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和展揚又來到議事廣場,在行會大廳的臺階前下馬。兩人登上臺階,正好看見藍髮少女從柱廊下經過。她懷中抱着一籃鮮花——紫色、白色、藍色、紅色,和她相得益彰。也不知在這個季節,她是從哪裏採摘來這些漂亮的小花。她見了兩人,便停下腳步輕輕一頷首,微笑道:“二位大人來處理公事嗎?”
“我們只是來這裏看看,看看軍團和瀑布關的冒險者有沒有什麼新的動向。順便再去市場,找一找珍貴材料和工匠。”
王玄只是平和的說道。他看着少女,似乎格外關注她。通過昨天的閒聊,他瞭解到少女名叫艾麗卡·邁歐瑣緹絲·羅斯瑪麗努斯——聽起來是個很奇怪的名字,好像是西洲各地人們所鍾愛的花卉。而有些人還會稱她爲“紅魔莉莉”或“風之谷的莉莉”,據說這是她以前的外號。
艾麗卡並沒有介意王玄的唐突,只是親切而大方的微笑道:“這兩天瀑布關和行會大廳裏的冒險者漸漸多了起來,保民官大人似乎想倚重冒險者們的力量,是不是要對威海姆採取什麼行動了呢?”
說着,她也顯得有些心思重重起來,或許是在擔憂可能發生的戰事。王玄只是寬慰她,笑道:“即便有,那也是我們的事情,你不需要擔心。”
但艾麗卡卻關切的看着王玄,淡淡的笑容裏有一絲難以捉摸的惘然:“這世上發生的一切,都和我們每個人有關。如果有人在戰鬥中犧牲,沒人可以無動於衷,至少……我不會。”
王玄只是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沒有反駁。三人向大廳走去,艾麗卡在前面引路。大廳裏似乎比昨天還要熱鬧一些,冒險者們三三兩兩,相互攀談。王玄一眼便看到昨天結識的那位會長——“雷伽利亞”,他正站在一羣玩家的正中間,神情也有些嚴肅。一見王玄,他便端正得體的點頭一笑。
“看來響應號召的玩家不少啊。”王玄也意味深長的說道,往兩下一看,“但是保民官沒有大張旗鼓的發佈告示或命令,或許他不希望威海姆過早的察覺到瀑布關的動向。”
“是的,在你們來到瀑布關之前,保民官都是分別召見不同的冒險者隊伍,沒有向外面透漏過任何風聲。他打算在瀑布關的冒險者都做好決定之後,再迅速開始行動。但隨着召見的冒險者越來越多,遲早會走漏消息。”
“昨天晚上他突然召集衆多冒險者出席晚宴,看來是準備動手了。”王玄又道。雷伽利亞狡黠的一笑,說道:“我聽說是你們解放了範恩堡。很顯然,這場勝利改變了黑龍谷的形勢,也讓保民官下定了決心。”
王玄笑了笑,正當他要開口表示謙虛時,忽然有一陣窸窣和騷動聲從大廳門口傳來。大家轉身看去,一個帝國軍人走進大廳,身後跟着兩名軍官。他穿着一身軍團軍事保民官的莊重戎裝,雖然並不英俊,也略顯年邁,一頭短髮灰白,卻身材高大、氣宇不凡,神情威嚴而矍鑠,目光冷峻而銳利。他的目光掃過衆人,落在王玄、展揚和雷伽利亞身上,便穿過大廳徑直走來。
“我是第九軍團的宿營長卡羅勒斯。”
軍人開門見山道,平視着王玄等人,“既然你們正好在這裏,那麼有些事情需要告知你們,並且商量一下。”
王玄看了一眼身旁的展揚和雷伽利亞,又瞥了一眼艾麗卡。兩人似乎打算等他開口,艾麗卡也只是輕輕一笑,他便說道:“也好,請說吧。”
“我們借一步說話。”宿營長又果決的說道,點頭致意然後乾脆的轉身。一旁的百夫長向王玄等人一點頭:“閣下請隨我們來。”
王玄又看了一眼艾麗卡。艾麗卡只是輕輕一歪腦袋,乖巧的微微一笑,說:“卡羅勒斯長官雖然看上去很冷峻,但也是個好人。瀑布關能在蠻族的威脅下安穩度過這麼多年,他有很大的功勞。”
王玄聞言,淡定的笑了笑——從對方毫不在乎他帝國貴族身份的態度來看,宿營長似乎是個做實事的行動派。於是王玄便跟着百夫長向大廳側門走去,展揚和雷伽利亞也緊接着跟上。
一行人跟着宿營長走出大廳側門,走在大殿一側林間的石板路上。小路穿過清幽而明亮的樺樹和銀杏林,越過林梢,可見不遠處有一棟紅色的樓館。相比議事廣場的大廳,小樓並不高大,遠看也更顯得樸素。小樓坐落在林間的空地上,周圍一片清淨,只有寥寥幾個軍團士兵把守。宿營長回頭說道:“這裏就是瀑布關的市政廳。”
