,早已不見。夫妻互相怨悵道:“清清白白兩個人,又不曾睡着,卻被他當面作弄了去,也倒好笑。”到得天明,懶龍將錢來還了,來索東道。博徒大笑,就勒下幾百放在袖裏,與懶龍前到酒店中買酒請他。兩個飲酒中間,細說昨日光景,拍掌大笑。(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