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宰客中荒涼,不意得了此味,真個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實出望外,喜之如狂。美人也自愛着程宰,枕上對他道:“世間花月之妖,飛走之怪,往往害人。所以世上說着便怕,惹人憎惡。我非此類,郎慎勿疑。我得與郎相遇,雖不能大有益於郎,亦可使郎身體康健,資用豐足。倘有患難之處,亦可出小力周全。但不可漏泄風聲,就是至親如兄,亦慎勿使知道。能守吾戒,自今以後便當恆奉枕蓆,不敢有廢;若一有漏言,不要說我不能來,就有大禍臨身,吾也救不得你了!慎之,慎之!”程宰聞言甚喜,合掌罰誓道:“某本凡賤,誤蒙真仙厚德,雖粉身碎骨,不能爲報。既承法旨,敢不銘心?倘違所言,九死無悔!”誓畢,美人大喜,將手來夠着程宰之頸,說道:“我不是仙人,實海神也。與郎有夙緣甚久,故來相就耳。”話語纏綿,恩愛萬狀。不覺鄰雞已報曉二次。美人攬衣起道:“吾今去了,夜當復來,郎君自愛。”說罷,又見昨夜東西坐的兩個美人,與衆侍女齊到牀前,口裏多稱:“賀喜夫人郎君!”美人走下牀來,就有捧家火的侍女,各將梳洗應用的物件,伏侍梳洗罷。仍帶簪珥冠帔,一如昨夜光景。美人執着程宰之手,叮嚀再四不可泄漏,徘徊眷戀,不忍捨去。衆女簇擁而行,尚回顧不止。人間夫婦,無此愛厚。
程宰也下了牀,穿了衣服,佇立細看,如癡似呆,歡喜依戀之態,不能自禁。轉眼間室中寂然,一無所見。看那門窗,還是昨日關得好好的。回頭再看看房內,但見:土坑上鋪一帶荊筐,蘆蓆中拖一條布被。欹頹牆角,堆零星幾塊煤煙;坍塌地壚,擺缺綻一行瓶罐。渾如古廟無香火,一似牢房不潔清。程宰恍然自失道:“莫非是做夢麼?”定睛一想,想那飲食笑語,以及交he之狀、盟誓之言,歷歷有據,絕非是夢寐之境,肚裏又喜又疑。
頃刻間天已大明,程宰思量道:“吾且到哥哥房中去看一看。莫非夜來事體,他有些聽得麼?”走到間壁,叫聲“阿哥!”程寀正在牀上起來,看見了程宰,大驚道:“你今日面上神彩異常,不似平日光景,甚麼緣故?”程宰心裏躊躇道:“莫非果有些甚麼怪樣,惹他們疑心?”只得假意說道:“我與你時乖運蹇,失張失志,落魄在此,歸家無期。昨夜暴冷,愁苦的當不得,展轉悲嘆,一夜不曾閤眼,阿哥必然聽見的。有甚麼好處,卻說我神彩異常起來?”程寀道:“我也苦冷,又想着家鄉,通夕不寐。聽你房中靜悄悄地不聞一些聲響,我怪道你這樣睡得熟,何曾有愁嘆之聲?卻說這個話!”程宰見哥哥說了,曉得哥哥不曾聽見夜來的事了,心中放下了疙瘩,等程寀梳洗了,一同到鋪裏來。
那鋪裏的人見了程宰,沒一個不喫驚道:“怎地今日程宰哥面上,這等光彩?”程寀對兄弟笑道:“我說麼?”程宰只做不曉得,不來接口。卻心裏也自覺神思清爽,肌肉潤澤,比平日不同,暗暗快活,惟恐他不再來了。是日頻視晷影,恨不速移。剛纔傍晚,就回到下處,託言腹痛,把門扃閉,靜坐虔想,等待消息。到得街鼓初動,房內忽然明亮起來,一如昨夜的光景。程宰顧盼間,但見一對香壚前導,美人已到面前。侍女止是數人,儀從之類稀少,連那傍坐的兩個美人也不來了。美人見程宰嘿坐相等,笑道:“郎果有心如此,但須始終如一方好。”即命侍女設饌進酒,歡謔笑談,更比昨日熟分親熱了許多。須臾徹席就寢,侍女俱散。顧看牀褥,並不曾見有人去鋪設,又復錦繡重疊。程宰心忖道:“牀上雖然如此,地下塵埃穢污,且看是怎麼樣的?”才一起念,只見滿地多是錦繡鋪襯,毫無寸隙了。是夜兩人綢繆好合,愈加親狎。依舊雞鳴兩度,起來梳妝而去。
此後人定即來,雞鳴即去,率以爲常,竟無虛夕。每來必言語喧鬧,音樂鏗鏘,兄房只隔層壁,到底影響不聞,也不知是何法術如此。自此情愛愈篤。程宰心裏想要甚麼物件,即刻就有,極其神速。一日,偶思閩中鮮荔枝,即有帶葉百餘顆,香味珍美,顏色新鮮,恰像樹上才摘下的。又說:“此味只有江南楊梅可以相匹。”便有楊梅一枝,墜於面前;枝上有二萬餘顆,甘美異常。此時已是深冬,況此二物皆不是北地所產,不知何自得來。又一夕談及鸚鵡,程宰道:“聞得說有白的,惜不曾見。”才說罷,更有幾隻鸚鵡飛舞將來,白的五色的多有。或誦佛經,或歌詩賦,多是中土官話。(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