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裏熙熙攘攘,擠滿了前來查詢情況的玩家。也有不少玩家已經負傷,正在接受祭祀們的治療。他們是上午最早一批興沖沖出城冒險的玩家,雖然最終負傷而歸、或是在神殿後院的墓地裏復活,但所幸都正好趕在“大災變”之前,否則不知現實中的自己會遭遇什麼樣的後果。
因此,神殿裏的氣氛有些沉悶,祭祀們來來往往的忙碌着。各位玩家們餘悸未平,大家都顯得很茫然。說來也怪,泰拉瑞亞雖是個高魔世界,卻沒有專門的治療專精。玩家的恢復和續航全靠各類緩慢持續作用的藥品和技能,重傷需要專門的醫療和修養才能恢復。只有一些傳聞中的魔法物品和神蹟,才擁有往常遊戲裏的治療技能那樣起死回生的效果。而在這個醫療技術、科技水平和社會組織都不甚先進的奇幻古代世界裏,神職人員自然就充當了醫生的角色。
在一個被圍得水泄不通的角落裏,正是大家在鯊齒酒館裏聽說的玩家。此時他身上還打着繃帶,傷勢正在緩慢痊癒,回應着大家的詢問。不少玩家正愁眉苦臉,翻來覆去的搜索着界面。光是適應這個真實的世界、以及一些普通的生活和生產活動就花費了一個上午,大部分人現在連城門都沒能踏出一步。
只見在熙熙攘攘的人羣裏,那兩位少女的身影格外顯眼。兩人正在詢問受傷的玩家,衆人都識趣的給她們讓出了空間,也有人向金髮女郎問道:“話說回來,上午您教訓那個傢伙的時候,到底是怎樣使出技能的呢?”
“嗯……情急之下就突然使出來了。那傢伙一直強求我加入他們的隊伍,我想教訓他一下,心裏下意識的想着遊戲裏面各種法術的樣子,然後就……”金髮少女沉沉一嘆,似乎在目前的現實之下,她很不願說起和戰鬥有關的事情。
“那麼就是靠想象咯?”人們又追問道。
“也不完全如此,雖然很自然的就完成了,但也要控制一下。而且不同於以前,當時並沒有顯示技能傷害的數字。對方頭上雖然出現了一個血條,但沒有顯示生命數值。另外,我當時使用的法術也並不完全對應之前遊戲裏的哪個技能,只是按照自己的意圖而直接發出寒冰和火焰。”
衆人又議論和私語起來,似乎都若有所思,但一時又無法說出答案。王玄也低頭思忖着,之前他和展揚決鬥時,當他做出一定的動作,就會有一股隱約的力量協助他完成剩下的動作。一個模糊的答案已經在他心裏浮現,其實也許很多玩家已經意識到了,只是缺乏一個機會來檢驗。
不過問題就在於,如果王玄的答案沒錯,那就意味着即便知道這個答案,也不等於就能熟練的運用技能和戰鬥。
亞麻色秀髮的少女又向受傷玩家詢問情況,最終也只是露出爲難的神色。她微微一嘆,俯下身來,帶着歉意輕柔的笑道:“也別太擔心,總會有辦法的,我們也會想辦法的。”
衆人唏噓起來。若是在正常的遊戲裏,他們一定會對兩位美人的舉止表示讚許。然而在現在這個世界裏,大家都是泥菩薩過江,誰又能給別人提供多少幫助呢?也不過是出於對兩位美人的維護,衆人的唏噓聲並不是很明顯。
金髮少女暗自一嘆,神色隱約透露着陰沉和憂慮。突然,彷彿心有靈犀一般,她抬頭瞥見了人羣外的王玄,亞麻色秀髮的少女也直直的看來。兩位美少女投來微妙的眼光,意味深長中又帶着一絲審慎和隱約的期盼。
王玄不動聲色,只是淡然的看着兩人,向人羣裏退縮了一步。忽然,人羣外又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大家讓開一條道,是那位黃金劍士少女走了過來。她一臉冷酷和嚴肅,和兩位少女無言的相視,走到負傷玩家跟前。
“請各位伸出援手,幫助這位冒險者吧。在這個日益被黑暗籠罩的年代,我們必須儘量互相幫助。”
一位祭祀忽然說道,他站在那位負傷玩家的身後。衆位玩家們感慨的唏噓起來,交換着眼神。展揚卻小聲暗自笑道:“嗯?這算是任務嗎?”
