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返回旅店,但在早餐還在等待上桌時,紫鳶又一個人在中庭的天井花園裏,依着廊柱坐在欄杆上。王玄走到一旁,開門見山的問道:“之前在大王的宮殿地下,你還沒回答完我們的問題呢。”
“是嗎,你想知道什麼?”紫鳶冷淡的說。
“大王似乎對自己的存在產生了懷疑,試圖向你索要回答。那麼,你又知道些什麼?你說你的回憶告訴你,你是被大王關押在威海姆,但你又認爲你其實一直就在那裏,你爲什麼會這麼想,這個‘一直’又是從何時開始的?”
王玄娓娓說道。紫鳶聞言莞爾一笑,似乎有些不以爲然,又有些意味深長,淡然道:“所以,你在懷疑我到底是什麼人?可惜,只有在找到我的母親後,我纔會知道一切答案。”
“那麼你的母親是個什麼樣的人?之前你沒來得及回答。”
“如果我告訴你,你會幫助我嗎?”紫鳶回頭看着王玄。王玄只是淡淡一笑:“只可惜,我一個人無法做決定。因爲就算要幫你,我一個人恐怕也做不到。”
“是啊,你要說服你的朋友們——確切的說,是需要我說服他們。”
“是的。”王玄仍舊只是一笑,“你沒有必要現在還保守祕密,你可以談一談你的母親大致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紫鳶沒有立刻回答,反而似乎陷入了沉思和一絲茫然,片刻後才喃喃說道:“其實我對她的印象也很模糊,我清楚的知道她的存在,卻又似乎無法清晰的回憶起多少準確的細節。就好像我的記憶告訴我,她是我的母親,這世上曾經有這麼一個人,但除此之外的記憶都被封存起來了一般。”
“聽起來你很不信任你的記憶。”王玄善意的哂笑道。紫鳶似乎突然愣了一下,也喟然的淡淡一笑,又變得冷峻而迷惑起來:“我不得不如此,因爲我發現我的記憶可能有多麼的脆弱和虛假。霍根大王也察覺到了一點,就像他發現了這個世界有一些對不上的地方……這麼些年來,他把自己給逼瘋了,落得如今這個下場,可恨而又可憐的人……”
“對不上的地方?”王玄眉頭微微一蹙,他察覺到紫鳶的言外之意。
“是的,可是我該怎麼和你解釋呢?你們外來者和我們並不一樣,你們是真正存在的人……”紫鳶又輕輕一嘆,冷漠的臉上也流露着一絲惘然。王玄臉上依舊保持着淡定,心裏卻疑竇叢生——“真正存在的人”,紫鳶口中說出這一句,似乎在暗示玩家所扮演的冒險者、以及她所處的這個世界的本質。但王玄無法確定紫鳶到底是否只是一個並無“自我”的NPC,她是否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更不如說,王玄更傾向於這是不可能的事情,紫鳶只不過是一個程序——一個更復雜、表現得更好的程序而已。但既然如此,爲什麼她的腳本、或者說“瞭望”要讓她說出這些話?王玄只覺得,事情變得意味深長了起來。
紫鳶站起身來,款款踱步到花園裏,又輕輕長嘆:“我總在懷疑,我可能並沒有真正的記憶——就像這個世界裏所有人一樣。只不過很多人並沒有察覺或意識到他們自身以及這個世界的許多詭異之處。”
說着,她又回頭看向王玄,目光微微閃爍,就如同高山寒湖中倒映的夜空,“那麼,你願意幫助我嗎?”
侍應們終於將早餐擺上露臺的大桌,東方的天空漸亮。大家都隨意就坐,王玄也沒有坐在大桌一端的首座上,紫鳶則坐在他的對面。大家如同往常一般有說有笑,小雯忽然湊過來小聲道:“紫鳶不是有話要對大家說嗎?”
“說了又如何,我們會幫助她嗎?”
王玄只是意味深長的一笑。小雯便不說話,只是隱約的一嘆。這時王玄放下放下銀盃,不動聲色的看了衆人一眼,大家便都心領神會,向他一看。他又看向紫鳶,說道:“你之前說你來自於北方?”
