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一大早便來到營地外,一睹這秋季北方島國山間的清晨。他站在嶺上遠眺,青山綿延,寒雲飄渺,天空高遠清澈,太陽在遠方的雪峯上灑下金光。寬闊的坡地橫亙在眼前,坡上是一片筆直的樺樹。蓊鬱的枝葉間水光氤氳,清新欲滴。明亮的黃葉在清風和晨光中婆娑,如同一片雲和雨。在這落差巨大的北方山地,不同的海拔高度上生長着不同的樹木,高山上是一片蒼翠、高大挺拔,谷地中是一片五彩斑斕,漫山遍野,茂密而無垠。
“真是漂亮啊……”小雯也輕輕一嘆,和安娜一起走上山崗來。啾啾飛鳥在空谷間倏忽閃過,潺潺溪聲清脆悅耳。遠處密匝的林影中,飛瀑和溪流在陽光下閃爍着晶瑩粼光。兩人深吸一口氣,冷冽的空氣沁人心脾。
小雯淡淡一笑,神色中卻依然有一股微妙的落寞。她又說道:“還是有點難以想象,我們在這異世界裏又度過了一個夜晚,迎來了一個早晨。”
“如果是在以前,確實從來不會想到自己會生活在另一個世界。”
王玄也心有慼慼焉,望着風景喃喃說道。他瞥了一眼小雯,又挪開目光。或許在昨天夜裏,大家在睡夢中都有許多思緒浮上心頭。
“準備回村子了嗎?”
塞雷斯蒂亞問道,隨着扶桑一起款款走來。三位女孩兒都穿着便裝,只是外面都披着禦寒的大衣。而扶桑姐姐還是披着那厚實的鬥篷,只是在暴露的紗衣外又穿了一件紅色綾衣,雖然依舊輕薄,但好歹聊勝於無。
王玄點點頭,說道:“走吧,收拾一下,把能給鄉親們帶上的東西都帶上。”
於是大家騎着各自的馬匹、牽着繳獲的馬匹向村子進發,隨行的戰利品也馱在繳獲馬匹的背上。除了錢幣和有價值的材料之外,大家主要挑選了一些稱手的武器和護甲帶回村子。王玄打算用這些物資來武裝溪木村的村民們,畢竟——這附近的強盜們是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
自從昨晚掃蕩了來犯的強盜後,村子周圍的山林在白天已安全了許多。一行人晃悠悠的走在谷地山道上,爬上平緩的長坡。兩旁大樹夾道,林蔭搖曳。陽光清涼而和煦,照在氤氳的樺樹林間。越過林梢遠眺,可見遠山和樹海,間雜點綴着奇石懸崖,飛瀑流水。
不多時,村子的圍牆和寨門就出現在樹林後。一行人剛進入大門,村民們就匆匆圍了過來。民兵隊長顯得有些憂心忡忡,問道:“這些馬匹和物資是……”
“我們消滅了一個營地的強盜,這些就是從營地裏繳獲的。”王玄平常的說道。村民們一陣唏噓和議論,雖然出了一口惡氣,但強盜的報復依然令人擔憂。隊長點點頭,嘆道:“那麼接下來,就是對付不斷上門尋仇的強盜了。”
衆人都嘆了口氣,王玄卻道:“我們自然會想辦法。而這些武器和物資,當然就是用來武裝你們的。”
村民們又議論起來,興奮中也有一股沉重。隊長眉頭緊鎖,語重心長道:“溪木村周圍地界統共有幾百名強盜,他們在附近山裏還有一座廢棄的石堡作爲基地。你覺得光憑我們能夠打敗他們嗎?”
“幾百名?”王玄認真的看着隊長。隊長一嘆:“是的,大約三四百人吧,但這個數字並不準確,強盜的人數是很難計算的。”
王玄點點頭思忖一會兒,又轉身環視一眼自己的隊友們,說道:“如果寒溪鎮或瀑布關派守軍來協助,那倒是很容易。不過……如果石堡的強盜立刻起兵報復,那就只有指望我們自己了。”
“那……”大家都茫然的看着王玄。
“我知道你們想說什麼。”
王玄頷首思慮了一下便下定了主意,他鄭重的環視各位鄉親,高聲說道,“我可以告訴你們,我們當然有辦法打敗強盜,但這可不是動動嘴皮子就能做到的。這需要你們團結起來,需要你們每個人都站出來,需要勇氣但也需要計謀,而不是蠻幹。這會非常困難,需要縝密的準備和計劃,甚至會有人犧牲,但是——你們別無選擇,你們從來都別無選擇,不是嗎?”
人羣沸騰起來,一個鄉親狠狠啐道:“就是!強盜欺人太甚,我們不反抗,他們就會放過我們嗎?”