“那麼,獎勵是什麼呢?”
一人這時高聲喊道——依舊就像從前遊戲裏貪婪的冒險者那樣。不過,他或許也只是想活躍一下氣氛。衆人又嘰嘰喳喳的議論起來,祭祀說道:“這位受傷的冒險者看來也非大富大貴之人,恐怕財力微薄。當然,神從不虧待向善之人。我們雖然沒有金山財寶,但爲了救人,自然會聊表心意。不過請各位還是量力而行,不要讓自己成爲需要被解救的目標。”
鼎沸的人聲頓時又減弱了大半。劍士少女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兩人,接着便向那位負傷玩家問道:“你們遇襲的地點在哪裏,是什麼樣的敵人,你的同伴都被困在那裏嗎?”
衆人又議論起來,兩位少女也面面相覷。負傷的玩家依舊形容枯槁,無力的嘆道:“我們是在凜風港城外、大道旁的密林裏被一羣強盜襲擊。我記得我們復活之後是在一個巨石陣中,就在荒野密林中的一處空地上。可是強盜和怪物追上來將巨石陣圍住,我們根本打不過。還是多虧了隊友們再次犧牲自己,拖住了敵人,我才從包圍圈裏逃了出來。”
“你們兩次死亡和復活是在具體什麼時候,是在你看到三眼烏鴉之前嗎?”
“是的……”
負傷玩家一嘆,衆人又唏噓起來。劍士少女不動聲色的思忖了一下,看不出慶幸或是遺憾。如果這位玩家是在“大災變”之後遇襲,則說明角色一次死亡還不至於有什麼嚴重的後果,至少不會讓現實中的自己立刻死去。但既然事情發生在變故之前,那麼就無從得知了。這固然遺憾,但同樣值得慶幸的是,這位玩家沒有因此經歷未知的風險。
不過王玄還察覺到,這位負傷的玩家仍在不經意的微微顫抖着,似乎精神中仍殘留着戰鬥時的緊張。畢竟以如此逼真的方式沉浸在這個真實的世界裏,直面敵人時的緊張,被擊中時的疼痛,刀劍相接時的刺激,身臨其境的環境氛圍,顯然不是以往的任何形式的體驗可以同日而語的。更不用說在目前的現實之下,每一次戰鬥、甚至每一次行走在野外,都意味着真正的風險。
“那麼,這個巨石陣的具體方位呢?”
亞麻色秀髮的少女稍稍俯身,輕聲問道。受傷玩家打開了日誌,卻失望的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地圖。以前在《瞭望online》裏,想要獲得已探索區域的地圖,就必須掌握“製圖”技能,或是通過交易獲得。然而在如今的“瞭望”裏,這一切恐怕只能從頭再來了。
劍士少女沉默了一會兒,又道:“那麼你就大致描述一下路線吧。”說着,把自己的日誌遞給了對方。
不一會兒,她便獲得了一張如同幼兒園簡筆畫一般的示意圖。
拿到地圖後,劍士少女便雷厲風行的轉身離開。人羣顯得有些意興闌珊,卻仍未完全散去。兩位少女看着劍士少女的背影,負傷玩家又抬頭看着她們,無奈又懇切的說:“你們會幫我嗎?”
少女的嘴脣翕動了一下,如鯁在喉,茫然而猶豫。那人低下頭來:“我知道這很不容易……但是我所有的朋友都在那裏。”
“我……知道了……”亞麻色秀髮的少女輕輕喃道,微顰的柳眉間有一絲複雜和苦澀。金髮少女保持着沉默,神色陰鬱而冷峻。她看着那位玩家,輕輕一抿嘴,似乎欲言又止,然後只是猶豫而又鄭重的一點頭,便轉身徑直離開,陰沉的臉上似乎也多了一絲堅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