“是的,只是可能。”紫鳶說道。展揚一笑道:“我以爲我們現在已經夠‘北’了,再往北方,就是隻有亡命之徒和妖魔鬼怪才願意去的地方吧。”
“可你之前不也說想去北方看看嗎?之前在溪木村的時候。”帆總煞有介事道,中二君和小沙子都一笑。紫鳶也意味深長的一笑,淡然道:“是的,穿過北方的大荒或是東北方的羣島,就是極夜漫漫的寒冷荒地和極光的冰海。而相傳在冰海的對岸有一片永夜的冰原大陸,冰原大陸與羣島北方的寒荒之間有一道地峽相連。而那裏有一座山脈,山下是巫王的城堡,大山的背後就是幽冥的入口。當永凍和永夜的末日席捲北方之時,死人的大軍就會從那裏出發。”
“而正如讖語所說,這幾十年來北方的冬天和極夜正越來越長。就連在南方的帝國大陸行省,冬天也越來越冷。但沒人知道末日到底是不是真的。”
正當大家沉默時,王玄又道。紫鳶輕輕一嘆:“我當然也沒法言之鑿鑿的告訴大家,畢竟我從未經歷過。我甚至不知道我的家鄉是否真的在那北方,畢竟那裏不像是能被稱爲家的地方,除非我正是出生在魔王的宮殿裏……”
她說着,又意味深長的微微一笑,“但既然我的記憶如此告訴我,那麼無論是否是在欺騙我,我也得去那裏看看。”
“那麼,你能告訴我們關於你母親的任何一點線索嗎?”王玄又問道。紫鳶只是一嘆:“我說過,我……”
然而她話未說話,卻突然稍稍一怔——就好像有一個模糊的影子,一個朦朧的念頭在她心頭閃過。王玄看着她,也眉頭一皺——他覺得紫鳶並非在裝模作樣。只見紫鳶月眉微微一顰,稍稍回過神來,一臉嚴峻的喃道:“有一件事我倒是記得……雖然我也不太確定……”
“什麼事?”王玄問道。紫鳶忽然抬眼看向大家,目光變得冷峻:
“你們知道一種三眼烏鴉嗎?”
“三眼烏鴉……那不就是……”
喫罷早飯後,王玄和好友們在休息廳裏閒坐,展揚扶着臉頰蹙眉思忖道。中二君也道:“泰拉瑞亞可能並非只有一種三眼烏鴉,也許有可能是其他人。”
“但不管如何,確實很可疑。根據王玄的說法,紫鳶似乎並不是一個普通的NPC。至少,她可能是被刻意安排來引導我們的。”
塞雷斯蒂亞也沉聲道。大家都若有所思,滿腹狐疑。展揚也摩挲着下巴喃道:“引導……意思是說,她或許是某個傳奇任務的關鍵部分?”說着,他意味深長的笑了笑,“在如今這個‘瞭望’裏,這到底算好事還是壞事呢?”
在場無人說話。王玄一瞥一旁的小雯,她坐在衆人中間的單座沙發上,有些茫然和猶豫,又有些心不在焉,無心聽大家的談話。展揚看了王玄一眼,又看了看小蝶和楊晨等人,一攤手道:“那麼,我們到底幫不幫她?”
