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瀝的冷雨從空中落下，蒼茫的天空中低壓着陰霾的雨雲。葉老師站在樓頂邊緣，眺望着熟悉而清靜的風景。一片簡潔的建築和蓊鬱的林蔭，在廣闊而陰沉的天空下延伸，直到遙遠的天地一線。
她並非厭惡這個世界，她很喜歡這裏的孩子們，也並非對於世界全無眷戀。只是，她還有一個縹緲而宏偉的計劃。很久以前就有一個想法在她心中種下，在她的腦海裏生根發芽。
自己的一小步，人類的一大步——她心中這樣開玩笑的想。雖然這一小步和一大步都會讓她自己和許多人付出慘痛的代價，但是……如果沒有這一小步，她還要在她停滯的人生中停留多久？人類還要在通往未來的臺階上徘徊多久？她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爲是在犯罪，但是，作爲一個無牽無掛又寧願死亡的人，還有什麼罪惡感能阻止她完成自己計劃的最後一步呢？
她輕輕向前走出一小步，投向冰冷的風與死亡。
李老師趕到現場，只見一片白布蓋在大樓旁的草地上。他知道，他曾經所熟悉的那位美麗的女性，此時已經面目全非了。
同事們圍在現場旁，都是滿臉的驚疑和憂色。李老師走了過去，一名中年同事上前沉聲說道：“葉老師在自殺前，去了一趟主機房並將一個程序注入了‘瞭望’的系統中……”
他說着，將一張照片遞給李老師。照片上是兩位可愛的小姑娘和她們的母親——葉老師，時光似乎永遠定格在她們親切的笑容中。李老師拿過照片，手指在上面輕輕劃過，若有若無的輕輕長嘆。
其實，他雖然未曾料到葉老師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但是如果他多關注一下葉老師內心的苦悶和孤獨，或許事情也不至於此。
他又抬頭看着同事，沉聲道：“那麼是葉老師……”
“是的，‘瞭望’已經脫離了我們的控制。它開始自動運行，並執行葉老師注入的程序，就好像……活過來了一樣。”
同事緩緩說道，嚴峻的盯着李老師，“早就有人警告過我們，量子計算陣列加上人機生物神經網絡是很危險的。”
李老師深吸一口氣，神色鐵青。一片尖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一隊警車和一輛救護車穿過冰冷的雨幕，駛過空曠的廣場。
“國家需要我們立刻做出解釋。”
“現在最重要的是要解決狀況。”李老師沉聲嘆道。同事抬頭瞪了他一眼：“解決？恐怕這次我們沒法解決，至少在可以預見的未來……”
“你是說……？”李老師眉宇緊鎖，冷峻而驚疑的看着同事。同事抓起了他的手臂，嘆道：“走吧，政府的人很快就到了。”
在一間寬敞而幽暗的會議室裏，李老師和幾位同事坐在巨大而冷清的會議桌旁。他的對面是一排西裝革履、神色冷峻的人，其中還有身着軍裝的軍方人士。通過遠程會議系統，幾個熒光閃閃的全息人影也出現在座椅上，身在外地和異鄉的重要人員也藉此參與會議。在橢圓形會議桌的中央，全息衍射屏幕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信息。
“目前我們可以確定，全世界範圍內整個‘瞭望’系統都同時進入了異常狀態，其他各國和地區都在第一時間互相發出照會——除了印度、撒哈拉以南的非洲以及部分中東和南美地區，他們因爲電力和各種系統以及基建問題，沒能和全球同步上線‘瞭望’系統，因此也躲過了一劫。”
坐在正中央的一名年長男性說道，平淡的神色和嗓音中依舊透露着一股嚴厲。“而根據統計，目前直接受害者在一千萬以上——有多於一千萬人，目前被困在那虛擬的世界中無法脫身。”
會場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一名軍官這時又道：“那麼，各位專家能提供什麼建議嗎？目前‘瞭望’仍在按照原定的計劃爲社會提供運算和模擬能力、以及技術支援，它並沒有切斷自己和外界的網絡以及物理連接，那麼……”
“不，攻破‘瞭望’的防火牆是一件十分困難、或者說在理論上不可能的事情，至少在短期內無法做到……”
那位中年同事沉聲道，雙手合在身前，抬眼看向對面的各位大人物。他下意識的看了一眼一旁的李老師，李老師嘆了一口氣，沉重的說：“我來解釋一下吧……現在的‘瞭望’，是以一個分佈在世界各地的龐大的量子計算機陣列作爲核心，提供部分運算能力和底層功能，然後在此之上搭建一個由仿生神經網絡和無數參與者共同組成的‘人機生物神經網絡’，由這個網絡實現另一部分功能，把‘瞭望’的模擬、人工智能和思維能力提升到新的境界。這樣一個系統，在理論上、在可以預見的未來，是無法被我們現有的手段所攻破的。”
“什麼？”
大人物們面面相覷，竊竊私語起來。一名女性的全息影像厲色問道：“爲什麼？既然我們能造出一個‘瞭望’，我們當然還能再造一個‘瞭望2號’。你不能簡簡單單的告訴我這不可能，我可不能就這樣向全世界交代。”
李主任又隱約的嘆了口氣——人類只做到一次便再也沒有做到的事情，在歷史上恐怕也不少。而且他實在是不想解釋技術上的問題，因爲這隻會讓所有人更加感到無力和無措。但他還是沉聲道：
“目前傳統的電子加密和防護技術，需要用到計算機生成的隨機數。但傳統技術所生成的隨機數其實都是僞隨機數，也就是說，即使你無法攔截或破獲，理論上也可以依靠強大的運算能力去窮盡。然而量子計算機除了無法匹敵的運算能力，它還有另一不同於傳統技術之處——它所生成的隨機數是真隨機數，是無法被窮盡的。而根據量子自身的特性，以某些方式分發的量子密鑰甚至是理論上無法被攔截的。所以，無論是運算能力的‘量’的差別，還是基本原理上的‘質’的差別，我們現有的技術是無法攻破‘瞭望’的防護的。”
“但就我所知，像IBM、洛·馬以及中科院等等機構和組織，在‘瞭望’之前便已經建造過量子計算機和仿生神經網絡，難道它們也不足以攻入‘瞭望’的系統嗎？”又一人緩緩說道。
“這麼說吧……”
李老師抬眼看着衆人，目光寒冷，“‘瞭望’是基於量子計算機陣列和人機神經網絡兩大系統以及無數個志願者的大腦所組成的。除去量子計算機所提供的運算能力、真隨機數和量子密鑰分發，再除去仿生神經網絡系統自身所提供的複雜程序，我們還要面對無數志願者的精神……”
“精神？”衆人譁然——恍然間，他們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於賽博朋克小說對未來的所有幻想中最壞的一種。
“是的，志願者自身的大腦和神經系統也是參與‘瞭望’的運行和計算的，是‘人在迴路生物神經網絡’的重要部分。你們可以理解爲一種由人腦參與或基於人腦的雲計算。每一個人腦都能提供可觀的運算能力和現成的豐富信息，還有在此基礎上形成的人類意識。每一個人腦就有着傳統計算機技術難以比擬的複雜性、隨機性和多樣性，一千萬個人腦就這樣通過‘瞭望’形成了一種意識的雲。可以說，‘瞭望’是在一個超級規模的量子計算機之上套了一個超級規模的仿生神經網絡和意識之海。且不說工程上如何突破人類意識所組成的防火牆，單單只是在理論上，也從來沒有人提出過一個具體原理。畢竟，這也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將人類意識通過仿生神經網絡連接起來……”
李老師娓娓說道，陰沉的看着衆人。