“看上去不怎麼熱鬧嘛。”展揚打趣道。
“是的,畢竟瀑布關是一座軍事重鎮,許多事務都劃歸軍團管理。”
“而且我看軍團和這裏本地人以及外地人的關係還算不錯,不像帝國邊境的其他地區。”王玄又意味深長的說道。其實在大部分帝國邊疆地區,帝國和邊疆異族之間的矛盾一直十分嚴峻——而這些也都反映在玩家角色的遊戲經歷中,給大家提供了無數的任務和故事。王玄是帝國東部白山邊境的維頓尼亞的男爵,在其他地方也有大大小小的領地和財產,對於邊疆族羣和帝國之間的矛盾,他或許是朋友們當中體會最深、經歷最直觀的一個。
宿營長回頭看了他一眼,也顯得嚴峻起來:“是的。百年前,帝國同這裏的人民也有過一段……血腥的歷史,他們的祖先也曾反抗過帝國的入侵和佔領,但是人總得接受現實。比起蠻族和羣島海盜們的威脅,他們和帝國過去的恩怨只能放下了——至少暫時。或許要不了多久,帝國軍團就會撤出薩克森,所以他們需要和軍團聯手儘量削弱共同的敵人,他們也很清楚這一點。而且平時在和他們打交道的時候,我們儘量讓輔助軍隊的士兵出面,這樣就會容易許多。”
“但瀑布關卻顯得非常和平和有序。我們剛剛走過大半個瀑布關,卻沒有目睹任何一起軍團士兵和本地人之間的矛盾。”王玄又笑了笑道。
“畢竟保民官對軍團和城市的治理非常嚴格,他本人也是平民出身。不過,雞毛蒜皮的事情還是很多的,有時還會有非常嚴重的矛盾,但至少在瀑布關內,還沒有人敢造次。總的來說,瀑布關可能是僅次於白巖城之外,整個北方各族之間相處最融洽的地方,或許在整個帝國邊疆都是。”
宿營長一邊說着,一邊沉沉的嘆了口氣,“但是像保民官賽普汀穆斯這樣的人在帝國只是少數,大多數帝國人還是生活在一種執迷之中。就算帝國的實力江河日下,他們依舊癡迷的相信帝國如日中天。就算有異族出身的人官至帝國軍團統帥,帝國也始終不會真正的信任他。帝國和邊境異族的矛盾也許會一直持續下去,那麼到了帝國真正衰微的那一天,會有什麼樣的事情發生呢?”
王玄沒有回話,大家只是意味深長的面面相覷。宿營長帶着大家徑直走進小樓。樓裏也是一片幽暗清靜,陽光從窗外灑入,灑下一道道清亮而氤氳的光芒。一行人來到二樓,在走廊盡頭有一扇紅色的雙開木門,門外把守着兩名軍團士兵。未待士兵開門,宿營長便徑直將門推開。寬敞的會客廳裏安靜無人。
“軍團決定就在這幾天開始行動。”
宿營長走過客廳中央的長桌,站在窗前的首座旁,轉過頭來看着王玄等人,“副軍團長賽普汀穆斯已經下達了祕密命令,瀑布關以及周邊的帝國軍團和輔助部隊已經開始做開拔的準備。”
王玄、展揚和雷伽利亞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
“我是否可以認爲,大家已確定要協助軍團?至少保民官這樣認爲,因此也終於做出了行動的決定。但儘量低調起見,才這樣私下和你們溝通。”
宿營長說着,俯下身來雙臂撐在桌上,抬眼看着王玄。長桌上是一張巨大的地圖,顯示着瀑布關和威海姆一帶的地形。從瀑布關往北四十公裏,便是一片名爲“威海姆”的谷地——或者也可以說是一片開闊的山坳,三面環山,向南而開。威海姆要塞就坐落在谷地北面的高山之下,看守着整片谷地。而在谷地外的森林與山谷中,零星分散着幾座小山丘。在這每座小丘上便是一座軍團大營,統共駐紮着瀑布關過半的駐軍,如夜空中的一道星座般扼守在威海姆山谷與瀑布關之間。這彷彿就是一道分界線,一旦跨過,便就進入了危險蠻荒的境地。
“瀑布關和威海姆一帶地勢崎嶇,丘陵衆多,尤其是威海姆周圍的山裏交通不便,但這一帶也集中着黑龍山谷中的大部分居民。在威海姆山谷的外圍,村民們不得不向威海姆低頭納稅。而在更靠近威海姆的山裏,大部分的林場、漁場、農場都在威海姆的控制之下。威海姆城下的谷地較爲平緩,水網縱橫,是這裏最適合耕種的土地。但威海姆在谷地周圍建立了城砦,將谷地納入絕對的控制之下。他們甚至還擄去許多村民去充當徭役,爲他們耕作。”