在場無人回答,大家甚至也沒有面面相覷,只是一邊沉思着,一邊茫然的瞟向彼此。王玄忽然一拍沙發兩邊的扶手,起身說道:“先去隆德紐姆再說吧。”
他微微一笑,環視一眼大家,“無論是想渡海離開,或是去北方,或是乾脆留在隆德紐姆,都到時候再決定吧。”
大家一陣面面相覷,也只得茫然一嘆。王玄看向小雯,小雯也驀然的抬頭和他一個對視,平靜的神色中依舊有一絲踟躇。
“那麼我們什麼時候出發?”展揚又道。
“儘快吧。”王玄平淡而又幹脆的說,“我們現在就去找船家。”
瀑布關以東的原野地勢一路向東走低,威河流出山谷後在隆德紐姆上遊與塔梅薩河相會,然後經隆德紐姆而入海。瀑布關和隆德紐姆的直線距離在四百公裏左右,和入海口的距離也在五百公裏上下,之間海拔落差不小,河水流淌的速度使得逆水行舟成爲一件不經濟的事。因此從瀑布關前往隆德紐姆,大多數人都幾乎是順理成章的選擇乘船順流而下,而要從隆德紐姆去瀑布關,則不得不從原野上走過幾百公裏的距離。如果選擇沿河而走,雖較爲安全卻路途曲折。但如果想要走近路穿過廣袤的荒野,就得小心各種危險。
因此在最近的數天裏,梓林和飛哥選擇聽從王玄之前的建議,在隆德紐姆等待。他們在靠近港口和運河的富人區一角,找了一家價格和舒適度都適中的旅店安頓了下來,終日閒極,只是一邊在隆德紐姆附近遊歷,一邊等待迴音。但在威海姆之戰結束後的第三天,戰役結束的消息也在隆德紐姆傳開。而他們卻只等來展揚的回信,不禁有一些擔憂。
又過了兩日,在戰役結束後的第六天,飛哥騎着座狼在城外的荒野上閒逛。蒼茫而多雲的天空下忽然有一個影子俯衝而至,他仰頭看去,抬起手臂,一隻海東青落在他的臂上。他從海東青腳爪上的金屬小筒裏取出信件,展開一看,嘴角便微微一彎。他又從荷包裏掏出幾根肉條,仔細的餵給海東青,然後振臂將其放飛。海東青嗷叫一聲,扶搖直上,在陰沉的雲海和高遠的藍天下向西而去。
飛哥長驅回到隆德紐姆,穿街過市回到旅店。他推開套房的大門,只見梓林也在茶幾旁在一張信紙上寫着什麼。梓林抬頭看向他,他晃了晃手裏的信,無奈的笑道:“終於,他們要來隆德紐姆了。”
“什麼時候出發?”梓林問道。
“馬上——至少王玄是這麼說的。”
“如果他們今天出發,無論是走陸路或是乘大船從上遊而下,一般都至少要兩、三天時間。不過……他怎麼現在纔回信?”
“他只是說他受了傷,不方便提筆寫字,又有重要的事情耽誤了一下。之前展揚回信也是這麼說的。”
飛哥只是煞有介事的一揚眉頭說道,梓林也只是一笑:“總之,他們沒什麼大礙就好。另外……我剛纔也收到了樹妖的回信。”
“松濤?”飛哥走到臺邊端起酒杯,又回頭一看梓林。
“是的。”
“那麼這個傻叉這一直以來都幹啥去了?”飛哥又哂笑道。
“他之前在西塞克斯那邊,也不急着和大家匯合。後來去了凜風港,聽說王玄他們要經過瀑布關來隆德紐姆,就從凜風荒原晃悠悠的向東北方走,打算直接到東塞克斯來。路上他聽說瀑布關和威海姆要開戰,可惜這時候他和黑龍山谷之間隔着一道高山和一百五十多公裏。”
“那他現在呢?”飛哥呷了一口麥酒,又道。梓林深吸一口氣,揶揄的嘆道:“在東塞克斯的荒野上某個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地方。”
飛哥聞言搖了搖頭,也不知是在嘆氣還是在品味上品麥酒,又回頭問道:“小玲妹妹又幹啥去了。”
梓林指了指客廳盡頭處的房門——自打來到隆德紐姆並去城外逛過一圈後,這些天裏她便經常把自己關在屋裏鑽研筆記。然而這時哐的一聲,她的房門突然被撞開。她探出來欣喜的問道:“哥哥要來了嗎?”
飛哥和梓林對視了一眼,便一本正經的說:“至少還要三天。”
“三天?”小玲頓時不悅起來,埋怨的嘟囔道,“再說他之前這麼些天都幹嘛去了,連信也不回。”
“展揚不是回信了麼?”梓林笑道。
“可他不是我哥哥啊。”
“是啊,我們都不是你哥哥,所以這事兒你還問你哥哥自己去吧。”梓林和飛哥都意味深長又一本正經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