鄉親們都紛紛點頭和嘆息。王玄拍了拍隊長的肩膀:“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我們現在是在一條船上,要好好商量和計劃一下。”
安頓好馬匹後,王玄又來到溪邊空地。溪旁坐落着高大的水車,連接着磨坊和伐木場,潺潺石溪緊貼着村莊流過。河面寬闊且水流湍急,白浪濤濤,亂石叢生,是天然的險阻。高大的圍牆和平臺伸入河上,形成兩條碼頭。而在空地和村中道路之間,便是一座青煙嫋嫋的鐵匠鋪,令王玄感到很是親切。格拉柴爾德又在伐木場裏給鄉親們砍柴,好友們圍在篝火旁烤鹿肉。小蝶坐在一旁的木樁上,又在輕輕摩挲着長弓,輕輕哼着歌。
展揚從後面走來。小蝶一見他,便喜悅的從木樁上跳下,向他快步走去。展揚對王玄說:“你打算怎麼對付那三百個強盜?更別說他們還有個石堡。”
“方法當然是有的,只不過很辛苦。”王玄平靜的眺望着河面。
“這裏已經成了我們的生活——生活當然會辛苦,有什麼大不了的呢?”展揚也一攤手,淡定的一笑。
“更何況我們作爲玩家,具有不同於NPC的能力和各種特權。雖然角色的死亡具有了真正的懲罰,但我們並非只有一次機會。”小蝶也微笑道。王玄又有些意味深長起來:“但是如果我們失敗了,我們所知道的溪木村可就會不復存在。這裏,搞不好會成爲一個新的強盜據點。”
“嗯……這倒是很有可能啊。畢竟,‘瞭望’已經非同一般的遊戲了。”展揚深以爲然。這時,一隻海東青掠過河面,盤旋半圈向王玄落下。王玄取下來信,又從小荷包裏摸出肉條餵給海東青。海東青滿足的鳴叫一聲,從他手臂上撲騰而起,掠過河面向着對岸的山林飛去。
王玄看了一眼信件,隱約露出淡淡的笑意。他又收起紙條看向風景,神色又變得有些心事重重。
“有什麼好消息嗎?”展揚問道。
“是梓林的信件,他說他在帝國東境之外,距離帝國很遠的黑森林一帶,在……阿維翁地區,漢弗特城附近。”
王玄看着紙條,念出了一個有些陌生和拗口的地名。展揚抬頭納悶的看了他一眼:“阿維翁?漢弗特?薩克森?”
“他說阿維翁在朱特蘭和薩克森地區的南邊,應該是以那裏的部落命名的。薩克森就是日耳曼尼亞的薩克森,這裏的薩克森人的祖先之地。在北邊的朱特蘭半島就是朱特人的,東南邊的安格利就是安格爾人的,以此類推……”
王玄又說道。展揚聞言點點頭,雖然他身爲老玩家,卻也未必能分清楚帝國東境外諸多條頓部落和地區的名稱,但至少還知道朱特蘭就是與斯卡蒂亞西端相對的半島,是斯卡蒂亞內海的出口。
“這些地區就相當於德國的北部,漢弗特應該就是漢堡吧”王玄又繼續說道,神色卻有些低沉,“而且,他昨天晚上在森林裏碰到了我妹妹。”
“哦……”展揚心領神會,只是點了點頭——顯然王玄很擔心小玲。比起在這個世界相逢的喜悅,他顯然更希望妹妹壓根兒就沒來到這裏。
“不過,她既然和梓林在一起,應該沒啥好擔心的。”展揚又補充道。
“是的。”王玄說道,又轉身向酒館走去。
清晨,小玲隨着梓林離開船屋酒館。她將狼毫鬥篷攏得嚴嚴實實,一方面是爲了禦寒,另一方面也爲了儘量遮掩自己所身穿的燭陰骨甲。她是一個死靈法師,還是一個同時學習了血魔法和亡靈魔法的巫師。不論她自己感受如何,但對於遊戲裏的泰拉瑞亞人民來說,這兩種魔法的觀感都遠遠算不上正直體面——儘管大多數死靈法師其實都是些持守中庸平衡之道、遠離世俗鬥爭的人,但奈何人數稀少,難以改變人們先入爲主的印象。
兩人走過熙熙攘攘的河岸。寬闊的河面上飄蕩着霧氣,來往穿梭着船隻。梓林牽着馬走上石砌碼頭,來到一艘貨船前。這是一艘單桅平底的內河船隻,遠不及蓋倫帆船那樣宏偉,令小玲心中沒有絲毫的激動和期待。
梓林和船家交談了幾句,便轉頭向小玲招呼一聲,然後牽着戰馬走過跳板。小玲坐在船舷邊等待,也不知過了多久,船工們解開纜繩,隨着一陣吆喝和一聲鈴響,貨船緩緩離開岸邊。
冷風吹起髒兮兮的帆布,貨船安靜的劃開水面,兩岸的城鎮和森林緩緩經過。森林幽深靜謐、鬱鬱蔥蔥,一片青黃相接中點綴着零星卻繽紛的花叢。小玲憑欄看向岸上,搓了搓手道:“真冷啊……現在難道不是九月份嗎?”
“我們是在大日耳曼尼亞的北部,論緯度其實比你哥哥所在的地方還要高一些,而且還受凍海洋流的影響。”
梓林笑了笑道——他把馬匹拴在一旁的柱子上,坐在船舷邊,“另外,按照《瞭望online》的設定,此時的泰拉瑞亞正處於一個寒冷的時期。因爲火山活動等一系列原因,現實中的黑暗時代與中世紀也先後有兩個寒冷的時期。比如英國人用來製作長弓的紫杉,在寒冷的時期曾遍佈大半個西歐,而隨着氣候越來越暖,這種紫杉就只能在一些高緯度或高海拔地區才能見到了。”
“哦……”小玲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她記得在《瞭望online》的背景故事裏,確實有火山劇烈活動和祟神作亂的情節。原本泰拉瑞亞世界就因爲逐漸失去聖火而日益黑暗,加之地質活動,歷年的寒冬也越來越漫長。
“何況這裏還是個架空設定的奇幻世界,所以就算現在下起雪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梓林又笑道,站起身來把一杯熱水遞給小玲。小玲捧着熱烘烘的杯子,看了看陰霾的天空——確實是一幅冬來天欲雪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