宿營長沉聲說道,目光落在王玄三人身上。王玄看着地圖思忖了片刻——但見整個威海姆不僅防禦完善、兵力充足,而且一定程度上還能做到自給自足,完全就是一個獨立王國。而這樣的獨立王國,這樣佔山爲王的軍閥們,在整個北方甚至整個西方世界還不知有多少。
他又抬眼看了看宿營長:“既然如此,除了打擊其他的強盜勢力之外,發動村民也是對威海姆攻勢中十分重要的一環——您和副軍團長也是這麼想的吧。”
“是的,威海姆的力量不僅僅在於威海姆要塞內外那幾千個蠻族強盜。一旦開戰,從寒溪鎮和範恩堡往東的黑龍山谷都將是戰場,山谷中的大部分流寇和強盜都將站在威海姆一邊。所以正如你們解放範恩堡一樣,不論是打擊整個山谷裏的強盜勢力,還是支援軍團對威海姆的進攻,避免軍團在進攻時腹背受敵,或是製造形勢向威海姆施壓,逼迫他們採取行動和額外成本來維持威懾力和對周圍人口的控制,我們都需要村民們的力量。”
“所以,軍團還需要我們協助進行動員工作?”王玄試探道。
“是的,但不僅如此。”
宿營長意味深長的看着他,沉聲說道,“你們不僅比軍團更靈活,更長於小股部隊作戰,你們當中的一些人還是整個北方最頂尖的戰鬥力。無論是偵查、奇襲,或是其他的特殊任務,你們都比軍團更合適。”
“這麼說,我們就是泰拉瑞亞歷史上最早的特種部隊咯?”展揚湊到王玄一旁低聲道。雷伽利亞也打趣的一笑。王玄也不動聲色的說:“可不是嘛。”
“看來三位大人都領會了我們的計劃。”
宿營長繼續說道,變得更加嚴肅起來,“駐紮在寒溪鎮一帶的軍隊大部分已經前往範恩堡,周圍的民團和輔助軍隊也已經向範恩堡一帶集結。保民官已經下令,這些部隊將由西向東掃蕩,驅逐山谷中的強盜並壓縮敵人的活動空間。瀑布關還會派出一支部隊前往支援。”
“從大道行進的話,瀑布關的支援部隊能夠很快趕到。不過這麼大的動靜應該很容易被威海姆發現,這樣不會提前暴露意圖嗎?”雷伽利亞問道。
“我們就是要光明正大的向威海姆施壓。另外,把部隊從瀑布關調出去,這樣或多或少也能迷惑敵人。不過爲了應對特殊的情況,我們也需要一支精銳的力量參與西線的作戰,所以就有勞指揮官您和您麾下的隊伍了。”
宿營長直視着雷伽利亞,似乎毫不考慮雷伽利亞是否會反對。雷伽利亞點了點頭,不動聲色的說:“這個沒問題。”
宿營長也一點頭,又直起身來:“那麼出於保密起見,詳細的作戰計劃和行動信息會在行動過程中分別傳達。另外,鑑於目前的冒險者團隊由許多不同的隊伍組成,彼此之間本沒有從屬關係,所以軍團還需要幾位領袖統一率領他們,作爲軍團和冒險者羣體之間的節點。”
宿營長話音落下,王玄和雷伽利亞不動聲色的互相一看,三人一陣眼神交流——其實看宿營長的意思,他們三人就在指揮者之列。
“三位大人作爲帝國的貴族和軍事指揮,有權參與軍團的指揮和決策。而且你們帶着自己的人馬來到北方,是瀑布關所有冒險者中最主要的勢力,也談不上接受軍團的指揮。自然,這個義務就當仁不讓的屬於你們——這也是爲什麼我需要專門和你們見面。”宿營長意味深長的看着他們。
“長官抬舉了。”雷伽利亞客氣的笑道。宿營長卻還是嚴肅的說:“不,我們認爲你們有這個實力,你們也有這個地位。”
三人又暗自交換眼神——既然宿營長話已至此,他們也沒什麼藉口再推脫。宿營長見狀,又道:“那麼,以後關於這次行動上的任何問題和事宜,三位都可以直接到這個市政廳來找我。”
“沒問題。”王玄泰然答道,並看着宿營長,“那麼……首先第一個問題,整個瀑布關最好的鐵匠是誰?然後第二個問題,瀑布關有魔匠嗎?”
不多時,王玄和展揚走出小樓,展揚打趣道:“感覺如何啊,大英雄?”
“和以前的遊戲沒有太大區別吧,除了更真實。”王玄只是故做若無其事。
“也是,反正在‘Online’裏,你也是一直是隊伍領袖,甚至偶爾指揮raid活動。但是……”展揚聳聳肩,又狡黠的看着王玄,“在如今的‘瞭望’裏,也許真的會有一些不同,畢竟這裏已經變成了一種現實。”
“是的,而且我們不得不接受。”王玄停下腳步看了展揚一眼,略顯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